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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溯歷史之四—帝王家

漫溯歷史之四—帝王家

觀眾看所謂的「歷史劇」,不僅看表演,聆賞戲文,還會各憑素養、興趣,在人物、場景、情節的縫兒,尋入個人心嚮往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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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看所謂的「歷史劇」,不僅看表演,聆賞戲文,還會各憑素養、興趣,在人物、場景、情節的縫兒,尋入個人心嚮往之的歷史甬道,聽跫音迴盪,念天地之悠悠——因此之故,儘管我對歷史劇並不另眼相看,但每回引真人實事入戲,迴響總格外熱烈而慷慨,「歷史」作為一份集體記憶、或文化情結,對觀眾的感召之深刻,可見一斑。

對我而言,採取真有其人、果有其事的素材寫戲,就像操著白話文,而思化用典故。通常,我會選用最多人有感的「熟典」,一來確立時空座標,二來可省略交代式的贅言,便於直搗典故背後的精神底蘊。基於「熟典」原理,當《快雪時晴》循著「王書(即王羲之字帖)藏家」的脈絡設戲時,我很快就把「唐太宗」、「清高宗」放到心上琢磨,因為這兩大盛世皇帝,不但同樣混雜有胡人的血統,而且都以奉王書為至寶聞名,更重要的是,在中國漫長的帝制時代裡,皇帝無疑是最有影響力的藏家,華夏文物的經典地位,經常與曾被搜入宮廷內府,經過「龍目」審定有關;王書也不例外。

王羲之在東晉一朝便是知名書家,但他的字變成法帖,他的人變成書聖,是唐太宗拍板定案的。李世民狂戀王書,命盛唐眾名家摹帖立碑不說,還不惜留下人性的「污點」,生前命人騙取「蘭亭序」,死後索此墨寶陪葬於昭陵。因此,〈快雪時晴帖〉從收信人手中失落之後,我讓張容啟程尋帖的第一站,就去到昭陵,撞見被史書記上一筆的盜墓人溫韜。溫韜是五代後梁之人,據說他趁著在長安當京官的時候,闖入了奇貨可居的昭陵,但昭陵到底藏了哪些王書?溫韜是否盜出〈蘭亭序〉重見天日?便不得而知了。這條「實情不明」的線索,勾引出充滿想像空間的地宮場景,我讓張容(和觀眾)幽暗裡照見人心,聽溫韜調侃一代明君,謅出一套「盜亦有道」的道理。

張容空手離開昭陵,在與〈快雪時晴帖〉的字跡重逢之前,我讓他先上秦淮河畫舫走了一遭。在船上眾過客中,有個曾在北宋徽宗的宮廷裡位列畫師的人,他揮毫憶往,吟出「喪亂帖」的內容,於是,張容知道自己置於另一個南朝(即南宋)。該畫師悲憤地提及胡人攻入汴京,火燒翰林院,其中可能包括他見過的王書,張容正以為〈快雪時晴帖〉遭劫毀時,船娘順著山陰村聽來的小曲「山陰村,飄墨香,曲水流觴不能忘,咱和書聖攀老鄉,他是百家姓裡的王中王」,憶述王羲之的第23代孫曾搭著她的船,返回山陰故居養老。經過一番推敲,張容這才頓悟,被他斥為「寥寥數語,言不及意」的快雪時晴帖,原來藏著一個「終老江南」的邀約!

《快》唯一現身說法的皇帝,是清高宗。當北京落下初雪,乾隆帝照例在三希堂,風雅地品賞〈快雪時晴帖〉,因而召喚出尋帖而來的張容。乾隆不知眼前的書帖已非真蹟,卻因自我感覺良好,決定要在帖上題寫個「神」字,以彰顯他遙繼唐太宗,對王羲之「加碼」恩寵。對這個舉止可笑卻盛情可感的胡人皇帝,張容原本頗有感念之意,沒想到,乾隆隨後就在文人詩作裡捕風捉影,還下旨要大興文字獄,張容聞言,不免感嘆:「冠冕堂皇,俱是空話!」

中國的文人再怎麼有本事,一旦出世謀於國,便服膺君臣之道,信奉「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升貶生死的命運,不得不交到皇帝手上。老實說,倘若《快》劇終時,〈快雪時晴帖〉若非歇腳在台北故宮,張容不是來到21世紀的民國,我也不會有那麼大的信心和志氣,讓端著士大夫精神的張容,在勘破乾隆的空話之後,幽幽唱道:「文武藝何苦酬報帝王家」!(編按:本刊特邀施如芳從歷史長河談新編傳統戲的創作始末。未完待續。)


作者|施如芳(京劇《快雪時晴》編劇/戲曲編劇家)

施如芳6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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