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兄帖〉傳奇：「人間蒸發」後重現
果不出我所預期，馬先生的大文內容十分權威，祇是，馬先生因受王方老一再叮嚀「保密」，加以馬先生「職業上操守」的心理約束，若干細節似乎語焉不詳，讀後難免讓人覺得有點遺憾。我的職業是新聞記者，對任何重大事件，既經接觸，總是盡可能地把事實真相弄得完整明白，再決定是否公開發表。〈樂兄帖〉這件國寶級的歷史文物，「人間蒸發」了數十年甚或百年之後，在亞洲的日本、歐洲的瑞士、美洲的紐約各處隱身遊蕩了大半個地球，竟然奇蹟似地回到了台北，這樣一個傳奇故事，我既已接觸到了，而且還有幸參與了它回歸台北的部分過程，要我把所知道的情況保密而不發表，我做不到，而且也沒有必要。此事的所有關係人，王方宇、王藹雲，台北故宮前院長秦孝儀，以及先後購藏〈樂〉帖的C君與L君，甚至當年從日本藏家手中買下〈樂〉帖的商震（啟予）將軍，與從國外攜帶〈樂〉帖來台的商老太太（商震將軍的媳婦）等，我都認識，以上諸位先生、女士，對〈樂〉帖之回歸台北，都有或多或少的「功勞」，都應該公開表揚一下，為何要保密呢？
我寫此文，祇可說是馬成名先生大文的一個補遺，而且，要不是先讀到馬先生的大文，我想直到今天我仍不敢動筆寫這篇拙文。因為，距今19年前，我就知道了這件事，其所以未執筆行文發表，倒不是因為王方宇先生或任何關係人叮嚀我保密，而是由於我做新聞記者的職業「規範」所束縛──未弄清楚事件的背景真相，不要冒失發表。我對〈樂〉帖雖然久聞其名，但對其身世背景卻毫無所知，要查它的資料，卻怎麼也查不到。三年前，我寫〈葉恭綽與吳湖帆．米芾法書鬧雙胞〉（編按：載於本刊第169期2006年10月號）一文時，〈多景樓〉卷的資料，隨便一查就有，但〈樂〉帖資料卻一件也未見到，我曾一度想請王方老幫忙，但想想這又不是什麼大事，不便去麻煩他，慢慢地就忘記了。
閒話表過，且從我接觸此事的始末說起。
王方宇．王藹雲大力協助
1993年9月中旬的某一天，我在台北接到王方宇先生從紐約打來電話，說有一位商老太太帶了家藏的北宋米芾的〈樂兄帖〉來台北，希望由故宮購藏。王方宇先生並說他已託請王藹雲先生照顧商老太太，但他擔心王藹老年紀大了，有些事情難免心有餘而力不足，希望我這「小老弟」能協助王藹老辦妥此事。方宇先生囑咐我趕快和王藹老聯絡，藹老會向我講述詳情，並說「務請協助藹老辦妥此事，〈樂兄帖〉這件國寶，務必要留在國內，不能再讓它流失到國外了。」
其實，「小老弟」的我，當時也已年近古稀，高齡六十有九。而且，時正忙於「中央通訊社」改制為國家通訊社之工作，實在抽不出時間來幫忙處理其他事務，但鑑於王方老萬里重洋之外來電重託，不敢不應命，遂立即打電話給王藹老，藹老真是熱心，得知我願意「協助」，就邀我到他府上詳談。
見了面，藹老告訴我：即將來台的商老太太，是「二戰」結束後中國駐日軍事代表團團長商震將軍的「家眷」，〈樂兄帖〉是商震將軍當年駐日時從日本一位大收藏家手中買到的，商將軍過世後，家人移居歐洲瑞士，最近，這位商老太太將〈樂〉帖帶到美國，找王方宇幫忙找買主，王方宇力勸她讓售給台北故宮，老太太同意了，即將來台。方宇託我們多多照顧老太太，老太太沒有來過台灣，據說在台沒有親戚朋友，方宇囑我們全力照顧她云云。
我問藹老：「王方老和故宮聯絡過了嗎？」藹老說「沒有，方宇讓我們介紹她到故宮去。」
我一聽，這事情不簡單，遂問藹老：這件國寶，商老太太要賣多少錢？藹老說：他問過方宇，說老太太希望賣200萬美金，方宇認為200萬美金似乎高了一點，100萬美金是公道的。
