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的自我突破──
橫跨五洲,譽滿天下知
人稱「五百年來一大千」的張大千可說是近現代畫家中,畫作裝飾性最強、畫風最全面的一人。
早年以文人逸筆和仿明末清初石濤畫作著稱;中年在敦煌臨摹歸來後,畫風一改而成為瑰麗壯闊,直達高亢古邈;晚年他投荒海外,卻獨創潑彩潑墨技法,足跡遍及世界五大洲,終於成為一位譽滿天下的國際級重要畫家。
眼疾為潑彩近因?
潑墨的眼角,潑彩的底蘊
張大千畫風的涵蓋面之廣,轉變的幅度之大,在許多海內外研討會中都被提出來討論,其晚年潑彩潑墨畫風的形成更常引起最多的討論,畢竟這是中國近現代美術史之獨創,且與西方藝術有密切交融的一大突破。各家論述中,尤以傅申與巴東兩位學者提出來的論點最廣為世人所引用;傅申提出四大主因:(一)眼疾為主要近因。(二)傳統繪畫基礎的完成。(三)西方當代藝術的接觸與刺激。(四)自我求變的精神與知友的激發。(註1)巴東則歸結於:(一)旅居歐美接觸新的文化領域,得到新的視覺經驗與刺激。(二)固有文化,畫風傳承所啟發之靈感。(三)跋山涉水,山林自然生活之體驗觀察。(四)長期創作經驗之累積、醞釀及發展。(註2)前述兩者論述皆大同小異,各自引經據典,令人折服!唯巴東認為,眼疾雖然或多或少影響其畫風的轉變,但絕非是決定因素,所持的論點是:當一個畫家的筆墨技法、思想,經歷各方面的突破條件已入純熟之境時,由工而寫以至於奔放,此乃水到渠成之勢;若說無目疾影響,大千潑彩潑墨畫風便無由形成,則實屬牽強。(註3)
關於潑彩潑墨畫風的形成,眼疾到底是「主要的近因」?還是「或多或少影響,但絕非是決定因素」?此仍有待後世學者專家繼續深入探討,不過大家一致認同的說法則是:因眼疾的關係,不復能以工細筆畫,大千先生亦自言:「不復能刻意為工,所都為減筆破墨,世以為創新,目之抽象」;(註4)又於〈合歡山上〉自題:「目疾日益夢董,不復能細筆矣,此破墨法略抒胸臆而已。」(註5)至此,所有論點就此定調:目疾,減筆,寫意,潑墨(彩)。
然而,從眼科學的角度來看張大千往潑彩潑墨畫風的轉變,有一個觀點肯定會是形成的因素之一,不過目前尚未被提出來討論,頗值得在此拈出,那就是「眼疾寫生」的概念。張大千論畫山水時,特別提出石濤的畫論,其中有云「出門眼中所見即寫之,此是寫生」(註6),但是大千所謂的寫生,並不等同於攝影或西洋畫家的寫生,而是經過畫家的選擇和剪裁而成的,張大千所謂的「胸臆」指的正是這一點。

糖尿病,引發眼病
以見為憑的創作效果
自1957年開始,張大千因增殖型糖尿病視網膜病變(PDR)引發玻璃體出血(vitreous hemorrhage),此種疾病屬於末期的糖尿病視網膜病變,一般而言,要有五至十年以上的糖尿病史才會引起;其後,雖經美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以雷射激光(所謂的大千光)治療,最後右眼仍宣告失明,只救回左眼;1972年左眼接受白內障手術後,視力獲得改善,然而仍須配戴無晶體眼鏡(aphakia glasses)或隱形眼鏡來增進視力。
糖尿病視網膜病變所引發的玻璃體出血,會讓病人覺得有鋪天蓋地的黑影、黑雲襲來,一開始的出血會覺得特別黑,像黑色的絨布造成眼前視野的遮蔽,而且隨著玻璃體膠狀物的游動,頭部位置的改變以及血塊吸收速度的快慢,「黑」的大小、形狀、深淺、濃淡、移動、勻稱與否,時時會改變,而且若不小心引起二度出血,最嚴重會「全黑」、只餘光感,這種現象雖不盡然是一日數變,但至少是如朔望之月亮一般,日日變動。
畫家眼見為憑,所以張大千1960年代初期的作品,如:1959年的〈山園驟雨圖〉(註7),1961年的〈瑞士瓦湖一角〉(圖1),1962年的〈瑞士瓦浪湖〉(註8)以及〈青城山通景屏〉(註9),1963年的〈潑墨群山〉(註10)等,都是以破墨、潑墨為之,墨的流動、沉漬、暈染、堆積,呈現出濃濃「黑絨布」遮蔽的視覺效果,這和前幾年畫面較「白」而「彩」的視覺,感覺是大異其趣的。

