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擴展─日本歐美的收藏．蒐錄．博物館
喜龍仁不只為瑞典國立博物館或自己物色收藏，他也為私人收藏家和其他博物館提供諮詢；在這些所謂的「外」務中，當以美國檀香山藝術學院最為重要。
到了1920年代末期，喜龍仁在雕塑作品之外，又再度關注繪畫作品；他讓瑞典國立博物館館長阿克瑟．高芬（Axel Gauffin，1877～1964）相信：中國藝術收藏理應涵蓋繪畫作品，而不僅止於雕塑而已。在這段期間內，他也擴大了收藏的觸角，與亞洲古董商、瑞典博物館、檀香山藝術學院均有深入的往來。
日本的古董商
與山中定次郎的結緣
喜龍仁是日本古董商山中商會的知名客戶之一，該商會在日本以外的世界主要城市均設有據點。早些年前，喜龍仁即與山中定次郎（1866～1936，圖1）結識於日本境外，但一直要到1929～1939年東亞之行期間，他才有幸造訪山中氏於大阪根據地的舊公司倉庫。據喜龍仁的描述，此地雖簡單樸實，箱櫃深處卻滿是無價珍寶，並聚集著熙來攘往的人群；作為山中商會全球分店及客戶網絡的總部，這裡隨時得滿足四面八方湧入對傳統書畫或現代印刷版本的探詢和需求。每當遇到對東亞藝術興致盎然的訪客，山中氏總是啜飲著他的茶，愉快而慷慨地給予建議：「然而他並不高談闊論，而更傾向於察看來者的表情反應，用心傾聽。他就是喜歡探悉他人究竟能夠掌握、並領會多少他所知曉且有強烈感受的要點。一旦發現對方給予適切的回應，他的笑容會更加燦爛，整個人顯得更為愉快。」
兩人再度相遇是在京都，當時喜龍仁在那裡逐一檢視山中商會的佛教雕塑收藏，在雕塑品周遭還散布著諸如青銅器之類的其他器物。喜龍仁在此地得到了珍貴的紀念，那就是由山中氏作東、至京都一間高貴而傳統的料亭度過一晚的記憶：「那天很冷，還刮著風；初雪落在初綻的山茶花上……然後，來了一群身著華麗服飾、年輕且光彩照人的藝妓們。她們盡心服侍我們，以初生之美的優雅和魅力表演及裝扮。由於她們簇擁著我們個頭嬌小的東道主談笑，讓他益發興致盎然了起來，幾乎像個孩子般地樂於嘗試各種滑稽的動作。」（引自喜龍仁私下發表的〈追憶山中先生〉）。
喜龍仁在中國
尋訪古文物之旅
當場景從日本轉到中國北京，喜龍仁在此地則認真跟著當地的教師持續學習中文，並自行訂定研究計畫，以期能在中國待久一點，至少一年多。其研究計畫的一部分，是走訪中國的古董商和古玩店；當時北京地區販售古董的文玩商店，主要聚集在東交民巷附近的哈德門大街（Hatamen street）和「前門」西南方的琉璃廠，在那一帶，人們也能找到最棒的書店。喜龍仁展開這類尋訪古物的行程時，往往與前些年即來到中國的卡爾貝克結伴同行。卡爾貝克此時的身分早已不再是鐵道工程師，而是瑞典「中國委員會」的代理人，該委員會成立於斯德哥爾摩，目的是為瑞典在中國從事的考古研究活動匯集資金。至於喜龍仁用以購買中國古文物的資金，則由赫特馬克（Hultmark）兄弟贊助；這批收藏日後全部捐贈遠東古物博物館。
截至此時，喜龍仁購藏的中國文物仍僅限於雕塑品，這是因為原先的計畫並未編列任何用以購買中國繪畫的預算。然而，在斯文．赫定（Sven Hedin，1865～1952）的協助下，喜龍仁最終仍是獲得一筆購買中國繪畫的資金，來自於芝加哥企業家西伯格（J. P. Seeburg，1871～1958）先前對瑞典國立博物館的贊助。經費到位後，喜龍仁立即展開採購，短短一個月內即在北京和天津買下21幅畫作，涵括了宗教題材、人物畫、山水及竹、花卉等主題。
新焦點：購入中國畫
瑞典博物館雕塑＆書畫收藏
向來於瑞典國立博物館展出的藝術品，並未涵蓋所有購藏的中、日作品和獲贈的捐贈品，然而絕大多數文物均被完善著錄在以瑞典語和英語出版的展覽圖錄內。一般認為其雕塑收藏的品質和完整性俱佳；這批得自於喜龍仁的文物，包含了跨越北魏至元等不同時代、且出自各個不同地域的典型作例，故而提供了研究中國雕塑發展的基礎；其中值得特別強調的是佛教雕塑，即佛像、菩薩像及造像碑。確實，佛教造像往往帶有一種永恆的氛圍，今日任何人若走進博物館陳列佛雕藝術的空間，必然能得到類似的感受；這種經驗不同於走入一處進駐了古希臘及羅馬雕塑的空間，那兒的時間似乎已經凝止了。
