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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尤物──猶堪憐

書法尤物──猶堪憐

猶堪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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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法家朋友,在臉書上寫著「基本上,我能廣泛接受各種書法風格,唯獨兩類不能接受~一是江湖味,一是裝可愛。」按「讚」的友朋人數之眾,自是不用多說。書法家朋友認為「真正的可愛是樸拙極簡之意。」並秉持著不可流於虛無飄渺的言論態度,實事求是地附上網址註解何謂裝可愛。點進網址,標題是「台灣美女書法家□□(按:為免打廣告及人身攻擊之嫌,在此以□□為名)」的新聞,三頁的電子新聞頁面,共20張個人照三段節目訪問影片,出現書法僅有一張。個人小檔案,其中的興趣為:「電視電影、美食烹調、吃喝玩樂」。她的興趣沒有書法?無礙,並不是每個籃球國手興趣要是打籃球一樣,然而若是藝術創作要能成「家」立業,應是出於自然興趣較有可能。由於那張僅有的四字楷書,讓筆者產生此人何以冠上「書法家」之封號的強烈懷疑,另一方面又覺得應再多看作品,不可以一則新聞為準則,媒體最愛斷章取義了。

在GOOGLE的搜尋空格上鍵入「書法」空一格再鍵入「美女」,只消0.2秒的搜尋時間即出現約有134萬項結果,從第一項開始瀏覽,翻閱近30頁,會發現台灣繁體中文地區90%以上都是□□的相關新聞報導。□□:「(大家聽到就會說)怎麼可能?就不像啊!我真的會(寫書法)啊,我從小三開始學,一直到我真的有寫給他們看,他們才相信。」所言若屬實,從小學三年級學寫毛筆字,那她書齡已有20餘年。依照政府所編的《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書法家」釋義為「專精書法,而能表現獨特風格的人。」就以這最基本簡要的概念來評檢,很抱歉,看了那毛筆字,筆者確定不相信,心中總覺得「火燒東門」。

網頁搜尋的過程中,另可見中國大陸與日本的相關報導訊息(此三地亦為以毛筆寫字習書最主要的地區)。台灣□□幾乎為一枝獨秀的代表;中國大陸則人數較眾,多為科班出身或為書會會員或執教於大專院校,年紀經歷較資深;日本被報導者幾乎皆為女星,不稱書法「家」,書法二字出現在個人興趣一欄。中國大陸走典雅婉約路線,外貌美不美則見仁見智;台灣和日本走臉蛋身材路線,多強調巨乳「事業線」外貌符合普羅大眾對美女的認識。今日普遍多數媒體好以聳動誇張、語不驚人死不休為能事,但宣傳操作與書法相關聯者確實是較少見的。美女需容貌身材、肉體皮相,為外在美;書法已成為文化符號,暗示著氣質涵養,是內在美。教育部國語辭典造句:「選美時,不僅著重外在美,內在美亦不可忽視。」說明了人好悅目以能賞心,為免流於膚淺狹隘,「才貌雙全」不能忘。

徐震《美人譜》中記美人於容、韻、技、事、居、侯、飾、助、饌、趣的十種範疇標準,於技藝中需「臨池摹帖」;李漁的《閒情偶寄》亦主張女子學習藝事「以翰墨為上,絲竹次之,歌舞又次之」,原因他說得很清楚「使姬妾滿堂,皆是蠢然一物,我欲言而彼默,我思靜而彼喧,所答非所問,所應非所求。是何異於入狐狸之穴,舍宣淫而外,一無事事者乎?故習技之道,不可不與修容、治服並講也。」雖說此言帶著男性功利觀點,但確實也是他和那些外貌美麗女子的相處心聲:如果只是化妝打扮而無內涵就是笨蛋。這也就是為何媒體在報導「美女書法家□□」時,賣點除強調巨乳身材,更以書法做為加持道具,大書特書,以逆轉人們「胸大無腦」的刻板印象,且因一般認識以為美貌和才華難以兼備,美女書法家簡直被視為難得的夢幻逸品。

為何美女和書法相連結,有著難以取代的獨特魅力?渡邊淳一的《失樂園》可做為參考,書中描繪久木思考究竟為何迷上凜子「她的五官不是特別美,但細緻可愛,就像一般已婚婦人般絲質保守套裝裡裹著嬌小勻稱的軀體。37歲,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但是最吸引久木的,還是凜子在書法上的才華,她尤其擅長楷書。從初次見面那一刻起,凜子展現著楷書般的端莊典雅,而後慢慢顯現她的溫柔體貼,在某一天以身相許後即確確實實地放開衿持而趨於放蕩。這個轉變過程對久木來說,是忍不住的愛戀與癡迷。」不管作者渡邊懂不懂書法,文學講求共鳴。小說主人翁久木並非深刻理解書法的人們,他的理解就是最直覺地想像。書法總給人一種傳統守禮感,象徵著品性道德,端莊典雅的楷書尤其帶著拘謹感。被賦與如此標記的女主角凜子,當行為一再逾矩,和久木的既有認知形成巨大反差對比,所帶來的驚喜震撼自是讓人傾心迷戀。同樣地,當□□自述會寫書法時,「(大家聽到就會說)怎麼可能?就不像啊!」觀者一樣以既有認知去評斷,美女是無腦的,書法是有腦的;容貌是膚淺的,書法是深度的。穿著低胸短裙、打扮時髦的現代年輕漂亮女性怎麼會寫這古老深奧具內涵的書法,應該是穿著中式漢裝、看上去飽讀詩書、有年紀的儒雅老先生才會寫書法。當固著認知被動搖,其反差對比確實令人印象深刻。

我們對書法是敬畏的,有距離感的。寫得一手好書法,就像是失傳的武林絕藝。不可諱言,因生活情境的改變,提筆書寫的機會變少,遑論是需以毛筆沾墨的書法。書法對於現代受西式教育的人們而言,有著被「他者」化的傾向,它具古老東方情懷,通常以一種中華正典、優雅的文化姿態出場,實被異質陌生化,浪漫想像而成為「異國情調」。且挪借《現代埃及》一書中西方世界對東方的認識概念:「東方的心靈,就像一條有趣而古意的舊街道。」當書法不被真正地看見,它就永遠是心靈的舊街道。試問閱聽大眾,當出現諸如此類美女書法家、美女醫師、美女警察、美女公務員報導時,看得是美女多,還是關注她們的專業表現。如果不想只是被看見外表,美女得要特別努力,畢竟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都是視覺動物。

「美女」與「書法」掛鉤,看似為宣傳手段、加分道具,實則可為一體。唐.韋續《唐人書評》稱衛夫人之書法:「如插花舞女,低昂美容。又如美女登臺,仙娥弄影,紅蓮映水,碧沼浮霞」;南朝梁.袁昂《古今書評》:「衛常書,如插花美人,舞笑鏡臺。」清.王昶《金石萃編.楊震碑跋》記褚遂良書:「昔人謂褚登善書如美女簪花,或謂其出於漢隸,觀此碑知非欺人之論也。」書法本身就是一種美,書法就是美女。轉化一下湯垕《畫論》的「看畫如看美人,其風神骨相有在肌體之外者。」賞鑑書法/美女亦是如此,從外看到裡,看書法就是看美女!

藍玉琦Yu-Chi Lan 456 篇

藍玉琦,畢業於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台北藝術大學美術史研究所碩士,長期專注於古美術研究與推廣,致力於使其價值進入公共對話與更廣泛的閱讀場域。2025年獲第49屆金鼎獎雜誌類主編獎,現任《典藏・古美術》總編輯。行走於文字間,願有愛的你我都身心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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