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中國藝術史,每個朝代都曾出現一些著名的繪畫流派,對當時的繪畫創作和風格產生深遠的影響,為人所津津樂道,並在畫史上留下重要的記錄。然而,卻鮮少有例子像浙派一樣,不僅被貼上「邪學」的標籤,其中多位畫家甚至遭到畫史的貶抑,作品上的簽名亦經人移除改換,致使這個畫派幾乎消失在歷史的記憶中。直到數百年後,透過現代藝術史家不斷地發掘與追索,人們才終於有機會重溫浙派的過去,看見它在藝術上綻放的偉大光芒。儘管目前研究和書寫浙派已逐漸成為一門顯學,但浙派消失又被發現的故事,卻有如推理小說般充滿戲劇性,耐人尋味。
指標性地方畫派,首部曲
◎明朝,浙派之黃金年代
浙派可說是15至16世紀明初畫壇上最重要的繪畫潮流。眾所周知,它是以浙江地區為中心、涵蓋來自福建、廣東或鄰近各省畫家所形成的畫派。「浙派」一詞最早出現於晚明文人的記錄,如董其昌云:「國朝名手僅僅戴進為武林人,已有浙派之目」;而由年代稍晚的另一位藝評家張庚所云:「畫分南北,始於唐世,然未有以地別為派者,至明季方有浙派之目。是派也,始於戴進,成於藍瑛」,則能得知浙派應當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以地域來稱呼繪畫流派的例子。
浙派的奠基者,主要是戴進與吳偉兩位畫家(圖1),他們多半學習北宋的李成、郭熙畫派,或繼承南宋院體馬遠、夏圭的畫風,創作出造型簡率、筆法自由的山水與人物畫;晚期的浙派畫家則在這兩位先驅的基礎上,發展出更為恣肆放逸的筆墨風格。

浙派畫家多半為職業畫師,並來自南方各地。隨著明朝的建立,宮殿廟宇需要大量的畫作裝飾,這些畫家便在地方與宮廷之間頻繁流動,因應不同需求製作各式各樣風格與題材的畫作。明朝宣德至弘治年間(1426~1505)堪稱浙派的黃金年代,浙派在這段期間始終居於畫壇的主流地位。然而到了16世紀末,浙派一方面因畫風粗野狂放而招致批評,另一方面亦面臨畫壇另一股潮流──蘇州「吳派」的強勢競爭,導致其勢力逐漸衰微,終至湮沒無聞。
◎貼上「邪學」標籤,浙派Out
一般提到浙派,許多人會馬上將它與「狂態邪學」聯想在一起。之所以產生這種刻板印象,主要是受到晚明文人藝評家的影響;他們將一群活躍於15世紀末至16世紀初的浙派畫家稱為「邪學」派,如高濂在《遵生八箋》就說:「鄭顛仙、張復陽、鍾欽禮、蔣三松、張平山、汪海雲輩,皆畫家邪學,徒逞狂態者也,俱無足取」。「邪學」一詞,乃相對於畫史上的「正統」,具有悖離或破壞傳統的意思,同時也隱含某種對畫家人格的道德批評。當然,這樣的指涉和批評,從現代社會學的觀點來看,實際上是一種貼標籤(labeling)的行為,亦即由某些訂定文化或社會規範的權威人士,對一個人或群體加上某種罪名,認定其為偏差行為,如此便可以對這些「罪人」施加強大的社會輿論壓力,並藉此強化自我群體認同。
長久以來,學而優則仕的文人一直掌握社會文化的優勢地位和發言權。那些大肆批評浙派為「邪學」的明代文人藝評家,多半認同蘇州地區文人的藝術鑑賞和創作美學,因而刻意在職業與文人畫家的作品中區分出「雅」與「俗」,試圖將浙派的作品摒除於精緻藝術之外。他們貶抑浙派的結果,無可避免地壓縮浙派在畫壇上的發展空間,同時也影響了藝術市場和觀眾的鑑賞品味。我們可以清楚看到,當詆毀浙派的意見在16世紀末流行的時候,浙派畫家的作品普遍被認為庸俗和二流;許多收藏家寧可購買一張假的古畫,也不願收藏一幅明代浙派的真蹟。這樣的現象,導致了後來有些不肖古董商作偽的時候,會將浙派畫作的簽款挖去或添上偽款,改換成早期大師的名字(圖2)。如此一來,便使得許多浙派的畫家及作品失去原來的身分、難以辨識。

