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1976年,婦好墓的發現與發掘
1975年冬季農閒時節,在安陽掀起平整土地、修水渠等活動,婦好墓所在的小屯村西北地,恰是一片高出周圍農田80厘米的崗地,崗地略呈三角形,面積約1萬平方米,北邊緣是一條西北東南向的灌溉水渠,南邊是農民歷年取土形成的斷崖,東西隔一條水溝是農村的場院。平整土地開始,就將這片距村子很近的崗地作為平整的目標,據已有發掘資料得知,1930年代在這一帶未進行過發掘,1950年以來也未進行勘察,故對該處遺址內涵了解甚少。而要保護該處遺址,必須提出充分理由,急需了解地下的文化層堆積狀況,於是在當年11月20日開始鑽探工作,崗地上種植的棉花,棉桿尚未拔掉,是一有利時機。我們在邊緣鑽探,經鑽探得知南面由東向西長約70米為比較厚的夯土,向西夯土漸薄。為了解遺址內涵,11月23至25日鏟刮了南面的斷崖,鏟出東西長約140米,猶如開了一條探溝,從剖面上觀察,靠東邊70米的一段,分布有比較密集的夯土基址,兼有破壞房屋的灰坑。在了解了崗地上的建築遺跡現象之後,安陽考古隊即與安陽小屯村負責人聯繫,將遺址的重要性作了介紹,並請有關負責人看了現場,提出不能平整的理由,幾位負責人看過之後表示同意保護。為進一步了解基址分布狀況,12月1日在崗地東南部開了六個探方,面積300平方米,發現小型房基和灰坑等,時值隆冬不宜大面積發掘,故暫時填土覆蓋。
1976年春季繼續進行發掘,擴大發掘面積,陸續揭露出中小型房基,在靠南邊緣的探方(T10、T11)內,在耕土層下顯露出一座南北較長的房基(編號F1),房屋中部被一圓形灰坑破壞,坑內所出陶片約相當帝乙、帝辛時期。在將灰坑內填土取淨後,發現其下仍是夯土,但土質土色與房基土不同,為弄清下層遺跡的面貌,決定發掘F1,在清除房基土後,顯露出一個輪廓略小於F1的長方形夯土面,為紅色夯土,北邊拐角呈直角,南端被取土破壞,未找到邊線,表面無柱洞之類的建築遺跡,一些跡象顯示,很可能是一座墓葬,也有人懷疑是房基土,一時不易確定,於是進行鑽探,但坑深,探桿只有長3.5米,一桿探不到底,便取出鑽探深墓的設備,接桿擰桿等。5月16日,集中有經驗的技術工人和幾位青年男工,決心探到底弄個水落石出,即使不是墓也可以放心了。鑽探開始時,先在邊緣打探孔,以免損毀文物,但面積太小不便活動、不易下探,於是決定在坑的中心部位打孔,如果是墓葬必有現象。開始下探時比較順利,但到距地表深約6米時已接近潛水面,填土濕黏,探鏟帶不上土,便加用擰桿,工作顯得相當吃力,工人耐心地握桿下探,並不斷觀察土質的變化,大約一個小時後,一鏟下去,工人推動擰桿的過程中,探桿突然下陷了約70厘米,握桿下探的工人,緊握探桿吃力地往下墜,直至碰到硬底,這時人們心情都很緊張,不知下邊現象如何?於是慢慢向上拔桿,探桿被提上來了,滿鏟都是紅色漆皮,在場的人異口同聲地說,是墓葬。眼光敏銳的何振榮師傅將探鏟中的一件器物抓過來,到水溝洗淨,原來是一個保存完好的玉墜,大家更為激動。一位原來懷疑是墓葬的老工人說,真沒想到在小屯村出現這樣一座墓,難得,難得。由於小屯村是宮殿區,所以幾位老工人都認為是意外的發現,感觸頗多。如果不是當初堅持探到底,這座墓還不知道何時才能面世。

