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是拿來享受的，不是用來工作的。」這是當自己一度因為過度工作，長期擠壓生活、忘卻走入中國藝術的初衷而感到痛苦困惑時，一位總能指點迷津的老師對我說的話。認真回想，到底是什麼讓這一切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答案瞬間浮現，原來還是跟全球化、數位化以及中國崛起的時代腳步脫離不了干係。
自全球化、數位化時代來臨，資訊知識爆量，生活步調大幅增快，同時間中國市場崛起，隨著戰線較過去百數十倍的拉長，為了掌握相關脈動、參與相關事務，所有以中國書畫文物為工作對象的人莫不因此百數十倍的忙碌，不論是各地展覽、學術研討會、藝術拍賣會以及古董博覽會，經常是看到同一批人在不同的城市裡疲於奔命，如此的奔忙，人與人彼此之間已難深刻互動，更遑論需要更多時間以及人文涵養加以沉澱參悟的學術研究和藝術鑑賞。
而全面投資炒作商業化的藝術市場，更是令人有從講求藝術人文關懷的文化事業、進入了以投資理財為目標的金融業般瞬間轉行的錯覺，游走兩端令人經常發生人格分裂的情況，不只要重建被悉數顛覆的既有認知，重整嚴重失落的傳統價值，更要努力找回被打壞了的藝術文化胃口，過程中是另一種震撼與艱辛。而速成與商業化恰巧正是藝術文化的兩大殺手：速成，令所有人只能停留在求有而無法求好、看到點而無法看到面的層次；商業化，則扼殺了多元豐富的空間。
日前，宏碁電腦創辦人、同時也是國藝會董事長的施振榮在一場演講中指出，價值雖然有很多面向，但現在大家的價值觀都只看到「有形」及「直接」這兩個面向；政治人物是這樣、社會人士也是如此，以致社會形成一種「半盲文化」，價值都只看到一半，大家都是半盲人。放在藝術文化來看，同樣一語中的，博物館美術館展覽聚焦參觀人數，學術研究往物質文化發展，文化創意產業重視獲利產值，藝術市場將藝術品當作金融投資商品，只能明白物質文明所帶來形而下的實際收獲，甚至是等而下之的金錢報酬，此與繁忙的全球化、數位化生活完全互為因果。
上述現象，也正表示這時代對藝術品用處的看重遠超越過去，無論是地位或價值／價格，在這個時代都已經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藝術要用來發表論文、換取金錢、彰顯身分，儘管有時是工作所需，但失衡的情況實是前所未有，充滿了功利和目的性，一講投資報酬率，算計之機心、得失心便隨之而起，揮灑空間也就受限了，既不自由也不放鬆，更遑論享受了，現在中國書畫文物的價錢已因金融投資商業化的結果，大到個人之力難以負擔，也無怪乎會是個侈言收藏的年代，連藝術參考用書都能上拍，且價錢高昂，讓誰能輕鬆以對呢。
對中國藝術文化了解得愈深，愈發發現古人將書畫文物看得很輕，經世濟民才是要緊事，學問內涵最重要，例如在溥心畬心中，認為自己的成就是國學第一，書法第二，繪畫已經排到了第三；書畫對古代的中國文人來說，只不過是同儕間的墨戲，而瓷器工藝品，有的是日常生活用器，有的是閒暇時賞玩之用，藝術果真是用來享受的。想想中國歷史劇裡的畫面，現在視之無比重要的中國書畫文物，全是劇中空間的場景擺設，是幫助演出的道具，戲劇中真正的主角是人，是人所交織出的情節故事。
還記得十多年前在倫敦念書時，到同學住處拜訪，發現日本同學是把家中的明清官窯瓷器拿來用的，香港同學則是在一同喝下午茶時，述說他自拍賣會拍得第一件齊白石畫作的心情故事時順便拿出畫作來佐證，新加坡學姊則分享著牆上父親所贈畫作背後親子間的情感回憶……大家當時的確把藝術品看得不像現在這麼重，儘管會共同欣賞討論，但焦點也都不只是在物本身、更非金錢，就是生活中好玩的事情，氣氛是輕鬆愉快的，過程是享受的，交流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思考同學們能夠如此自在揮灑，就是因為把藝術品／物看得輕，把人、把生活看得重，享受包含藝術在內、並將一切交織在一起的人文生活，多麼有滋有味。
在這個全球化、數位化的時代，人們很容易工作過度，但是生活與工作同樣重要，就如同中國書畫，計白當黑，留白與書寫同樣重要，生活、腦袋中充滿工作的人，或許可以成為最厲害的投資／投機客、論文生產者和藝術品占有者，但卻絕對無法成為良好的鑑賞家、學者、收藏家，因為唯有好好過生活，用心感受每件事，關愛每個人，才能與這些由古代中國豐厚的人文生活中，輕鬆應運而生的中國書畫文物，在精神和內涵上產生共鳴，也才能從中體會「有形」及「直接」之外的價值。
隨去年（2011）秋天因經濟震盪開始掃除投資炒作的泡沫，藝術市場往成熟理性的方向逐步邁進，今年春拍和正陸續展開的秋拍，不論拍品素質和成交表現愈發健康穩健，而台北故宮博物院「赫赫宗周──西周文化特展」和「商王武丁與后婦好──殷商盛世文化藝術特展」兩大商周青銅器特展於10月陸續登場，台灣頂尖收藏團體「清翫雅集廿週年慶收藏展」以及「第三屆世界華人收藏家大會」亦將於10月下旬在台北先後舉辦，或許正是提倡並示範輕鬆面對中國書畫文物，並體察其「無形」和「隱含」價值的好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