1960~追索浙派半世紀
儘管浙派無疑是明代15~16世紀宮廷與地方上最活躍的畫派,而且是中國畫史上影響最深遠的一股力量,但是當它在17世紀逐漸失去藝術贊助和創作活力,便不得不結束近200年的黃金歲月與榮光。20世紀之前,除了戴進、吳偉等幾位浙派大師,畫史上已鮮少有人提及浙派的畫家或作品;他們已成為被歷史淡忘的一群。
在中國文人和藝術史家持續漠視浙派的存在,而且對浙派傳世畫作與古畫真偽混雜的現象視若無睹的情況下,反倒是國外學者開始注意到這個明代最重要的畫派,並深入發掘其歷史。這股研究的風氣,後來也反過來影響中國的藝術史學者,讓浙派的研究迅速蓬勃發展,其相關的展覽也與日俱增。
◎1960~1970,浙派畫史的初步重建
自1960年代起率先從事浙派研究的學者,以日本及美國研究中國繪畫的先驅──鈴木敬與高居翰為代表。在此階段,學者們的主要工作,在於著手建構明代浙派發展的畫史全貌,並擴及明代宮廷畫院制度之研究,期望藉此釐清浙派畫家在地方與宮廷之間的階層流動,以及彼此藝術交流互動的情形。
不過,由於高居翰(圖3)與鈴木敬兩人學術背景的差異,導致兩人關注的焦點有所不同:高居翰主要以時間和區域為經緯,側重個別浙派畫家作品的研究,並透過分析畫面的風格及主題,闡述畫作背後的文化意涵(1978年,《江岸送別:明代初期與中期繪畫(1386~1580)》,圖4);鈴木敬則是藉由爬梳文獻,考訂浙派重要畫家的生平、經歷與歷史定位,並結合作品研究,論述浙派分別與南宋馬、夏院體風格、元代繪畫中的李、郭畫派,以及寧波地區佛教繪畫之關係,試圖解釋浙派的成立與畫風轉變的複雜因素(1968年,《明代繪畫史研究:浙派》,圖5)。這兩位學者的經典著述,不僅是一般讀者研習中國藝術史的最佳教材,他們所建立的浙派發展之畫史架構,至今仍是許多學者研究浙派時參考遵循的典範。



◎1980~,畫家作品編年&風格研究
立基於前述兩位中國繪畫史先驅的研究,1980年代的學者開始聚焦在浙派個別畫家,如戴進、吳偉、蔣嵩、陳子和、呂文英、鄭文林等人的作品編年與風格研究,累積極為豐碩的成果。其中,單國強與陳芳妹兩人對於浙派第一位大師戴進的討論,無論是涉及生平、交遊,或是畫作的分期與鑑定,皆較前人更為嚴謹、細緻,讓浙派的研究邁入另一個里程碑。
除了研究的規模日漸擴大,此一階段亦匯集起龐大的浙派畫家史料及作品圖像資料。如穆益勤編撰的《明代院體浙派史料》(圖6),以及以北京故宮藏品為核心出版的《明代宮廷與浙派繪畫選集》圖錄,目前已成為浙派研究必備的參考書目。而在日本,則有針對橋本末吉這位收藏浙派畫作最為豐富的藏家所舉辦的展覽及相關圖錄,同樣受到學界高度關注(1984,「橋本コレクション/中國の繪畫/明.清.近代」)。