至於館方此際獲得的28幅中國畫作，來源則有二。如前所述，其中21幅乃喜龍仁運用西伯格贊助的資金所購得，另外又加上了七幅由蒙特將軍（General Munthe）捐贈的畫作（原本僅承諾捐贈六幅），只不過當喜龍仁向瑞典王儲古斯塔夫．阿道夫（Gustaf Adolf）進行彙報時，卻傳達了對這批捐贈品並不全然樂觀的看法。在《Chinese and Japanese Sculptures and Paintings in the National Museum Stockholm（斯德哥爾摩國立博物館的中日雕塑及繪畫作品）》（1931）圖錄中，共收錄17幅由喜龍仁購藏的畫作，不過刊載於《Nyförvärvade kinesiska målningar och skulpturer i Nationalmuseum（國立博物館最新購藏中國繪畫及雕塑）》（1930）的初始採購報告中，尚包含了一幅帶有沈周（1427～1509）簽款的〈冬景山水圖卷〉、一幅〈洗象圖〉、一幅描繪立於岩上的老鷹畫作、以及繪有夏日盛開蓮花的作品。其中，沈周的〈冬景山水圖卷〉曾是一件令人期待的購藏品，畢竟沈周在中國畫史上聲名卓著，堪稱吳派開山祖，然而該幅作品很快就被判定為仿作。購藏品中，亦能見到其他出現在畫史上的偉大名字，如元四大家之一的倪瓚（1301～1374）、才氣縱橫的明代狂放畫家徐渭（1520～1593），以及清代最著名的個性派畫家石濤（1647～1718），只不過這些畫作的歸屬在稍後亦遭到質疑。喜龍仁較為成功的購藏，是中國畫史上一些比較次要的名家之作，例如法若真（活動於1650～1720）的〈山水圖〉（圖2），高聳而富有動態，可謂以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視覺展現自然力量的傑作。另一幅出自佚名畫家之手的佳作，則是以工筆設色描繪、題為〈四川劍閣〉的絹本立軸山水，畫中可見仔細勾勒出輪廓的人物，正漫步於崇山峻嶺間的小徑上。
除此之外，對於藝術史研究和收藏兩者密切相連的晚期中國繪畫，亦即明、清兩代（1368～1911）繪畫頗有專精的喜龍仁，在1935年第四度的東亞／中國之行時，又專程採購了一批明清時期的繪畫，為瑞典國立博物館帶回了115幅獲自北京、上海、蘇州及杭州古董商與私人收藏家的畫作。
喜龍仁毛遂自薦
為檀香山藝術學院購藏品
喜龍仁不只為瑞典國立博物館或自己物色收藏，他也為私人收藏家和其他博物館提供諮詢；在這些所謂的「外」務中，當以美國檀香山藝術學院最為重要。檀香山藝術學院由安娜．萊斯．庫克（Anna Rice Cooke，1853～1934）於1927年成立，喜龍仁在不久後的1930年即成為他們的購藏顧問──此舉似乎出自他的毛遂自薦，畢竟對喜龍仁來說，檀香山是他跨太平洋旅程中熟悉的故地。由於喜龍仁對歐洲和東亞藝術均能提供建言，博物館因此得以並且確實受益於他廣博的專業知識，而喜龍仁看來也為館方採購了亞洲其他範圍及太平洋地區的藝術品。雙方的合作延續至1939年。
博物館方面最初提出的收藏需求，是他們對「中國和印度的雕塑，以及早期玉器、周代青銅器特別感興趣，可能的話，再加上唐、宋的高溫釉陶和斯基泰青銅器」；至於對西方藝術收藏的需求方面，「則主要集中在13及14世紀的繪畫和雕塑」。由於館方希望加強中國收藏，喜龍仁於是展開這部分文物的購買，並附帶建議他們也應該入藏出自太平洋地區的文物，因為這一塊領域在檀香山更不應該被忽略（見1930年5月14日〈凱瑟琳．麥可蘭致喜龍仁書〉，出自斯德哥爾摩遠東古物博物館藏《喜龍仁檔案》）。
在喜龍仁為檀香山藝術學院取得的第一批藏品中，包括一尊印度教的護法像以及一件漢代的陶柱，據麥克蘭指出，後者「頂端怪異的圖像，看來與出現於泛太平洋地區的神像密切相關。」（見1931年2月3日〈凱瑟琳．麥可蘭致喜龍仁書〉）。喜龍仁在遊歷歐洲和亞洲期間，也為檀香山藝術學院尋找藝術品，有時是當下即刻購買，有時則轉寄照片供館方參考，希望他們能針對他的建議給予回應；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多少也摸清了委託人的喜好。不過，喜龍仁並不接受顧問職，取而代之的是他為自己的專業諮詢訂定了每年1,000美元的固定報酬。每當讀到這些早期階段業務往來的書信，總讓人得到一個印象，亦即涉及其中的每位當事者均對一切感到十分滿意。
該涼台被戲稱為「頤和園」……欄杆上的框格設計，令人想起了蘇州園林……這方天地正是喜龍仁自1930年起用來閱讀和寫作的「總部」。
返回家鄉
入駐Lidingö，
1930
培育研究養分的溫床
