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好藝術乃出自人的天性,當人們走進美術館或畫廊,瞧見擺在眼前的藝術家原作,多少都會生出一種渴望,希望能仔細端詳、欣賞那些美好或珍貴的藝術品,從中獲得無上樂趣。然而,在21世紀的今天,您可能會站在一件「名作」前面讚嘆不已,卻渾然不知它竟是一件複製品。
對此,筆者便曾有過一次尷尬的經驗。猶記前些年「北宋四家」之一黃庭堅的傳世書蹟〈砥柱銘〉來台預展,得知此一消息,筆者便偕同友人前往觀賞。到了現場,只見整卷書蹟完全展開,連後段的題跋均可一覽無遺。欣喜之餘,兩人未加細察,便從卷首開始,對這件書法的風格、筆墨、紙質、鈐印、題跋等進行逐一鑑賞,並加以記錄。約莫半個鐘頭後,一旁的服務人員或許是見到竟有人如此投入,趕緊補充說明此件展出品實際上是一件複製品!筆者當下一時無法置信,回頭又與友人仔細察看了一番,仍難以確定此書卷上筆跡的墨色變化及朱印的滲透是否為印刷所致,甚至無法分辨紙張的接縫或作品承載的歲月老化痕跡,究竟是科技所為抑或是自然生成。最後,兩人不得不為此套複製品的「亂真」嘖嘖稱奇!
此處提及的「亂真」,並不帶有負面意涵,而是古代用以讚美複製書畫技術之高明的評語。那些品質僅次於真蹟的複製品,與原作之間多半難分軒輊,一旦真蹟不存,它們便可能取而代之,成為古代大師原作的最佳分身了。
關於今日書畫複製如何「亂真」,身處科技時代的書畫愛好者多少有所耳聞。其中,日本東京的二玄社堪稱現代書畫複製的先驅和佼佼者;自1980年代開始,該社便與諸多知名博物館合作,致力於中國書畫名作的複製。其採用的方式,乃是運用大型攝影機進行等比例攝影,經過電腦製版並運用八至12色的高精密印刷,並研製特殊的紙和絹,從而使複製出的書畫既能保留原作的色彩和細節,也能在紙和絹上傳達出作品歷經歲月的痕跡。邁入21世紀,隨著印刷技術的再進化,愛普生(EPSON)公司更將博物館提供的高階影像檔案,透過專業的色彩管理校正和奈米級(Micro-Peizo)的微針點壓電噴墨技術加以輸出,讓複製的畫作不但更貼近原色,並且減少一般噴墨印表機的顆粒感;此外,將成品印製在可抗光的塗布材質上,更能使顏料保存75年而不會褪色。
對比於如此高明的現代複製技術,古代又是靠什麼方法達到「亂真」呢?

大約在公元4、5世紀,中國就已經發展出精密複製書法的專門技術。其中,有一種技術最貼近原作的面貌,稱之為「摹」,方法是將一張紙放在原作上,利用透光原理對真蹟進行描摹。描摹的過程,是先以細筆鈎描出每一道筆畫的輪廓,再將輪廓線內的空白用墨填滿,因此人們又稱之為「雙鈎填廓」。有時,複製者會使用一種「硬黃」紙張,這是製作複本時最理想的用紙,其紙面上塗滿黃蠟,遇熱會變為半透明狀,適合用來鈎描纖細的筆觸;另一些時候,則是將紙張貼於窗戶上,對著光線描摹,是為「響搨」。
在現存傳為東晉書法家王羲之(303~361)的書蹟中,原作事實上已經不存,不過卻保存了許多經由精密複製、足以「亂真」的摹本──如著名的〈平安何如奉橘三帖〉、〈遠宦帖〉等,恰足以做為研究者進一步探討古人如何複製法書的最佳範例。回想起以前傅申教授講課時,經常利用幻燈片將王羲之的作品局部放大,教導學生們如何辨別一件書蹟究竟是摹本還是寫本。其中兩個祕訣,就是留意筆畫線條的墨色變化是否自然,以及「飛白」的形成是否合理;換言之,每一道筆畫的線條,在運筆的提頓轉折或兩筆線條的交叉處,由於水分的聚散,會呈現墨色深淺的變化,如果墨色是平板一致的,便可能是「雙鈎填廓」的結果;再者,「飛白」原本是急速運筆所留下的線條刷絲痕跡,如果一絲絲的細線出現雜亂不連續的痕跡,也可以判斷此件不是真蹟,而是摹本。
然而,一件書法摹本,是否要做到絲毫不差、完全地複製原作,才是最好的作品?也未必如此。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有一件米芾的〈褚摹蘭亭跋贊〉,題跋中,米芾便提到他曾收藏過唐代書法家褚遂良(596~658)摹的王羲之〈蘭亭序〉;不同於一般唐代內府榻書人或坊間工匠以「雙鈎廓填」複製的本子,此件書蹟乃是褚遂良面對原作徒手臨摹之傑作,不僅在用筆轉折與鋒芒處極為精微細緻,同時具有一種清潤、秀氣的韻味,與王羲之的真蹟幾乎沒有差別,因此被米芾評為「天下法書第一」。在這個例子中,褚遂良複製王羲之,並非透過機械式的描摹過程,而是先經過無數次的練習和細心觀察,在完全掌握「書聖」的精髓之後,才開始動手摹寫,因而能達到揮筆立就的最高水準。
從褚遂良到愛普生,隨著時代變遷、科技不斷進步,以「手工」複製書畫的傳統技術似乎已經逐漸為現代「機械」所取代;然而,無論以何種技術產出的複製品,都有其時代性、也各有其優點。現代人藉數位攝影與電腦影像處理製作出足以「亂真」的複製品,不僅能應用在經常性的展覽中,用以替代飽經歲月滄桑的書畫名品,也能滿足大眾收藏古代藝術的需求和渴望,同時達到欣賞、教育與收藏多方面的功能。至於古代人結合心、手、眼,一筆一畫造就的複本,則是距原作誕生時代較近、且如今所存已稀的罕例;更珍貴的是這類作品保留下書家行筆的痕跡、時間性以及墨水殘留的氣味與重量,令人想起藝術品的「此時此刻性」,也再度提醒我們:書寫最終還是回歸到人情、人性,這也才是人類獨有、不可失去的部分。
圖片提供|廖堯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