黑雲襲來,幻影流動
驚豔「眼底寫生」
張大千的山水畫,除了臨古的與全景式(鳥瞰式)的之外,較特殊的潑彩潑墨山水是「特寫式」的山水,此類作品如1965年的〈幽谷圖〉(註11),1966年的〈丹楓飛瀑〉(註12),1967年的〈山雨欲來〉(註13)、〈紅樹青山〉(圖2、眼底示意圖一)、〈瑞士夏山〉(圖3,眼底示意圖二、剖面示意圖一),1970年間的〈清溪放棹圖〉(圖4、眼底示意圖三、剖面示意圖二),整幅畫作著重於以特寫鏡頭的取景,得到整體性且直接性的視覺效果,使得觀者宛如站立在山水前,有身歷其境的感覺,創造出可居、可遊的臨場感,而且其潑墨畫,往往都墨色雄渾,層次分明;潑彩畫則雄奇炫麗,直如寶石發光。試問若只是因襲米南宮(米芾)雲山畫法,或單純拿個相機拍照山嵐流影、山勢起伏,可以得到那麼(黑)、那麼(彩)的視覺效果嗎?當然,這中間肯定還有畫家在創作上表現的天分,以及「眼底寫生」所描繪出來的景象!





相較於另外兩位潑彩大師謝稚柳、劉海粟的作品,這一點,更可明顯比較出張大千大膽潑出黑雲襲來,幻影流動,令人驚豔構圖的奇特之處。1967年所作之〈紅樹青山〉(圖2、眼底示意圖一),其畫作上方及下方之白色光影,靈動流轉,蔚為畫作特色之一,其實正如圖片所示,此乃因眼底出血所導致光線進入眼內折射、繞射後,所產生出來意想不到的特殊效果,或許畫家只是忠實地寫生下來而已!

近年來,張大千所繪的潑彩潑墨荷花,畫作價格節節上升,蔚為其畫作收藏的亮點之一;張大千畫荷之作,除了以行草篆隸等各體書法精神入畫,大多數亦為特寫式取景,晚年的潑彩潑墨荷花,如1967年的〈三十六陂秋色〉(圖5),1981年的〈潑彩鈎金紅蓮〉(圖6),墨彩瑰麗靈動,讓人覺得那麼地有震撼力,那麼地有臨場感,這點主要還是靠「眼疾寫生」的概念所賜。


