非常瓷性的天子──文藝宣德──明瓷光輝的十年

在優渥的物質條件和豐沛的藝文環境薰陶下，中國歷史上出現了不少藝術家帝王，這些藝術家帝王往往雅好藝術，更以一己的政治影響力介入文化藝壇，引領當時的審美觀與藝術風潮，而明宣宗宣德皇帝（朱瞻基，1399～1435），便是其中甚具代表性的一位。

宣宗文藝，同北宋宣和爭勝

明宣宗在位十年間（1425～1435在位），基本上政治情勢日趨穩定，社會經濟興盛繁榮，呈現一片治平之象，其與父親明仁宗朱高熾合稱「仁宣之治」，明末清初谷應泰便在其《明史紀事本末》卷二十八中提道：「明有仁、宣，猶周有成、康，漢有文、景，庶幾三代之風焉。」在位期間也成為明代歷史上少有吏治清明、經濟發展、社會穩定的時代。宣宗雖以武功定天下，但其銳意文治，為一甚有文化素養之君王，如同宣德四年明宣宗本人所言：「朝廷治化重文教，旦暮切磋安可無？諸儒志續漢仲舒，豈直文采凌相如？玉醴滿賜黃金壺，勖哉及時相勵翼。輔德當飫夔龍俱，庶幾致治希唐虞。」（余繼登《典故紀聞》卷九），由此可知明宣宗左右環繞著德比漢代董仲舒、文過司馬相如的群儒，其閣中充滿了各種珍貴圖書，君臣講論，共重文教，期許達到上古唐虞盛世的美好理想。

明宣宗自幼受到良好教育，能吟詩作賦之外還擅長書法繪畫，對藝術具備濃厚興趣與深刻涵養，明末文壇領袖錢謙益便在其《列朝詩集小傳》乾集上記宣宗曰：「帝天縱神敏，遜志經史，長篇短歌，援筆力就。每試進士，輒自撰程文曰：『我不當會元及第耶？』萬機之暇，遊戲翰墨，點染寫生，遂與宣和爭勝；而運際雍熙，治隆文景，君臣同遊，庚歌繼作，則尤千古帝王所希遘也。」將明宣宗的文藝才華與藝術成就奇高的另一位藝術家皇帝宋徽宗相比擬。

在明宣宗引領下，宣德時期不論繪畫、書法、銅器、瓷器、漆器、金銀器、掐絲琺瑯、鎏金銅佛等各種藝術創作，皆成就輝煌且深具藝術價值。

提倡繪事，融書畫於瓷藝

從兩岸故宮的收藏觀之，明宣宗在書畫上的表現與貢獻顯而易見，畫史中亦有所記載；而宣德朝在瓷器製作的成就上，更值得一書，兩者關聯亦深。明朝漢人從元朝蒙古人手中奪回了政權，自開國太祖朱元璋便力溯宋風，以建立統治權的正當性，在藝術方面也努力建立類似宋朝的書畫院，雖然組織和結構上已和宋朝有很大的差異。到了宣宗時期，由於自身的愛好，全力提倡繪事，廣徵畫師，以恢復北宋徽宗宣和畫院巔峰狀況為目標，因而畫院興盛。而宣德宮廷畫院的興盛嘉惠到官窯瓷器的製作，除了繼承前代唐宋陶瓷、洪武永樂官窯、金銀器、緙絲、織繡上的紋飾，宣德青花瓷器上更常見到布局疏朗、畫意清雅的山水、人物、花鳥繪畫，其畫稿便是出自宮廷畫院畫家之手，明末王士性《廣志釋》卷四中即記載：「……二窯（宣德、成化）皆當時殿中畫院人遣畫也。」

宋徽宗以「瘦金體」名垂書史，宣宗則獲明王世貞於《藝苑巵言》中評：「宣宗書出沈華亭兄弟，而能於圓熟之外，以遒勁發之。」反映明初由沈度、沈粲兄弟帶領婉麗端莊的「臺閣體」風尚。由於宮廷所需，大批善書者被徵入宮內，負責繕寫誥敕、詔命、玉牒、冊寶、宮殿匾額、城坊等。這樣的書風不例外地亦出現在宣德官窯瓷器的年款上，而於官窯瓷器上正式書寫包括朝代、年號在內的六字楷款者，亦始於宣德，並為之後歷朝歷代官窯瓷器所沿用，成為其標準款識。永樂官窯僅有於圓器（碗、盤、杯、碟類）器心的年號四字篆刻暗款者；宣德款識除了承接永樂款識而有「宣德年製」的四字篆刻暗款或印款，也有其自創之釉下青花四字楷款、「大明宣德年製」六字楷款，釉上紅彩六字楷款，且不論圓器、琢器（瓶、壺、缸、盆類立件）皆書寫款識。