◎1990~,研討區域風格×宮廷贊助
跨越至1990年代,浙派研究的趨勢似乎隨著畫家及作品研究的成熟而有所改變。此時學者關注的焦點,逐漸轉向區域風格與宮廷贊助這類特定議題的研究。
其中,宋后楣發表的〈元末閩浙畫風與明初浙派之形成〉及陳葆真〈林良及其繪畫研究〉一文,都不約而同地針對元代遺留在閩浙地區的山水、花鳥及人物畫風之傳承和演變進行深入地考察。至於宮廷贊助的研究,則以石守謙(圖7)〈明代繪畫中的帝王品味〉及林莉娜〈明代宮廷繪畫機構制度考〉為代表;前者從社會文化脈絡的角度切入,分析貴族贊助的品味如何影響浙派的興衰及畫風的變化;後者則以Harrie Vanderstappen及鈴木敬的研究為基礎,更全面且深入地探討明代畫院組織的架構、畫家職稱與升遷管道,以及明代各時期重要的宮廷畫家及作品。

隨著浙派研究議題的多元化,在1990年代,也開始出現更具主題性與研究深度的展覽。如台北故宮於1995年舉辦的「呂紀花鳥畫特展」,即囊括該院所藏所有呂紀的花鳥畫精品;配合展覽而出版的圖錄中,亦收入譚怡令、林莉娜、王耀庭等人對畫院制度及呂紀傳世作品改訂的研究專論。而在海外,最受人矚目的莫過於班宗華(圖8,Richard M. Barnhart)在1993年策畫的「大明帝國畫家」(Painters of the Great Ming:the Imperial Court and the Zhe School)特展(圖9)。班宗華可說是繼高居翰之後,投入浙派研究最不遺餘力的美國學者。藉由這次規模空前的展覽,他不僅針對歐美流傳的浙派畫作之題材、風格進行深入分析,在作品的重新斷代和作者歸屬改訂上有重大的突破;同時也以明代宮廷(中央)及浙派(地方)兩個面向為研究基調,從社會學的角度重新理解浙派畫家的家庭傳承、社會流動,以及隱藏在宮廷與浙派畫作中的政治性功能及背後的文化意涵。「大明帝國畫家」堪稱目前為止最具宏觀性視野的浙派特展。



◎2000年,千禧浙派博覽會
跨入千禧年,又是浙派研究的另一個高峰,此時有關浙派的展覽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如2000年台北故宮舉辦的「戴進作品展」,以戴進真蹟及相關臨摹畫作為核心,呈現明代戴進傳派的發展;2005年日本根津美術館舉辦的「明代繪畫と雪舟」,則匯聚了日本重要的公、私浙派收藏,除了鑑定每件畫作的真偽,並且將浙派與日本畫家雪舟的作品連結,深入探討中、日畫壇在15~16世紀間的交流。
儘管班宗華於1993年策劃的「大明帝國畫家」特展,已樹立了浙派展覽的最高典範,成為後繼者難以超越的「貝蒙障礙」,不過坐擁龐大浙派藏品的台北故宮博物院仍嘗試籌劃一個在策展規模和研究深度上足以與之媲美的展覽。2008年,由王耀庭率領的浙派研究小組正式推出「追索浙派」線上網站(圖10),並於同年舉辦特展。策展小組除了重新改訂12件被偽託為古代大師或無款的浙派畫作,找到它們「消失的名字」,還在實體展覽中規劃了「藝術的傳統」、「浙派與宮廷的交會」、「浙派第二代」、「海外的美術交流」等單元,從中可以看出其試圖呈現浙派自南宋至明代近400年發展的完整軌跡,並進一步延伸視野至日本及韓國,將浙派視為東亞共同的藝術與文化現象。