張大千全力發展潑彩潑墨畫法之際,有時也會創作較為工筆,筆墨皴擦較多的畫作,如1967年的〈島居山水〉(註14),1971年前後的〈嘉義八號鳳梨〉(註15)等。從前學者的論點多設定在此乃張大千的胸中丘壑也,心畫也,憑藉的是其累積數十年的繪畫功力,乃中得心源以後、胸臆所創造出來的天地;然而,如上所舉的畫作,卻都是屬於寫生的題材,無法全以胸中丘壑的論點來解釋,筆者認為應該和以下所述的「眼疾寫生」有關:玻璃體出血引起的遮蔽效果也會隨時間、頭部位置的改變,或地心引力的關係,造成下沉、飄走或吸收的現象,因此如果在視線豁然開朗下,畫家自然下筆就工細多些,矇叟瞎畫就少多了。(7-a眼底示意圖四、7-b剖面示意圖三;8-a眼底示意圖五、8-b剖面示意圖四)
半自動畫法,成轉機
困境中蛻化新局
最後,筆者就潑彩潑墨畫所使用的「半自動畫法」的一些論點,提出從眼科學角度來看的一些看法:糖尿病視網膜病變引發的眼底出血的位置是在玻璃體,而玻璃體是一個可局部移動的膠狀體,其內容物會隨頭位、體位及地心引力而游移,所以,所謂的「黑絨布」是可褪色、可變、可移動的;如果眼底所見反映出來的景象就是畫面,那麼,所謂的「半自動畫法」,把畫面打濕後,再以墨彩蔭入,搖動畫板,讓墨彩流動、暈染、堆積,沉澱,不就正是玻璃體出血的眼底所見;畫家「出門眼中所見即寫之」,但仍保有中國傳統山水畫具象的內涵,如此和西洋繪畫純潛意識、不確定的抽象畫截然不同。因此,以「眼疾寫生」的論點來解釋張大千所謂的「半自動畫法」,亦不失為一種可信度極高的看法;這也難怪張大千一直不認為自己畫的是抽象畫,自承是來自王洽等先賢的固有畫法,別人不用,他老兄拿來用罷了!
張大千潑彩潑墨畫風的形成是由許多因素融合在一起,且經歷長時間才逐步醞釀而成,因此,有論者稱大千是個漸修得道的和尚,而非頓悟入道的和尚。(註16)眼疾是潑彩潑墨畫風形成的因素之一,殆無疑慮,至於是否為主要且具決定性的因素,只是所占比重多少的差別而已。筆者從眼科學的角度提出,因張大千罹患糖尿病視網膜病變合併玻璃體出血,所帶給畫家依眼底所見而寫生繪畫的論點,恰可解釋張大千在1960年代許多畫風改變的可能性,包括:從減筆大寫意過渡到潑彩潑墨的轉變,特寫式山水及潑彩潑墨荷花突出臨場感畫作的構圖,「半自動畫法」形成的轉機,以及潑彩潑墨時期偶有較工細筆觸的寫生畫作產生等解釋。
一代大師的形成自有其主觀客觀、先天後天以及機緣流轉的特殊境遇,始能卓然蔚為一家,為後世所景仰。只有如張大千在以畫為生的情況下,遭逢如此巨大的眼疾打擊,仍能自困境中脫困而出,反而蛻變不世出的潑彩潑墨畫法,萬古流芳!筆者深受感動,敬佩其生命力之偉大,無與倫比,除以眼科學角度來解釋張大千畫風轉變的可能性,也希望藉這看法,能帶給大家對這位五百年來僅見的大畫家,有進一步而更完整的認識和了解。
註釋:註1、9、12、14、15:傅申《張大千的世界》,台北:羲之堂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1998,頁84~87。圖版71,頁250~251。圖版81,頁270~271。圖版84,頁276~277。圖版95,頁310~311。註2、3:巴東《張大千研究》,台北:歷史博物館,1996,頁139~140。頁132。註4:《四十年回顧展自序》,舊金山:亞洲藝術文化中心,1972。註5:《張大千畫集》,頁105。註6:高嶺梅主編《張大千畫》,台北:藝術圖書公司,1999,頁67。註7:《張大千書畫集》第三集,台北:歷史博物館,圖版42,頁56。註8:巴東主編《張大千110書畫紀念特展》,台北:歷史博物館,頁142~143。註10:孫鳳翰等主編《五百年來一大千:張大千繪畫藝術回顧》,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頁153。註11:傅申《血戰古人:張大千回顧展》,華盛頓:沙可樂藝廊,1991,圖版66,頁250~251。註13:《血戰古人:張大千回顧展》,圖版71,頁264。註16:王世杰語出自謝家孝《張大千的世界》,台北:時報出版社,1982,頁238。
圖片提供|潁川向陽堂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