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如煙,舊事如夢!

作為大清皇朝最後一代皇后,婉容的故事可謂引人入勝。


在北京故宮所保存的老照片上,她姣好的容貌、端莊的氣質,卓然出眾;

而歷史和文學作品與影視劇中,其高貴的出身與傳奇的故事,又讓無數人為之慨嘆!


特別是身為大清朝最後的皇后及偽「滿洲國」皇后,其坎坷、悽楚的一生早已廣為言傳。

如今末代皇后、皇妃淡出歷史舞台,甚至已不為今日世人所知,


或許只能在歷史古籍和檔案文獻當中,留下模糊的背影……


今夏6月至9月,由台北故宮博物院、瀋陽故宮博物院和法國卡地亞公司(Cartier)聯合舉辦的專題展覽──「皇家風尚:清代宮廷與西方貴族珠寶特展」,將娓娓訴說末代帝后舊事的動盪波瀾,並把溥儀和婉容風華歲月的哀怨情愁,推介給21世紀的當代觀眾們認識。

此次特展展品中,包括瀋陽故宮博物院所珍藏的末代皇帝溥儀及其后妃珠寶首飾藏品,均屬於遜清所遺留下來難得一見的珍寶,亦在台北故宮回盪起驚豔的層層波紋。這些典雅的簪花、精美的寶石與華麗的珠鍊,除了擁有無與倫比的藝術價值,更能透過文物懷想末代后妃的往日風華與金色歲月,喚醒沉睡的歷史,讓這些遜清帝后的奢華面貌、生命情懷與頓挫悲苦等諸面向,能從傳世老照片與歷史文物中,緩緩地洗練而出。


婉容全名為郭布羅.婉容,出生於公元1906年11月,其父是清朝內務府大臣榮源,族屬原為東北地區的達斡爾族,滿洲正白旗。1921年,宣布退位十年的遜帝溥儀長大成人。此時他卻仍然以大清皇帝自稱,居住在北京故宮後半部的小朝廷裡。是年春季,虛歲16的溥儀在養心殿,按照宮廷舊制及皇太妃等人舉薦,進行選后、選妃。而此時婉容恰好年滿16歲。

當時年輕的溥儀涉世未深,不知道要挑選怎麼樣的女子來做皇后。在他眼中,皇太妃等人所提供的四張備選照片,上面的女子「都是一個模樣」。他便「不假思索地在一張似乎順眼一些的相片上,用鉛筆畫了一個圈」。這個圈,本是畫給滿洲額爾特氏舊貴族的女兒文繡;但因與端康皇太妃(即光緒帝謹妃)的主張不合,在多方勸說下,溥儀只好將這個圈改畫在婉容的照片上。據說改畫的理由是婉容家境較為富有、與皇家多有淵源,而且其相貌和血統比文繡純正。無論如何,溥儀隨手畫出的這兩個圈圈,從此改變了兩位年輕姑娘的人生軌跡。特別是婉容,她此時面容端莊佼好,集榮寵於一身,卻還不知道在未來的日子裡,她即將離幸福的人生愈來愈遠,最終更因為皇后的特殊身分,不幸香消玉殞,命運著實悽楚可憐!


1922年12月1日,大清遜帝溥儀和皇后婉容的大婚典禮在紫禁城裡隆重舉行。當時民國政府特別撥出專款予以支助,並派出警察、樂隊進行護衛和奏樂等儀典工作。從那時起,皇后婉容、淑妃文繡步入森嚴的北京故宮紅牆之內,開始了末代后妃短暫的宮中生活。在古老陳舊的宮殿裡,她們雖然也有短暫的快樂和歡欣,但正像紫禁城中無數的后妃、宮女一樣,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最終往往只能聽天由命,任人主宰──就像紅牆之下那些孱弱的花草,在青春期悄然綻放,又在虛度時光中無奈老去。