浙派Researching
2012年,浙江省博物館推出「浙派集英:浙派繪畫珍品特展」,讓戴進與許多浙派畫家的作品首度回到孕育他們藝術的故鄉;展覽期間並舉辦國際學術研討會。從這次研討會的規模,可觀察到浙派研究仍是方興未艾,並且不斷有新血輪加入。回想起浙派畫家在過去數百年間遭受的不公待遇──包括名字被人從畫作上抹去,以及其歷史被扭曲和誤解──或許此際他們在故鄉所領受到的厚愛及殊榮,勉強足以慰藉其心靈。然而,不可忘卻的是,至今仍有一群被人遺忘的浙派作品,散落在茫茫的藝術大海中;我們現在看到的仍僅是浙派繪畫中一小部分。因此,有關「浙派」的種種,尚有待人們持續探索,直到找回到他們原本的歸屬為止。這是一個未完結的故事……
那些年,學者追的浙派
1966~2012浙派研究大事記
整理/劉淞
1966年 日本學者鈴木敬發表〈明代の畫院制について〉專文。
1968年 鈴木敬《明代繪畫史研究:浙派》(日本木耳社)研究專著出版。
1976年 日本學者海老根聰郎發表〈寧波の文人と日本人-十五世紀における-〉專文。
| 1978年 | 美國學者高居翰(James Cahill)出版明代繪畫之一部《江岸送別:明代初期與中期繪畫(1386~ | 1580)》(1997年由台灣石頭出版社翻譯為中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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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 日本學者湊信幸發表〈陳子和について〉,往後並陸續發表浙派相關之研究論文。
1981年 台灣學者陳芳妹《戴進研究》(台北故宮)專著出版。
1982年 中國學者單國強發表〈戴進生平考〉,往後陸續發表關於明代宮廷繪畫與浙派之研究論文。
| 1982年 | 美國學者往返書信討論浙派概念的《班宗華.高居翰.羅浩通信集(The Barnhart-Cahill-Rogers | Correspondence,1981)》(美國加州大學)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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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 年 中國學者穆益勤撰《明代宮廷與浙派繪畫選集》(文物出版社)出版。
1984年 日本松濤美術館舉辦「橋本コレクション 中國の繪畫 明.清.近代」並出版同名圖錄。
1985年 穆益勤《明代院體浙派史料》(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出版。
1988年 美國學者羅浩(Howard Rogers)與李雪曼(Sherman E. Lee)合著之《Masterworks of Ming and Qing Painting from Forbidden City》出版。
1989年 台灣旅美學者宋后楣發表〈元末閩浙畫風與明初浙派之形成〉專文。

1992年 台灣學者陳葆真發表〈林良及其繪畫研究(A Study of Lin Liang and His Paintings)〉專文。
1993年 台灣學者石守謙發表〈明代繪畫中的帝王品味〉專文。
1993年 美國學者班宗華(Richard M.Barnhart)規劃歐美為主的公私收藏,先後於美國大都會與達拉斯兩座博物館,舉辦「大明帝國畫家」(Painters of the Great Ming : the Imperial Court and the Zhe School)特展並出版同名圖錄。
1995年 台灣學者林莉娜發表〈明代宮廷繪畫機構制度考〉。
1995年 台北故宮舉辦「呂紀花鳥畫特展」並出版同名圖錄。
1999年 日本學者宮崎法子發表「明代の繪畫:宮廷繪畫」專文。
1999年 台北故宮舉辦「李郭山水畫派特展」並出版同名圖錄。
2000年 台北故宮舉辦「戴進作品展」。
2002年 日本京都國立博物館、東京國立博物館舉辦「歿後500年特別展:雪舟」,探討中日兩國在明代時期的藝術交流,並出版同名圖錄。
2003年 中國學者馮慧芬《中國畫派研究叢書:浙江畫派》(吉林美術出版社)出版。
2004年 《朵雲》(上海書畫出版社)之「戴進與浙派研究」專輯出版。
2005年 日本根津美術館舉辦「明代繪畫と雪舟」特展並出版同名圖錄。
2005年 日本學者味岡義人、曾布川寬所編《橋本氏收藏中國書畫錄》(日本京都大學)出版。
2006年 宋后楣研究明代宮廷畫家專著《日近清光(The Unknown World of the Ming Court Painters: The Ming Painting Academy)》(台北文史哲出版社)出版。
2007年 台北故宮於數位計畫建置「追索浙派」網站。
2008年 台北故宮舉辦「追索浙派」特展並出版同名圖錄。
2009年 宋后楣於美國克利夫蘭博物館舉辦中國動物畫特展「Decoded Messages: The Symbolic Language of Chinese Animal Painting」,並由耶魯大學出版同名圖錄。
2011年 北京故宮舉辦「明代花鳥畫特展」。
2012年 台北故宮舉辦「妙奪化機:呂紀繪畫特展」、「宣德宸翰:明宣宗書畫展」。
2012年 浙江省博物館舉辦「浙派集英:浙派繪畫珍品特展」並舉辦國際學術研討會。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