在鄰近斯德哥爾摩的一座名為利丁厄（Lidingö）的小島上，喜龍仁設法為自己創建了一處帶有東方風情的小天地（圖3）──他在那兒建造了一棟房子，並於1930年搬去。屋子的基本規劃及外觀，與當時瑞典常見的木造房子並無顯著差異：有著鋪瓦的馬薩式屋頂（屋頂分為兩折，其上坡緩而下坡陡，故又稱為複折式屋頂），共三層樓高。然而，諸如加建涼台之類的設施，卻表明了屋主夢想著遠方的國度。事實上，該涼台被戲稱為「頤和園」（summer palace），帶有稍微傾斜的中式建築屋頂，屋簷末端微微向上翹起，邊角站立著動物雕飾；欄杆上的框格設計，令人想起了蘇州園林之所見；屋頂下方的橫樑上裝飾著龍形圖繪，通往涼台的石階兩側則鎮守著兩隻石獅子。
屋內有一模仿自中國園林的月洞門，由其連接起客廳的兩方區域；廳內方格狀的天花板則彩繪團鳳，靈感亦來自中國。室內空間妝點著中式及歐式家具，來自東、西方的藝術品或散置於桌案上、懸掛在牆上，或陳列於大型的玻璃櫃內。精挑細選的座椅，混合了文藝復興、帝政時期和明式風格。佛像被安放在靠牆的明式邊桌上，上方是一幅歐洲風景畫；陶瓷器和俑像則陳列於玻璃櫃中（圖4）。類似的東、西融合作風，亦見於喜龍仁工作用的書房和圖書室：壁爐架上立著一尊石佛頭及裝飾於屋頂瓦上的陶瓷塑像（圖5），窗邊的角落塞了一張大型的明式官帽椅，至於明式雕花櫥櫃則提供了額外的貯藏空間（圖6）。這方天地正是喜龍仁自1930年起用來閱讀和寫作的「總部」。爾後，他不僅陸續完成《Chinese and Japanese Sculptures and Paintings in the National Museum，Stockholm》（1931）、《Early Chinese Paintings from A. W. Bahr Collection》（1938）、《Gardens of China》（1949）等與中國、亞洲藝術有關的著作，也出版了《Italienska tavlor och teckningar：Nationalmuseum och andra svenska och finska samlingar》（1933）、《China and Gardens of Europe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1950）等書，透露出他仍然持續關注歐洲藝術，並進一步以更宏觀的視野探究東、西方藝術的互動交流。
擁有兼擅中西藝術的學術背景、歷經多次跨越東西方的藝術探尋之旅，尤其在中國雕塑的研究上取得空前成就，家鄉此處融合東、西文化特色的歸屬地，正絕佳映現了喜龍仁畢生投注與成就之所在。（全文刊畢）
編按：本研究使用的主要材料，為斯德哥爾摩遠東古物博物館的《喜龍仁檔案》，而更多關於喜龍仁的討論，可參見作者已發表的兩篇文章，分別是：〈In the Netherworld：Osvald Sirén’s Role in the Art Market〉，發表在赫爾辛基阿黛濃美術館（Ateneum Art Museum）「Towards a Science of Art History：J. J. Tikkanen and Art Historical Scholarship in Europe」研討會（2007年12月7～8日），以及〈Playing All the Roles：Osvald Sirén as Curator, Collector, Dealer and Art Historian〉，發表在大學藝術學會（College Art Association）年會「Roles of Acquisition」小組（2010年2月12日）。另外，文中有關中國藝術的討論，在作者即將出版的新書《Enchanted by Lohan：Osvald Sirén’s Journey into Chinese Art》將有進一步的闡述。
Minna Törmä 為倫敦佳士得教育部門的中國藝術講師，同時也是赫爾辛基大學（University of Helsinki）藝術史系副教授及英國格拉斯哥大學（Glasgow University）榮譽研究員。她以北宋繪畫研究獲得博士學位，論文〈作為視覺敘事的山水體驗：李成、燕文貴傳統下的北宋山水畫卷〉於2002年正式出版。近來的研究主軸則是由歷史文獻檔案、中國藝術收藏兩方面解讀喜龍仁（Osvald Sirén），並即將有論著刊行。
圖片提供｜Minna Törmä、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