1號房基與婦好墓的關係
在婦好墓之上壓著一座殷代房基(F1),房基土厚約35~40厘米,呈長方形,南端被取土破壞,南北殘長5.5米、東西寬5米,東西向,東邊線偏東5度,東面房基外有路土,推側門道向東,在房基面上有排列較整齊的柱洞六個,口部多呈橢圓形,個別的呈方形,口徑約60厘米、深約60厘米,底部皆有礎石,其排列狀況是北邊一排三個,兩柱洞間距約1.3米,東北角柱洞之南另有個柱洞,可能是為加固增補的,在西北角柱洞之南有柱洞兩個,推測南邊當還有一個柱洞被取土挖掉。此外,有三塊河卵石柱礎因被擾動下陷,在房基外北面和東西兩面,有排列整齊的夯打而成的柱基七個,多呈圓形,直徑35~50厘米,無柱礎石,當是擎檐柱之柱基。
從柱網排列觀察,房基全長約在6.5米左右,四周建有廊廡。此房基四面略大於婦好墓,似有意建在墓上的,類似的墓上建築在殷墟曾有發現,但因墓葬較小,沒有引起重視。婦好墓上基址的位置很引人矚目,甲骨卜辭:「甲申卜即貞,其又(祐)于兄壬,于母辛宗。」(《殷墟書契後編》卷上)。「即」是祖甲時卜人名,「母辛」當是指武丁配偶廟號稱「辛」的,恰與婦好廟號相符合。或許這一建在婦好墓之上的房基,就是卜辭中的「母辛宗」基址。

古建築學家楊鴻勛教授,依據基址面上的柱洞與基址邊沿的夯打柱基,認為「平面復原約構成三間面闊兩間近深的柱網」,台基外圍的夯打柱基為擎檐柱柱基。據文獻記載,設想這座長方形房基應為「四阿重屋的一座享堂」,並繪製出復原圖。安陽殷墟博物院仿建起一座房屋,給人以具體地形象感。近年在山東省滕州前掌大墓地也曾發現過類似的墓上建築(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著《滕州前掌大墓地》,北京:文物出版社,2005,頁122),是否為享堂尚待研究。
婦好墓發掘紀要

婦好墓的發掘過程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發掘墓葬內的填土;第二階段是進行水面下的操作。在發掘墓內填土時,不時出現隨葬品,由墓口以下至槨頂可分為七層,不一一詳述,僅將出土遺物較集中的層位加以簡述:
第一層距墓口約1米,在墓室中部發現陶爵一件,體較高,腹肥碩,具有殷墟文化第二期特點,據此判斷是一座比較早的墓葬。
第二層距墓口約3米,在墓室東北部發現大理岩石臼一件,出土時底朝上,翻過來一看,臼內滿染鮮紅的朱砂,過去未曾發現如此精美的石臼,令人喜出望外。

第三到五層也分別有零散的遺物出土。值得關注的是第六、七層。第六層距墓口5.6米,在墓室中部偏南發現疊壓在一起的象牙杯和骨笄,據現象觀察是裝在一個木匣中的,在其南面散亂的放有多種器物,有玉援銅內戈、玉盤、石豆、小石鳥、石罍、骨刻刀、陶塤、銅鏡、銅弓形器、銅鏃,以及紅瑪瑙珠、骨匕、蚌器、阿拉伯綬貝、紅螺等,多種文化遺物琳瑯滿目。
第七層距墓口約5.9米,已接近槨頂上層,在此層墓室東北角擺放銅尊一件,東南角放置銅尊、斝各一件,斝原缺三足,置於尊上,這三件器物均鑄「子束泉」銘文;墓室西壁中部放置石罄一件,一側有「妊冉入石」四字刻銘。墓室中部擺放大理石牛一件,在其頸下刻「司辛」二字。此石牛恰被壓在盛放象牙杯的木匣下層,應是有意的放置。此外還有硬陶罐,玉圓箍形飾、陶塤和銅鏃等。與第七層遺物大致在同一平面上,墓室周壁有殉人和殉狗。在墓室西北角有殉人一具,頭向南,似兒童;在墓室西北部有人骨架一具,頭向西,無腰部以下骨骼,似被腰斬,為男性,年齡25至35歲;另一具在墓室東北角,頭向西,骨骼殘缺,在殉人之南有一頭蓋骨和一狗頭。殉狗五隻,墓室東北角二隻,骨骼腐朽,另有二隻在墓室南端,東西相對,另一隻在墓室北端中部,在其下壓有一人頭骨。潛水面以上部分發掘狀況大致如此。

