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大利詩人帕韋澤(Cesare Pavese,1908~1950)曾說:他的記憶裡沒有日子,只有片斷。我本想與之抬槓說:我跟隨韋陀老師學習藝術史數年,關於他的記憶,既有連貫的日子、也有閃亮的片斷!比如他如何在我第一次參加系裡研究生學習會時,前來為我壓陣,並搶著回答人家向我提出的問題;再比如他常常讓我在他和師母外出時,替他看房子,使我得以在其書房裡怡然自樂多日,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可是,當我提筆想寫下這些記憶時,卻迷惘地發現,它們如同出土時的古代珠串,寶石仍在閃耀光芒,可是原先串著它們的線索卻已經無跡可尋。無奈之際,我只有揀取最近的一件事,將它記錄在案,以防將來想寫時又無從下筆。
我要說的是最近老師不遠千里來到明尼亞波利斯,為我組織的秦代藝術展和學術研討會助興的事。本來一開始籌劃學術研討會時,也曾想請老師作為論文提交人出席,但考慮到他身體欠安,不得已打消了這個念頭。不過,到了2012年10月初,他和朴英淑師母看到研討會節目單,頓時雅興大發,立馬提出要前來參與雅集。我聞訊又喜又憂:喜的原因,自不待言;但讓他們自掏腰包前來,則心裡感到忐忑不安。不過人算不如天算,正當我絞盡腦汁要給他們創造一個「公費」的理由時,原定的某一位演講者突然通知我們,出於不能預測的原因而不克出席。這樣,原本讓人措手不及的一件難事,卻因緣際遇,提供了一次兩全其美的契機。韋陀老師於是順理成章成為研討會12位演講者之一。他提出要講演秦朝小篆的形成及其對後世的影響的主題,這時距離展覽開幕和學術研討會只剩不到兩週的時間。
韋陀老師和師母到達明尼亞波利斯藝術館(Minneapolis Institute of Art)的那天晚上,正是展覽開幕之際。原本已通知我不克出席開幕儀式的他們,卻出乎意料地提著行李在博物館露面了。開幕式進行到一半,師母將我拉到一邊,提議讓老師上台發言,以便將我的學術生涯,包括從學生到亞洲部主任的經歷作一簡單回顧。我聽了很感動,但還是婉言謝絕了這項提議。

距上次在澳洲雪梨見到韋陀老師,四年的時間倏然而逝。他的身形明顯蒼老了一些,臉上也略帶病容。看他坐在聽眾席聆聽學者作報告時,偶而精神不濟,也頓覺心疼。然而,當他登上演講台,那頹態卻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剎那間變得神采奕奕、逸興遄飛,兩眼精光四射,彷彿又回到十幾年前所熟悉的,那位在講台上倜儻瀟灑、指點江山的韋陀教授,而台下近300位聽眾,包括十多位名聞遐邇的教授,全成了他的學生。
在兩天的研討會期間,老師左右逢源、妙語連珠,成了名副其實的明星。而作為學生的我,亦感到與有榮焉。

圖說:韋陀教授特別前來美國明尼亞波利斯藝術館,參加2012年館方舉辦的秦代藝術展和學術研討會。左起為中國甘肅考古所王輝、美國舊金山亞洲藝術館許傑、美國芝加哥大學夏含夷(Edward L. Shaughnessy)、法國巴黎杜德蘭(Alain Thote)、美國羅格斯大學陳光宇、英國倫敦大學韋陀(Roderick Whitfield)、美國明尼亞波利斯藝術館柳揚、美國哈佛大學汪悅進、美國里海大學班大為(David W. Pankenier),美國密西根大學包華石(Martin Powers)、香港中文大學蘇芳淑、美國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李安敦。
圖片提供|柳揚(美國明尼亞波利斯藝術館亞洲部主任)
作者|柳揚(美國明尼亞波利斯藝術館亞洲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