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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公望〈溪山雨意圖〉與──倪瓚〈水竹居圖〉的複本畫問題石渠魅影

黃公望〈溪山雨意圖〉與──倪瓚〈水竹居圖〉的複本畫問題石渠魅影

倪瓚〈水竹居圖〉的複本畫問題石渠魅影
1354年以前的「國博本」〈水竹居圖〉(左)、〈跋陸繼善摹禊帖冊〉(中)、及1354年以後的〈紫芝山房圖〉(右),三組倪瓚簽款「瓚」字之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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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6月轟動一時的「山水合璧-富春山居圖」特展雖已落幕許久,但相信許多人對台北故宮收藏的兩件黃公望〈富春山居圖〉所引發之真假雙胞案仍是記憶猶新。無獨有偶,去年(2012)12月開始於中國國家博物館「名家珍品集萃-孫照子女捐贈中國古代繪畫珍品展」現蹤的另兩幅傳世名畫──黃公望〈溪山雨意圖〉和倪瓚〈水竹居圖〉,在清宮中也都各自擁有真假莫辨的不同分身。這兩件畫作,一為黃公望現存紀年最早的作品,一為倪瓚傳世唯二設色畫之一(另一幅為〈雨後空林〉,台北故宮藏),無論就收藏或研究價值而言,其重要性均毋庸置疑,也因此有關它們的風格、真偽及流傳身世等問題,格外引人欲一探究竟。

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的黃公望〈溪山雨意圖〉(圖1),縱26.9公分、橫106.5公分,描繪籠罩在一片迷濛煙雨中的江南風光,近景是坡岸草石與挺拔的蒼松,對岸則見遠山起伏逶迤,白雲翻湧其間,極富韻致。畫卷末尾有黃公望自題(圖2):「此是僕數年前寓平江光孝時,陸明本將佳紙二幅。用大陀石硯、郭忠厚墨一時信手作之。此紙未畢,已為好事者取去。今為世長所得,至正四年(1344)十月來溪上足其意。時年七十有六,是歲十一月哉生明識」,說明此畫乃是他數年前居於平江時,用友人攜來的好紙即興創作,但畫尚未完成就被好事者奪取,輾轉流傳到一位名叫「世長」的藏家手中;後來,當此人攜畫前來、盼請畫家題款時,黃公望又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足其意」,將畫補作完成。

元黃公望1344年〈溪山雨意圖〉,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元黃公望1344年〈溪山雨意圖〉,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元黃公望〈溪山雨意圖〉卷尾黃公望自題,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元黃公望〈溪山雨意圖〉卷尾黃公望自題,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石渠寶笈》著錄的三本〈溪山雨意圖〉

〈溪山雨意圖〉曲折的成畫過程,不僅讓人回想起黃公望名作〈富春山居圖〉的類似遭遇,更令人玩味的是,其在清宮中同樣也出現多件複本。

只消查檢乾隆十年(1745)成書、著錄清內府書畫收藏的《石渠寶笈.初編》,便會發現當中一共登載了三本〈溪山雨意圖〉,亦即位列上等書畫的「上等往二」本,以及被列入次等書畫的「次等盈三」與「次等調一」本。從著錄內容來看,這三件畫卷皆附有黃公望自題以及元人王國器和倪瓚的題跋,所不同的是,「上等往二」本不僅較另兩本多出了明人文彭題「溪山雨意」篆書引首四字和卷尾陳嘉言、朱之蕃、李肇亨三人的題跋,而且該卷還在黃公望署款中加入了別號,變成「時大癡道人年七十有六」,並將倪瓚跋語「黃翁子久雖不能夢見房山、鷗波,要亦非近世畫手可及,此卷尤其得意者」的末句,改成了「尤為得意者」。

令人好奇的是,面對這三卷〈溪山雨意圖〉,乾隆皇帝又是如何鑑別真偽並區別其品質優劣?其實,這位清宮主人的偏好,早在《石渠寶笈.初編》將此三作分別列入「上等」與「次等」,便已透露出端倪;此外,不僅乾隆御題詩僅出現在「上等往二」本,《石渠寶笈》著錄「次等盈三」本的內容末尾亦出現一段註記:「此卷自識語暨題跋,皆與上等往字二號一卷同,惟數字小異耳,蓋後人臨本也。」綜而觀之,可知乾隆與其鑑定小組判定「上等往二」本較優,等同於真蹟,其餘則為臨本。