我一聽這個數字，心涼了半截，但我對〈樂兄帖〉的身世背景毫無所知，祇是憑直覺，覺得兩位王姓老人家會不會太樂觀了一點，當年在台北，似乎還沒有聽過一件北宋古帖要賣百萬美金的行情。
藹老非常熱心，囑我和王方老保持聯絡，問明商老太太來台日期之後，立刻告訴他，以便安排一切。
我和王方老通了兩三次電話，終於確定商老太太將於9月25日（星期六）抵台，祇能在台待一個星期，希望我們盡力在一星期內辦妥此事。我也問王方老詢及價錢的問題，方老說：200萬美金是高了一點，老太太可以讓到100萬。我說100萬似乎還是太高，台北不容易找到買主。方老說他向非常內行的人探問過，100萬是絕對值的。
我當時猜想王方老是向王紀千先生探問過，C. C.王手上一大堆中國古書畫，難免要為中國古書畫哄抬一下行情。商老太太這幅〈樂兄帖〉，在紐約、台北三位王姓大老的哄抬下，能否衝上百萬高價呢？這是我當時的想法，此次看到馬成名先生的大文，才知道王方老果然是向「非常內行的人」打探而得的行情，我當年是猜錯了。
商震媳婦抵台，與故宮洽談未果
再說商老太太如期於9月25日抵台，當日約好第二天（9月26日）在藹老家中見面，共商大事。
第二天上午，我去到王府，商老太太已經由藹老的管家楊小姐從旅社接到王府。商老太太非常健談，80幾歲高齡，頭腦清楚，記憶力好，和藹老談得十分投機，我到了之後，老太太聽說我曾在東京做駐在記者20多年，並曾和商震老將軍有過交往，談起東京往事，老太太談興至高。
據老太太自我介紹：她是商震將軍的二媳婦，當年，老將軍買下〈樂兄帖〉後，非常高興，說是「國寶」。老將軍告老卸職時，為處理這件「國寶」，費過一番心思，由於老將軍的兒女輩諸人對中國古書畫文物都不太懂，祇有她這個二媳婦是燕京大學國文系畢業，算是比較懂的一個，如是，老將軍將〈樂兄帖〉交給了她，由她保存。老太太的先生──商老將軍的二公子，學醫，移居瑞士後，一直在瑞士行醫，仍健在。最近，因夫婦兩人都老了，想到這件國寶應該好好處理，遂由她帶到美國，找王方宇商量，又由王方宇介紹她到台北來處理。
我曾問老太太，記不記得商老將軍購藏〈樂兄帖〉的詳情，譬如：向誰買的？何時買的？多少美金？等等。老太太說這些她不清楚，祇聽商老將軍說當時賣方拿來兩件東西，一是〈樂兄帖〉，另一件是〈寒食帖〉，賣方說先賣〈樂兄帖〉，將來再賣〈寒食帖〉，兩件東西一樣價，老將軍遂先將〈樂兄帖〉買下；後來，老將軍要買〈寒食帖〉時，賣方忽然變了卦，價錢要高一倍，說〈寒食帖〉有北宋兩位大書家的真蹟，所以要加倍，老將軍生氣，不買了，後來聽說〈寒食帖〉也是賣給了中國人云云。（編按：〈寒食帖〉由日回台的流傳過程，請詳參《典藏．古美術》230期黃天才〈獨家首曝《寒食帖》日台流傳的相關焦點人物〉、229期陳階晉〈1922～1987《蘇東坡寒食帖》自東瀛回歸台北故宮之經過〉的報導。）
談話中，藹老告訴我說，他已和故宮秦（孝儀）院長約好，翌日（星期一）下午到故宮去，問我能否同去，我因第二天上午、下午都有會議，祇好告罪。藹老知道我那一陣子正忙，遂說：「明天你忙你的去吧，記得和我保持聯絡。」
第二天午後，我很晚才回到辦公室，藹老已來過電話，我均不在，藹老留下電話號碼，囑我回電。
藹老在我回電中，詳細告訴我下午到故宮接談的情形，他說一切非常順利，故宮專家們鑑定〈樂〉帖後，確定為真蹟原件，毋庸置疑。秦院長聽說商夫人希望故宮購藏這件國寶，表示故宮非常樂意。秦院長並趁商夫人一度走離座位的空檔，低聲向藹老探詢商夫人希望多少錢，藹老答說美金200萬，秦院長似乎面露難色，藹老連忙說：價錢好商量，祇要故宮真有意購藏。最後，院長囑藹老在一兩天內約我一起到故宮，大家好好商量一下。（作者按：秦院長指名要我參加商談，可能是由於藹老已向秦院長說過王方宇先生曾電話囑我協助藹老辦妥此事；同時，也可能是秦院長行事謹慎，此類牽涉銀錢往來的事情，最好能有一兩位公職人員參與，以免遭人懷疑或誣陷。）