6月4日,墓室填土已接近潛水面,遂暫停發掘,進行水下發掘的準備工作。用長桿、木板搭建起供發掘的平台,安裝上兩台水泵,6日已可開始發掘,但因供電問題未解決,上午一直在等待。午後曾經參加過侯家莊王陵發掘的技工侯德隆師傅建議,今日天氣好不妨用轆轤絞水,出泥先挖一部分,以便了解下面的情況,青年工人急於下水,於是商定開始發掘,向下挖了約50厘米,已到達槨頂,在槨頂中部偏北處發現了兩件玉簋,以及裝在其內的骨勺、骨匕。顯露出用原木構成的殘存槨蓋。北端的大型青銅禮器也陸續浮出水面,最先出現的是位於槨室東北角的大方鼎的兩耳,接著是北面的三聯甗和連體甗等。眼前的景象令人驚喜,完全出乎預料,當日只能將能搬動的殘銅器和少量玉器取出。至此面臨的關鍵問題是解決電源,經與安陽市供電局聯繫,供電局來人考察現場後,確認墓葬的重要性,承諾次日全天供電。
6月7日晨,首先用水泵抽取坑內的積水,隨著氣溫上升,參加發掘的工人,開始分批輪流下坑,為避免墓壁經水浸後坍塌,故暫不搬動槨室四周的大中型青銅禮器,先發掘墓室中部,清除棺室內的淤泥,清理過程中大量玉器陸續出現,觸手可及,開始取出一件向上傳遞一件,後見數量大,時間緊,於是索性將玉器放入水桶內,再傳遞上來,殘銅器裝筐取出,整整緊張地忙了一上午,午後清完棺室之後,恰好水位下降,於是立即組織工人提取墓室四周的大中型青銅禮器,完整的器物用繩捆好,一件件用大轆轤吊上來,殘破銅器裝入筐內取出,最後清理腰坑,全部清完之後露出黃土墓底,有位老師傅說,亮底了,放心吧,不會留下什麼東西。人骨、狗骨也從泥漿中撈出,發掘工程結束。(編按:本文節引自鄭振香〈殷墟婦好墓的發現及其意義〉一文)
本頁&次頁 1976年婦好墓發掘情形。圖/本刊資料室。

婦好墓發掘者鄭振香(左二)在殷墟考古發掘處視察。圖/本刊資料室。
鄭振香揭密.婦好等了三千年

考古界兩個女人的
「香」「好」情緣
距今30餘年前,一座猶如謎霧般、3,000年前的商王后之墓,竟在一位身形柔弱的女性學者手中,開啟了關鍵之鑰!鄭振香(1929~)正是主持安陽婦好墓考古發掘行動,最關鍵的一位人物。塵封已久的王后身世謎團,1970年代在鄭振香所領導團隊的努力下,得以撥雲見日、乍見曙光。

鄭振香是1949年以後,中國所培育出的新一代考古專業學者。1959年,她從優秀學府北京大學考古學系畢業,後憑藉優異的成績得以留校教學、研究;1962年她更赴往上古史的重點考古區域──河南安陽,1976年在其專業鑽探之下,終於發掘出商王武丁后婦好的墓葬,並出土了大量的青銅器、玉器等重要文物。
那時她以女性學者的身分,參加目前為止中國上古史最重要的女性皇族墓葬考古工程,我們是否能把此極難得的巧合,歸因於天意呢?今已高齡84歲的她,現仍榮任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默默地堅持考古學術專業而努力不懈,是廣受尊敬的耆老。本篇即為節引她於1970年代發掘殷墟婦好墓的手記與過程,實為非常難得的第一手報導。(文/劉淞)
作者|鄭振香(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