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肖像,清代開新「相」
寫真肖像畫在清代展開前所未有的新景象,原因肇於西方技法與傳統人物畫交錯結合,以及當時社會的需求。然而流傳下來的畫像大多是描繪男性皇族、達官、文人,相比之下少數的女性肖像畫顯得分外特殊,它們為何而畫,畫中人物代表何人,都是性別文化史中有趣的一面。在納爾遜美術博物館與堪薩斯大學藝術史研究所共同合作的特展「昔日面孔:近代娛樂性與紀念性人物畫」中,展出兩幅獨特的畫作:〈深庭貴婦〉和〈樂園教母〉(圖1、2),可作為管窺女性肖像畫的二例。

兩幅肖像畫均帶有清代乾隆嘉慶年間人物肖像畫的通用格套:主角端坐庭院正中,兩旁侍者招呼勤快,風格偶而融入西洋畫顏面明暗和建築通景技法。在展廳內,這二位女士端坐於畫中,與一旁繪有男性文人的行樂圖並列,毫不遜色,但是畫面卻沒有如行樂圖的長篇自題款,這使得她們顯得沉默寡言。雖然二位女士的真實姓名在現有資料下無從考察,但她們代表的女性角色還是可以從畫中探索。兩者相比,二位女性都是出自富貴人家,但是她們的年齡、身分、地位卻有許多差別。
達官貴婦上年紀,風韻猶存
〈深庭貴婦〉初看之下,似乎與一般清代美人圖無甚區別,畫中婦人側身端坐,出現於背景和婦人手中的佛手柑,以及一旁年輕女侍遞上的長煙管,均是美人畫中常見的題材,暗喻美人招蜂引蝶。但是,仔細瞧瞧婦人的臉龐,才發現她的雙頰已禁不起歲月的摧折,鬆弛下垂。加上空虛的表情,兩眼無神地瞪著前方,似乎失落在回憶中,或是等著花心的男人回來。婦人衣著整齊富貴,但談不上美人常有的豔麗搶眼的裝扮。顯然主角不是嫵媚的美人,而是風韻雖存、年華已老的姬妾。或許,畫家在此套用了美人畫的模式,來描繪年長但地位並不崇高的偏房妻妾。

此外,畫家的題款和印鑑,也增添了圖中貴婦是真實人物的可能性。左下角款題「吳越顧昉補景」,下方鈐印「顧昉」,往下有「沈英之印」、「粲三」等印鑑。據記載,顧昉工山水,曾與王翬繪製南巡圖。畫家工人物,名為沈英,又字粲三者,則是不詳。我們可以從特展另外一幅〈高士奇消夏圖〉中得到沈英畫人物的印證,同樣的款印也出現在〈消夏圖〉左下角。雖然有性別、年齡的差異,貴婦和高士奇鼻子極為相似,可能是畫家照著畫稿描繪;再者,兩幅畫左邊年輕侍女的髮型和瓜子臉,更是如出一轍。但是誰會要求繪製如此的肖像畫呢?我認為〈深庭貴婦〉現在看起來雖然像是單張畫,原畫有可能是某位達官貴人家藏一整套妻妾畫像中的一幅,並且從現在畫面尺寸(144.145×68.58厘米),以及主角略為偏左的位置看來,也有可能這是大幅掛軸切割下來的部分,後來重裱在木框裡。
教母福態,展現威嚴氣勢
另一幅〈樂園教母〉的主角,從雙下巴和富態的身材看來,年紀又比貴婦更年長。教母背靠山水屏風、安坐於螺鈿漆椅上,正面凝視觀者,當下即現出威嚴的氣勢。此圖畫面布局雖然較為正式,但是教母身著滿族便服,雙腿叉坐,服飾、坐姿毫不拘謹,且大方地秀出雙手和雙腳,顯露出不同於美人、姬妾的心理返照。此幅當是為祝壽或敬老而畫,可以從畫面正前方刻意形成「壽」字的石榴盆景,背景中的松樹、仙桃、仙鶴、仙鹿看出。另外,四周圍繞的小狗,小貓,雞群亦象徵了家庭和樂的氣氛。巧飾的家具和桌上玲瓏擺設,則代表家境的富裕。藉由畫面內容,無須多說,觀者自然了解到,教母的成群子孫都是事業有成、官運亨通的達人。這樣的畫像將教母比附如太后般的權威和神情,也許是自成一幅,至於原畫是否有題款,畫中人物是否為某位知名人物的家中長老,因為原掛軸已裝裱在木框裡,只能任觀者猜想了。
如果這兩幅無名女性畫像的客戶和收藏者都是男性,可以想像他們的動機和目的當是不同,或許一為私意而作,另一為家族旺盛而作。然而,從今天在博物館展廳看來,兩幅都呈現了中國婦女獨特的面貌和角色。
圖片提供|陸聆恩(納爾遜博物館中國藝術部助理主任)
作者|陸聆恩(納爾遜博物館中國藝術部助理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