藹老是急性子，加以商老太太在台灣祇能待一個星期，不能多耽擱。藹老在電話中即催我第二天就和他一起去故宮，儘快談出一點眉目來。
記憶中，我和藹老第二天一起去了故宮，結果似乎遠不如藹老所預期的那麼圓滿，不過，也多少談出了一點「眉目」。
當時的情勢是：藹老和故宮多次商談，秦院長一再說明故宮當然有誠意購藏國寶，但故宮是公家機關，受限於政府預算，超出預算太多的事情，沒辦法做。藹老則強調價錢可以商量，但不能差得太多；如果超過預算，故宮應該可以申請專款吧。
隨後兩三天，藹老沒和我聯絡，直到9月底的一天午，藹老來電話，邀我去他家，說有要事相商。
藹老一見我面，就說：故宮的具體答覆來了，談不成了。接著，藹老向我講述故宮的答覆：因受限於政府預算，故宮收購〈樂兄帖〉，祇能以分期付款方式，付給總額新台幣1,200萬元（作者按：我不記得當年的匯率了，1,200萬新台幣，似乎還不到50萬美金），至於分期付款方式，今年（1993）預算已用完了，第一期付款新台幣500萬元，要明年（1994）7月方能支付；餘額700萬元，要等後年（1995）方能支付。藹老一面講述，一面苦笑，最後，很無奈的說：故宮根本沒有誠意嘛！我一再要求他們申請專款，他們都不接受。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秦院長的誠意，我相信秦院長必有「難言之隱」，但我一時不知道如何向王藹老說出我的想法，情急之下，竟然「口不擇言」的對藹老說：「您老人家誤會秦院長了，秦院長不是一個口是心非的人。今天，大環境變了，蔣經國總統已經不在了，現在政府還會撥一兩百萬美金專款給故宮去購藏一件中國古書畫文物嗎？」
看似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藹老大概從沒有看過我這樣一本正經的講話，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反應，祇是反覆說著：哦，哦，是這樣嗎？最後，兩手一攤，大聲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見到藹老那副無助的表情，我也立刻鎮靜下來，心平氣和的對藹老說：「樂兄帖既已回到台灣，就不能再讓商老太太帶走，無論如何要想辦法留它下來……」我的話未說完，藹老搶著說：「老太太也不要帶走，說要留給我保管。」
「那更好！藹老，趕快去找陳啟斌，他是唯一有興趣又有財力的人。」
「啟斌興趣不高，我和他談過了。」
「啟斌會聽您的話，您老要好好說服他，送上門來的寶貝，錯過了，他將來會後悔。」
我一面說，一面看到藹老在慢慢地不停搖頭。我猜想在過去幾天內，藹老在和故宮商談時，已發覺故宮購藏〈樂〉帖的可能性不大，就已找陳啟斌談過了，恐怕還找過啟斌多次，一直遭到婉拒，所以才對我的建議不停搖頭。我接著說：「如果啟斌由於故宮未肯購藏〈樂〉帖而懷疑〈樂〉帖的真偽有問題，我們可以陪啟斌去故宮，請故宮的人向啟斌談談他們的鑑定結果。」
藹老還是不停的搖頭，可以看出藹老已是心灰意冷到極點了。我因必須趕回辦公室，不能再久留，祇好對藹老說：「不要急，慢慢想辦法，總可以找到出路的。」
當天下班後，晚間有應酬，回家比較晚，聽說藹老來過兩次電話，因時間已遲。不便再回電話。第二天一早，藹老電話又來了。我拿起聽筒，連忙道歉，不料藹老根本不理會我的發言，高聲說道：有好消息！好消息！