溥儀與婉容的大婚典禮可謂轟動京城,民國初年政府裡有頭有臉的領袖人物、大小軍閥、各地遺老等都贈送了賀禮,時任中華民國大總統的黎元洪、前任總統徐世昌、軍政首腦張作霖、吳佩孚、張勳、曹錕等均名列其中,就連各國駐華公使也紛紛入宮祝賀與觀禮。為了表達謝意,溥儀特別在紫禁城內的乾清宮舉行招待酒會,使婚慶儀式圓滿落幕。在新婚時期婉容和溥儀相處還算歡愉,婉容憑藉著活潑的性格與聰明才智,屢獲溥儀歡心。但是她無法接受淑妃文繡的存在,因此與溥儀產生許多摩擦,兩人關係生變。

1920年代,剛剛脫離帝制的中國仍處於動盪時期,軍閥混戰、外寇覬覦。在北平(北京)成立北洋政府之後,派系林立,征伐不已,各地軍閥視北平為角逐權力的沙場,使得當時人心惶惶。或許正是受到社會環境的影響和壓迫,一直企圖恢復帝制的溥儀有感於無法久住宮中,因而預先將內廷珍藏的大量寶物託由胞弟溥傑等人攜帶出宮,這其中有歷朝古董珍玩、字畫古籍、金銀器皿、珠寶首飾等文物寶藏。


1924年11月5日,在皖、奉兩派軍閥爭權過程中,直隸派軍閥馮玉祥等發動「北京政變」,決定以驅逐遜帝溥儀出宮為藉口,推翻當政的曹錕政權。當時,馮玉祥派出部隊直接進入皇宮,逼迫溥儀、婉容等人即刻離開紫禁城,而且不許帶走任何宮中寶物。在武裝士兵的時間限令下,溥儀、婉容、文繡和兩位太妃等只得匆匆離開紫禁城,住進溥儀生父醇親王載灃府中。

「北京政變」之後,掌握實權的攝政內閣決定修正民國臨時政府與皇室簽定的《清室優待條件》,徹底廢除溥儀的皇帝稱號,將其永遠驅逐出宮。這種做法雖然符合民意,卻加深了溥儀內心的屈辱感,促使他立下恢復清室的強烈決心。


溥儀被逐出紫禁城以後,僅在醇親王府短暫小住,之後很快地便逃離北京這個是非之地,並潛入天津日本租借區,先後居住在張園、靜園之中。此後,他由宮內所偷運出的大量珍寶,也陸續由北平運到了天津寓所,成為他和婉容、文繡的私人財產。為了支付日常生活費用和購置一些奢侈品,溥儀、婉容等曾將收藏的古玩字畫和金銀珠寶等少量出售,以換回急需使用的資金。自此,清宮的珍貴寶物,從溥儀手中漸漸向外佚失。


時勢的變遷令溥儀與后妃對未來感到渺茫空虛。性格剛烈的婉容為了獲得溥儀的專寵,對淑妃文繡不斷排擠威逼,終導致文繡透過法律手段,正式脫離與溥儀的夫妻關係。然而在這場「女人戰爭」中,婉容終究並未獲得美好的結果,她失去了溥儀的信任與好感,夫妻的感情逐漸走向疏遠和黯淡。

1931年11月10日夜晚,溥儀在侵華日軍的精心策劃之下,祕密地離開天津,登船由海路前往東北地區,開始了他身為傀儡皇帝的生涯。兩個月後,婉容也在日本軍閥的操縱之下,從天津轉道大連,再轉至旅順與溥儀團聚。此時,「九一八事變」已經平息,日本關東軍占據了東北大部分的地區。日本軍閥為了更合法地統治東北地區與當地人民,於是將溥儀夫婦送到吉林長春,並將長春改名為「新京」,開始組建偽「滿洲國」政府。


1932年3月,溥儀出任偽「滿洲國」政府「執政」;1934年3月,他又在日本軍閥的授意下,將「執政」改稱為「滿洲帝國皇帝」。不過無論溥儀的身分、稱謂如何變化,實際上他只是毫無實權的傀儡,對日本軍閥的指揮言聽計從,在台前進行著一場又一場的政治表演。