宣窯燒造時間短．嚴選質優

宋徽宗時出現了宋代諸窯之首──汝窯，更因燒瓷時間短促、傳世品稀少不足百件而備受後世珍視，明宣宗時期燒造時間僅八年的官窯瓷器同樣彌足珍貴，從《明宣宗實錄》和《大明會典》中得知，宣德六、七兩年，宣宗曾因「勞民傷物」而罷饒州（景德鎮）燒造廠，直到宣德八年才恢復燒製。明代雖自洪武二年即設御瓷局於景德鎮，然據《明史》記載，朝廷正式遣中官至御窯場督燒瓷器則始於宣德，〈食貨志〉便載有：「……宣宗始遣中官張善之饒州，造奉先殿几筵龍鳳文白磁祭器，磁州造趙府祭器。」由於御器廠的任務是燒造官窯器供宮廷使用，包括朝廷對內、對外、賜賞和交換的需要，對於品質要求極為嚴格，凡上解的御器大多要「百選一二」，檠台、涼墩之類燒造「百不得一」，龍缸、花瓶之類「百不得五」，每件瓷器的製作成本在當時幾乎與銀器的價值相當。

宣德官窯瓷器在器形種類上居明代之冠，釉色、裝飾的組合亦為前朝所未見，並為後世所推崇模仿。其在明代時即極富盛名，尤以青花瓷、寶石紅、釉裡紅等備受青睞，明王士性《廣志釋》卷四中載：「本朝，以宣、成二窯為佳，宣窯以青花勝，成窯以五彩。」明張應文《清秘藏》〈論窯器〉中亦指：「我朝宣廟窯器，質料細厚，隱隱橘皮紋起，冰裂繕寫紋者，幾與官、汝窯敵。即暗花者、紅花者、青花者，皆發古未有，為一代絕品。」明謝肇淛《五雜俎》贊：「宣窯不獨款式端正，色澤細潤，即其字畫亦皆精絕。」「惟宣德款制最精，距今百五十年，其價幾與宋品埒矣。」明田藝蘅《留青日札》記：「宣德之貴，今與汝敵。」到了清代，也有朱琰於《陶說》卷三〈宣德窯〉中寫道：「按此明宣窯極盛時也，選料、製樣、畫器、題款無一不精。」

宣德瓷器尤物．備受市場青睞

宣德官窯瓷器不僅受到古代鑑賞收藏家的青睞，亦受到今日藏家買主的重視，長期以來為中國瓷器市場所追逐，價格居高不下，於蘇富比、佳士得兩大國際拍賣公司高成交價拍品的歷史年鑑中，總是占據不小的篇幅；直到公元2000年具主導力的中國大陸市場興起，在地區品味、對瓷器認知與價格接受程度等因素影響下，瓷器市場轉向購藏清代彩瓷，而後著重在康熙、雍正、乾隆之盛清三代官窯瓷器，尤其是乾隆時期的物件；無論如何兩大國際拍賣公司每季拍品中，宣德官窯瓷器總占3％～8％的比例。

儘管2000年之後，宣德官窯瓷器的市道並不好，一旦有特殊物件出現，必定是兵家必爭之地；其於每年高價拍品行列中，所占比例雖不高、但總有宣德官窯瓷器的位子，這些宣德官窯瓷器中的特殊物件多年來並未發生跌價情形，如今年（2012）香港蘇富比春拍4月4日「玫茵堂」瓷器收藏專拍（三）編號29明宣德〈青花暗花海水游龍高足碗〉，便以1億1, 266萬港元創下宣德官窯瓷器和宣德青花瓷器的世界紀錄（預估價5,000萬～8,000萬港元）；其於1997年4月27日香港佳士得上拍時，以1,014萬港元的成交價同樣拔得當季頭籌（預估價600萬～800萬港元）；更早於1986年5月20日香港蘇富比上拍時，成交價220萬港元亦屬當時高價，三次拍賣彼此間隔11年和15年，價格成長分別約為五倍和十倍，十分可觀。以下將從歷年高價排行中，分別討論宣德官窯瓷器在釉色、器形和紋飾上具代表性的幾項特色。

