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的某一天,我到英國找韋陀老師。倫敦的街道暮色昏暗,空中飄著細細的雪花,濕濕冷冷的;但老師辦公室的窗戶透著橙黃色的光,看來頗為溫暖。我在窗外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手中緊握的資料,鼓起勇氣,推開大門,問門房說:「能否見老師一面?」門房進去詢問後,隨即出來向我點頭。
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入內,問老師說:「能否跟著老師學藝術史?」(當時我無藝術史背景)雙手遞上準備好的資料。他的眼睛很快地掃過我的資料,簡要地問了幾句,吩咐我先去修某某基礎課程,過了之後再決定。我很高興,雖然當時沒有肯定的答案,但至少老師沒有拒絕,我就還有希望。希望之燈,在遙遠處透著熹微的光;我想,只要有希望,就不怕它多小;只要有路,就不怕它多遠。
當時我一邊回想,一邊注意到:老師在交談時一直注視我的衣領。我心想,「啊,衣領出了什麼問題?在路上弄濕了?鈕扣沒扣對?剛剛不是檢查過了?」跟老師談完後,趕緊找鏡子照,看看到底怎麼了。嗯,看來看去,找不出什麼問題。後來與老師相處久了,才知道老師專注認真時,眼神常常凝神聚焦,對著一個點上說話。
入學後第一次與老師見面討論時,交上一份剛寫好的文獻探討。老師把它看完,雲淡風輕地說「Nothing new」,並還給我。當時有點洩氣,但也因此學到,在檢閱文獻時必須有自己的見解;這對我日後的研究助益甚大。又一次與老師開會時,他轉身舉手、從書架上貼著我名字的資料匣中拿出一份日文期刊,說它與我的論文直接相關,可以參考。我知道老師很忙,學生也很多;但是他在百忙中看到相關文獻時,會記得留一份給我。對此,我衷心感謝,那一份文獻(經過消化、分析後)當然也寫進我的論文裡。

某次,我要申請獎助,於是指著表格上一個欄位請老師簽名。他二話不說就簽了;簽完之後,戴起眼鏡來,定睛一看,「喔,原來是獎學金申請表。」又有一次,老師拿了一份資料給我,同時掏出一大串鑰匙;我接過那沉甸甸的鑰匙一看,十幾、二十把中必有家裡、辦公室、研究室的吧。當時我的英語聽力差,但是從老師遞來的資料及鑰匙判斷,應是要我幫忙影印;於是我到附近有機器的地方印了,並立即奉還。老師放心地把全部的鑰匙都交給我,可知他對學生很信任。
在學期間,我按時交上論文進度。從老師發還的作業中可知,他耐心地看過我那古怪的洋涇浜英文;無論是全文方向、文法或拼字,他都注意到了。有一次他把elephant改成element,又有一次他將treaties修正為treatise。其實我交卷之前都以電腦檢查拼字,但電腦沒挑出這些錯(因為拼字是對的,但那些字放在那裡是錯的)。電腦沒挑出的錯,卻沒逃過老師銳利的眼光。我從這裡學到,踏實檢閱為貴。
畢業回國後某一年,我得知老師飛度關山、應邀到台演講,於是欣然前往。會場擠滿了人,我坐在角落裡,距離老師很遠。我心想,人那麼多,老師應該不會看見我這個不起眼的小毛頭。沒想到,老師在演講完、問答結束後,竟然走過來跟我打招呼,令我驚訝。

又有一年,台北故宮舉辦宋畫展,老師萬里迢迢專程來台看畫。晚間,他與昔日的學生們聚餐,談到那幾天在故宮所看的畫時,隨手從西裝口袋掏出筆記本來,娓娓述說他從古畫裡發現了什麼,有哪些是以前所沒有發現的地方。我從那手掌大小的本子裡見到他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的筆記;那些蠅頭小楷以英文為主,夾雜著中文/漢字,這樣的筆記一頁接著一頁;我內心不禁想起,他以前是如何一吋一吋地看過敦煌繪畫,怎樣逐行逐頁地看過學生們的論文。
畢業十幾年後,我再到倫敦拜訪老師。他擔心我那麼久沒去、忘了路怎麼走,於是來信交代:如果搭地鐵,則要搭哪一條線、在哪一站下車。如果搭公車,則要在哪兒搭哪幾路,看到什麼地標就要按鈴,下車之後往哪個方向走幾分鐘,看到哪一棟建築要右轉,再走兩分鐘就到了。如果是步行,則該如何走。老師的路線圖仔細清楚;按照那路線圖走,自然不會迷路。
認識老師20多年了,深知老師提攜後進。在研討會上,他對學生們論文中的問題並不會嚴厲指正,而會溫和地提醒有什麼文獻必須參考,有什麼論點可以加強,還有什麼反對的意見必須知道等等。有了這些加持,論文的主要缺點都得到修正,距離大功告成之日也就不遠了。

我們這群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子實在深受老師的照顧。記得有一次耶誕節到了,他邀請學生們到家裡聚餐;由於往年我幾度錯過類似的聚會,因此老師囑咐我一定要到。我正在思索該怎麼回應時,老師說,如果我不參加,他要到宿舍來載我。這麼一說,我怎能不到?那晚瑞雪紛飛,路上除了幾盞路燈之外,一片漆黑。但遠遠可以望見一戶人家,樓上樓下透出黃澄澄、亮晃晃的燈光,還傳出一陣陣的笑語聲。我趨前按鈴,門一打開,喔,裡面都是來自各地的同學們,英、日、中、韓、港、台、印、義、葡都有,牆上還貼滿了從世界各地寄到的卡片。當然,也有老師和師母的溫馨擁抱、熱情招待。
2010年7月韋陀參加德國海德堡大學教授雷德侯祝壽兼榮退紀念學術研討會。左起雷德侯、韋陀、清水義明。
2011年9月韋陀在甘肅考察,開了八小時車終於在瓜州停下來休息、吃瓜。韋陀吃第一口還用抑揚頓挫的中文說:「這個瓜兒不甜」,嚇得商家趕緊再剖一顆甜瓜招待。
圖片提供|嚴智宏(台灣暨南大學東南亞研究所副教授)
作者|嚴智宏(台灣暨南大學東南亞研究所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