溥儀和婉容入住到偽滿皇宮後,他由紫禁城所攜出的各類寶物也由天津陸續運進東北,成為偽滿皇宮的收藏。此後,這批稀世珍寶就一直伴隨在溥儀的身邊,並另外加入了「偽滿時期」溥儀和婉容購置的一些珠寶首飾、金銀器皿、名貴手錶等物品。


婉容前往東北之後,原本有希望可以逃離,或許能藉機重回正常的人生軌道。在偽滿時期,雖然溥儀和婉容對外號稱皇帝、皇后,但始終受到日本軍閥的嚴密監視和控制,夫妻的感情在各項壓力之下降至冰點。此時的溥儀似乎已經對婉容置若罔聞,不管不問。長期的精神抑鬱和心靈苦悶,更使婉容的身體和精神都處於崩潰的邊緣。在東北長春皇宮「緝熙樓」內無望的日日夜夜,末代皇后的脾氣逐漸變得狂躁易怒。最後她只能放縱自己,嗜毒成癮,終致形如槁木,把自我的生命推入深淵。


1945年夏季,歐洲地區的戰事已經接近結束,日本帝國的資源耗盡、軍力不足,面臨絕境。在戰敗前夕,日本關東軍將溥儀、婉容等人撤離長春皇宮,轉入吉林東南部的通化山區。同年8月8日,蘇聯按照當時同盟國簽署的《雅爾達協議》,正式對日宣戰,蘇聯紅軍很快突破日軍防線進入中國境內。不過一個星期之後的8月15日,在廣島與長崎兩座城市先後遭到美軍原子彈的空襲、轟炸成廢墟之後,日本裕仁天皇終於宣布戰敗投降。當時在吉林通化大粟子溝的臨時行宮中避難的溥儀聞訊後,立即發布退位詔書,亦宣布投降。隨後,他拋下婉容和其他家人,甚至摒棄了眾多古玩字畫等清宮藏品,僅帶著兩只盛滿金銀珠寶和貴重首飾的皮箱,踏上了飛往奉天(瀋陽)的小型飛機,企圖逃往日本。但在瀋陽,溥儀等人被蘇聯紅軍所逮捕,並被運往蘇聯關押。時至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溥儀才被引渡回國,於遼寧撫順戰犯管理所接受服刑改造,最終並被釋放。溥儀並將其所攜各類金銀珠寶捐獻出來,這批財富後來轉入瀋陽故宮博物院收藏。

然而,婉容這位已經病弱、無依無靠的末代皇后,卻被剝奪最後的財富和生存的希望,無奈地受著命運的擺布。1946年春節前夕,中國共產黨東北解放軍收容通化大粟子溝的偽滿官員及眷屬。隨後,婉容、李玉琴(偽滿時期,日本軍閥為溥儀所新娶的妻子)、嵯峨浩(溥儀胞弟溥傑的日本籍妻子)等一行人坐上汽車至通化縣城。在此次的旅途中,婉容因沒有禦寒的棉衣可穿,在路上被凍得幾乎半死。同年4月,婉容等人被運回長春,然而其親屬並未接受病重的婉容。不久之後,又因國共兩黨戰事再起,婉容和嵯峨浩等人再度至吉林市。隨後的5月至6月,他們先後被送到敦化和延吉各地,並一直住在當地監獄的倉庫之中。是年6月,無依無靠、且無任何財產的婉容已憔悴不堪。她病入膏肓,在昏睡中淒涼地捱過自己最後的時刻。1946年6月20日,婉容不幸病逝於延吉,身邊沒有一個親人,時年僅40歲。


末代后妃的一生,既是個人悲劇、卻也是大時代的縮影,在某種意義上濃縮了近代中國的無盡滄桑與苦難。時光列車帶走了世間一批又一批的乘客──無論是王侯將相、還是平民布衣,無論是貴婦佳麗、還是婢女農妻。逝去者,早已化作塵土或輕煙,並帶走他們曾有的溫情與悲涼,以及那些往事榮耀與無盡心酸!或許只留下眼前這些或完整、或殘損的宮花,任後人追憶,平添感傷。

圖片提供|李理(瀋陽故宮博物院副研究員暨保管部主任)
作者|李理(瀋陽故宮博物院副研究員暨保管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