青花、釉裡紅．最是為人樂道

如上所述，宣德官窯瓷器中最為人津津樂道者，莫過於青花品種，色澤濃豔的青花在精細的胎釉、多樣的造型和優美的紋飾搭配下，更是相得益彰，此時所用的鈷藍釉料為鄭和下西洋時從伊斯蘭地區帶回所謂「蘇麻離青」的進口青料，進口青料的成分含錳量低、含鐵量高。含錳量低，可減少青色中的紫、紅色調，在適當的火候下能燒出寶石藍一般的鮮豔色澤；含鐵量高則會在青花部分形成自然的黑褐鐵斑，成為充滿趣味的特色，此現象並在宣德之後成為絕響，更是彌足珍貴。當然也有少部分的青花瓷用的是進口與國產青混合、或僅用國產青的青料，前者形成強勁與柔和的調和，後者則無黑褐鐵斑，顯得十分優雅美麗，成分不同青料的使用創造出風韻不同的宣德青花，但卻同樣引人入勝。而宣德官窯瓷器歷年高價排行也以青花占多數。

除了青花之外，鈷藍釉料的變化運用還出現了藍地白花的裝飾技法，此技法始於元代，明代官窯自宣德起才予以復興，其先在白胎上以刻劃或堆拱方式完成紋飾，紋飾部分貼覆或塗臘之後，才以青料噴染隙地，再施透明釉，一次高溫燒成，藍白分明、風格清新，2007年4月8日以1,712萬港元成交的香港蘇富比編號839明宣德〈藍地白花「石榴花果」圖盤〉即是箇中代表。

此外，釉裡紅也是宣德官窯瓷器中備受重視的品種，數量遠較青花為少，雖於元代、明初洪武、永樂皆有燒製，但銅紅呈色的控制十分困難，要到宣德時期才真正成功，此時的釉裡紅色澤如寶石紅般鮮豔，擺脫元末明初黑紅或粉紅的晦暗色調，例如香港蘇富比2006年4月10日編號1661明宣德〈釉裡紅三魚紋高足杯〉，三魚環繞潔白杯身的紋飾將明麗的銅紅釉發揮得淋漓盡致，充滿南宋禪畫般的簡率筆趣，其以1,524萬港元擠進歷年高價排行榜中。

以銅為著色劑，除了釉下高溫燒成的釉裡紅，宣德時期也承繼宋、元民窯的傳統，於明代官窯中普遍燒製低溫釉上或素坯施孔雀綠釉的單色釉品種，但也是要到此時燒製技術才趨成熟，一變深暗為亮翠，十分美觀，以1,238萬2,400港元成交之2004年4月25日香港蘇富比編號286明宣德〈孔雀藍釉盤〉為一突出例子，此件不只是色彩鮮豔的單色釉盤，盤內壁錐印雙龍搶珠暗花紋，盤心處亦淺劃三朵排列成品字形的如意雲。

立件＆龍紋．高價焦點奪目

宣德官窯瓷器的器形琳瑯滿目，有的傳承自前朝並加以改善、有的則為創新項目，其中具展示效果、燒製較為困難、且數量遠較碗盤稀少的立件，備受藏家喜愛，市場上一年中難得出現一兩件，其珍稀和受歡迎的程度，從宣德官窯瓷器歷年十大高價排行中，高足碗、高足杯、葫蘆扁瓶、天球瓶便占了過半的數量，即可看出。

高足杯與高足杯碗，保留元代造形而改善元代幾近垂直的足部為外撇，故而能站立得更穩。前者便於手中執握於馬上飲酒，故俗稱把盃或馬上盃；後者用於佛前供奉，稱淨水碗。瓷質者最早見於隋、唐時期，乃模仿自當時金銀器的造形，受到西亞文化的影響。葫蘆扁瓶、天球瓶則為永樂宣德時候的新器形，是因直接跟伊斯蘭世界接觸而出現的新造型，後者並在宣德之後停燒，直到清代康熙開始才逐漸仿燒成功，故而現今即使是殘件，一出現市場仍拍出高價，如2006年9月19日紐約佳士得編號242明宣德〈青花龍紋天球瓶〉，成交價即高達220萬美元（1,712萬港元）。

