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學習書法的原因,除了有興趣之外,就是因為退休、暫時休業、等待出國、居所離授課處近,或剛好有空閒等,這些學習書法的原因,筆者稱之為人生的假目標。因為這些人學書法的時機,在筆者看來剛好都是錯誤的學習態度。這樣學書法,因為出發點不對、態度不對,根本學不到東西。
書法是文化的基因,這是我們在電腦化時代仍須認識書法最重要的理由,而寫書法,則應該是一種生活的美學。很多人學書法只學一件事──寫字。寫字當然很重要,然而書法除了寫字之外,還有許多東西更重要。寫字之前,要泡筆、整理毛筆、磨墨、準備紙張和字帖,這些過程必然影響接下來寫字的效果,如果筆沒泡好、墨沒磨好,根本不可能寫出墨色飽滿、不暈不滲的字,所以對此過程要慎重以待,要有如儀式,這樣才可以進入準備寫字的身心狀態。寫字之後,要整理寫過的紙張,標誌日期、記錄心得、收拾字帖、墨條、清洗硯台、毛筆,把寫字的地方,回歸乾淨整齊。
寫字所需要的工具──毛筆、紙鎮、筆山、水滴、小水匙、硯台、墨條、字帖、紙張,更構成了完整的文房用品美學。透過文房用品的使用和講究,讓人時時刻刻處於一種典雅精緻、安靜優美的視覺氛圍。如果再加上音樂、一壺好茶,那麼「閒來寫字喝茶」的情境,就遠遠不只是練字寫書法那樣單調,而是生活的美學境界了。
古代文人無論得意或失意,無論在家或出外,總是要在生活中安排一個最重要的地方,來安放筆墨紙硯,而這樣的地方,也許是充滿書籍、碑帖、文物收藏的豪華書齋,也許只是一張鋪了毛毯足以寫字畫畫的桌子,文人精神從此安頓、生發,從獨善其身的修心養性,到治國、平天下的雄心壯志,都是從這樣一個文雅的筆墨世界開始蘊釀、思索和實踐。
現代人寫字不再有「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的功利目標,反而可在書房、書桌之上,透過寫字寄託更多的情懷。而心情的寄託也要有方法,即是從敬重、愛惜與書法接觸的每一個時刻開始。寫字的時候,毛筆、紙鎮、筆山、水滴、硯台、墨條、字帖、紙張,都要安置在適當位置,整齊是基本的要求,而器具美觀也必須講究。
硯台更是要講究,一方好的硯台不只是磨墨的用具,更是美感的享受;一個最簡單的硯台,長寬比例、厚度尺寸,展現的是雕刻者的美學訓練,那是累積上千年的文化素養才能具有的特色,好的硯台不但可用、可賞,也可感受這個特殊的書寫用具散發出來的美感。
現代人寫字常常為求方便而使用市售墨汁,因此許多寫字的人竟是沒有硯台。但說方便,其實是隨便,因為用墨汁寫字和磨墨寫字的感覺根本就天差地別,如果連這種精緻的感覺都沒有,如何寫出好字?寫字的人不去講究硯台的美觀與否,簡直讓人難以想像,如果連最重要的文房都不重視,又如何從書法中獲得什麼美的啟示與享受?
學習書法雖然是在工作、家庭生活之後行有餘力的事,但也不能在「人生有空」的時候才想要去「接觸一下」,凡是抱持這種態度的一定學不長久,也不可能學得好,百分之百大概都會輕易放棄。有多少人是這樣到處培養興趣,但過了一輩子,最後卻是一事無成?
學書法必須把書法的儒雅融入生活當中,使書法成為生活的一種美學理念。學書法不能只學寫字的技術,還要學習如何使書法自然而然地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所謂「色聲香味觸法」,即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以及觀念想法,都在書法的潤澤當中,如此書法必能成為生活中美的享受。
作者|侯吉諒(詩人.書畫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