藹老告訴我：前一天下午，我離開他家不久，紐約的楊思勝忽然來訪，藹老向楊談起〈樂兄帖〉的事，並讓楊觀賞了〈樂〉帖原件；楊醫師是出了名的心直口快的「大砲」，一聽陳啟斌無意購藏〈樂〉帖，開口就罵：「他這麼有錢，這種好東西不買，莫名其妙！」並說：他要去當面「勸」陳。說著，當場給陳啟斌電話，約好去看陳，隨即就離開了。一個多鐘頭後，楊、陳先後給藹老電話，陳滿口答應購藏〈樂〉帖，並約藹老面談細節云云。藹老問我要不要一起去談談，我鄭重答覆說：「我不去了，我去是多餘的。您老是商老太太和啟斌雙方都十分信任的人，一定可以圓滿辦妥此事。您老這一次是完成了一件大功德呀！」
第二天──1993年10月2日（星期六）傍晚，藹老來電話，興奮的說：完全辦妥了。啟斌真是有誠意，有魄力！總價美金80萬元，星期一就撥匯美金40萬到商老太太的銀行戶頭，餘款40萬元，兩個月內一定付清。
此事能得到各方皆大歡喜的圓滿結果，真是不容易。功勞最大也最辛苦的第一功臣，當然非王藹雲老先生莫屬。最高興的應該是商老太太，她不遠萬里將這件國寶級文物從歐洲經美國帶歸故土，圓滿達成任務，也得到了她應得的報酬，高興歡喜是應該的。
老太太去國近一甲子，第一次來台灣，對故國事物似有無限懷念。離台之前，趕做了十幾件旗袍，選購了七、八雙皮鞋，依依不捨地回歐洲去了。
與王方宇之約，痛嘆未能兌現
北宋米芾〈樂兄帖〉回歸故土始末記至此結束。以下，記兩則「餘音」：
第一、最初啟動〈樂〉帖回歸故土行程的王方宇先生，在大功告成之後三年──1996年秋冬之際，從紐約來台，最初的幾天，他行程很滿，直到他要回紐約的前一天，我們才見面，方老仍然很健談，談到他向張大千先生請教有關八大山人書畫研究上的許多軼聞趣事。我曾提到〈樂兄帖〉，請他講一講商老太太怎麼會帶了〈樂〉帖從瑞士到美國去找他的。方老滿口答應，「好，好，但今天沒有時間了，晚上還有一場應酬。我明天回美國，動一個小手術（說著，方老用手按在胸前），放點東西進去……」我心想方老是有點心律不整吧，見他說得輕輕鬆鬆，遂未多問。方老接著說：「……我明年還要來，再詳談；聽王藹老說你在東京和晚年的商震將軍很有交往，我也還要找你談談，我們約好明年再見。」
方老回美後，我們未再聯絡，我祇記得「明年再見」之約，反正他老人家到了台北，一定會找我的。不料，到了1997年10月初，我接到紐約《世界日報》一位朋友電話，說王方老在醫院動手術失敗，在手術台上一直未醒來，就這樣辭世了。晴天霹靂，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王方老生前告訴我很多收藏界的秘聞軼事，〈樂兄帖〉是他答應要和我詳談的最後一則故事，結果竟沒能兌現，真是遺憾。今天撰寫本文至此，想及方老生前種種，心情無限淒愴。
最後，還有一事必須稟告方老在天之靈：您老一力促成回歸故國的〈樂兄帖〉，當年曾由陳啟斌先生購藏，其後，陳先生轉往上海發展，〈樂〉帖轉讓給收藏界後起之秀的廣達電腦公司董事長林百里先生，在林百里的「廣雅軒」中，〈樂〉帖從此有了更周全的維護。關心〈樂〉帖的人，應該可以放心了。
黃天才。資深新聞人，同時是作家與收藏鑑賞家。政大法政系畢業，1947年隨國軍抵台，後於1950年代成為新聞記者，1960年代以來曾任東京特派記者長達20餘年，後擔任過《中央日報》社長、中央通訊社社長等職位。黃氏在新聞界與藝文圈均甚活躍，並與藝術家張大千、黃君璧、江兆申等人友好。著有《五百年來一大千》等書。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