至於棱口洗／葵口洗／十棱洗，雖非立件，但為永宣時期受復古仿宋的風氣影響，或許因而採用了仿金銀器的宋瓷器形而出現的特殊族類；除了洗之外，此族類還有碗、高足碗與梨形執壺等，譬如成交價5,106萬港元的2011年4月7日香港蘇富比編號54明宣德〈青花「魚藻紋」棱口洗〉，和成交價2,812萬港元的2005年10月23日香港蘇富比編號339明宣德〈青花雲龍紋葵口（十棱）洗〉，紛紛入列歷年高價排行榜中。

值得留意的是，排行榜中的裝飾紋樣，不論明暗花或不同元素的組合，明顯可見絕大多數皆以龍紋為主要母題，象徵帝王至尊權力的龍鳳紋為宣德官窯瓷器首要紋飾，不僅宣德初為奉先殿中祭祀永樂及洪熙的祭器，燒造了大量的龍鳳紋白瓷祭器；甚至在宣德八年，《大明會典》中記載，根據尚膳監的需要，一次便要燒造龍鳳瓷器44萬3,500件。宣德官窯上的龍紋，側面昂首、矯健勇猛，其強勁動感與雄健氣勢冠於歷代，自是受後世所追捧。而以藏文作為瓷器裝飾始於永樂朝，常見於宣德官窯，為宮廷頒賜西藏諸法王舉行法會有關，2009年4月8日香港蘇富比編號1671明宣德〈青花藏文「永平安」頌高足碗〉，不僅碗外飾以青花藏文，碗內壁亦飾有暗花蓮瓣與藏文，細緻精巧，與僧帽壺搭配使用，組成一套飲酒器具，用於婚宴或特殊慶祝場合。

綜上所述，雖僅是宣德官窯瓷器豐富面貌的一隅，但已可一窺明宣宗朱瞻基這位藝術家皇帝在位時期的陶瓷工藝，是如何的重要與精彩，現今藏家買主所熱衷的清三代官窯瓷器，其中許許多多的傳統與特色，其實是康熙、雍正、乾隆追摹宣德時期典範所開創完成的，熟悉清代瓷器之餘，或許更應向上追其淵源。蓬勃發展的宣德官窯瓷器，充滿藝術創造性，值得細細鑽研與品味！

2012年4月4日香港蘇富比「玫茵堂」瓷器收藏專拍（三）編號29明宣德〈青花暗花海水游龍高足碗〉，徑15.4厘米，以1億1,266萬港元創下宣德官窯瓷器和宣德青花瓷器的世界紀錄。

2005年10月23日香港蘇富比編號339明宣德〈青花雲龍紋葵口（十棱）洗〉，徑18.9厘米，成交價2,812萬港元。

2007年10月9日香港蘇富比編號1552明宣德〈青花暗花海水游龍高足碗〉，徑15.2厘米，成交價3,504萬5,000港元。

2004年4月25日香港蘇富比編號286明宣德〈孔雀藍釉盤〉局部，徑15.1厘米，成交價1,238萬2,400港元。

2010年10月7日香港蘇富比編號2170明宣德〈青花輪花綬帶葫蘆扁瓶〉，高26厘米，成交價2,642萬港元。

2012年4月4日香港蘇富比編號3156明宣德〈青花穿花游龍紋圖盤〉，徑25厘米，成交價1,858萬港元。

2009年4月8日香港蘇富比編號1671明宣德〈青花藏文「永平安」頌高足碗〉，徑16.8厘米，成交價2,306萬港元。

2011年4月7日香港蘇富比編號54明宣德〈青花魚藻紋棱口洗〉，徑18厘米，成交價5,106萬港元。

2006年9月19日紐約佳士得編號242明宣德〈青花雲龍紋天球瓶〉，殘件，高36.8厘米，成交價220萬美元，約合1,712萬港元。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