未經《石渠寶笈》著錄的「國博本」流傳考

釐清《石渠寶笈》著錄〈溪山雨意圖〉的狀況及乾隆皇帝對三件畫作真偽、品質的意見後,回頭再來審視中國國家博物館收藏的畫卷(以下簡稱「國博本」),我們卻會發現兩造雙方的資料竟兜不攏,主要見於兩方面:(1)「國博本」雖鈐有代表「上等」書畫的乾隆五璽鑑藏印,畫幅左上角亦明顯可見乾隆御題詩,但不僅內容本身,即便紀年亦與《石渠寶笈》著錄的「上等往二」本不同──「國博本」乾隆御題時間為庚午(乾隆十五年〔1750〕),「上等往二」本則為戊午(乾隆三年〔1738〕),兩者有12年的時間差距。(2)「國博本」卷尾的黃公望自題,末句為「時年七十有六」,亦不同於「上等往二」本的「時大癡道人年七十有六」。顯然,「國博本」並非《石渠寶笈》著錄三件〈溪山雨意圖〉中的任一本。

何以「國博本」既經乾隆收藏且鈐有代表「上等」書畫的鑑藏璽印,卻未收錄在《石渠寶笈.初編》(編於乾隆九年〔1744〕~乾隆十年〔1745〕)、甚至是《石渠寶笈.續編》(編於乾隆五十六年〔1791〕~五十八年〔1793〕)?對此,鑑定學者徐邦達在考證「國博本」的流傳史之後,提出一項合理的解釋,亦即「國博本」乃流傳有緒的黃公望真蹟,原經明末項元汴、清初顧復、吳升、安岐等收藏,約在安岐過世後的乾隆十一、二年間(1746~1747)轉流入清宮(安岐收藏的另一件黃公望名蹟〈富春山居圖〉也是在同一時間入宮),而此一時間點恰好介於《石渠寶笈》初編完成(1745)之後和續編開始編纂(1791)之前,是以「國博本」極有可能在這將近50年間被賞賜出宮或遺失,因此才未見於《石渠寶笈.續編》。此外,由「國博本」並無鈐蓋任何嘉慶皇帝的鑑藏印,亦足以佐證此本在乾隆年間已流出宮外(參見徐邦達《古書畫偽訛考辨》)。

石渠著錄三本〈溪山雨意圖〉的散佚狀況

那麼,著錄於《石渠寶笈.初編》的另三本〈溪山雨意圖〉,如今又在何方?由《故宮已佚書畫目》此份記載溥儀盜取清宮藏畫的清單內容,可知早在1945年偽滿洲政權垮台後,兩件臨本「次等盈三」與「次等調一」即已流散民間,徐邦達曾在遼寧省博物館和天津市分別見過這兩本散佚畫作(遼博此卷可能自民間徵集而來);至於乾隆視為真蹟的「上等往二」本,目前則下落不明(關於清宮藏黃公望〈溪山雨意圖〉四件複本的流傳始末,請參考【表一】)。

「國博本」/「嘉德本」 原作與摹本的風格比較

「國博本」〈溪山雨意圖〉既經徐邦達鑑定為黃公望真蹟,但有趣的是,在2011年中國嘉德秋拍的「大觀-中國書畫珍品之夜」,又出現一幅與其面貌神似的〈溪山雨意圖〉(圖3,以下簡稱「嘉德本」)。由此「嘉德本」不僅鈐有乾隆、嘉慶、宣統三朝鑑藏印,亦帶有明末項元汴題跋及千字文「得」字編號與收藏諸印,再核對徐邦達《古書畫偽訛考辨》一書,可知此畫很可能即是數十年前流至天津市、原著錄於《石渠寶笈.初編》的「次等調一」本。此本的出現,適足以作為「國博本」的參照比較,藉由分析臨本與原畫間的差異,清楚瞭解黃公望繪製此畫的方式與態度。

(傳)元黃公望〈溪山雨意圖〉,著錄於《石渠寶笈.初編》的「次等調一」本,曾出現於2011年中國嘉德秋拍。
(傳)元黃公望〈溪山雨意圖〉,著錄於《石渠寶笈.初編》的「次等調一」本,曾出現於2011年中國嘉德秋拍。

展卷而觀,兩件作品乍看之下確實有著驚人的相似度,不僅畫幅尺寸及比例、畫面的構圖和布局,甚至是畫卷後方的書法題跋,全都絲毫不差,儼然就像是一對欒生兄弟。但儘管「嘉德本」是一件相當忠實於原作的摹本,在筆墨上卻仍與「國博本」有些許的差異。以畫卷前段的近景樹石局部為例(圖4),「嘉德本」在描摹山石輪廓或伸展的枝葉時,雖然亦步亦趨地追隨原作,然其筆法遲滯,用墨也略顯凝重而缺乏生氣;反觀「國博本」在不失結構精確性的情況下,用筆轉折明顯帶有一股自然流暢的律動感,並且其用以勾勒山岩輪廓或渲染枝葉的墨色,亦呈現出豐富的濃淡層次感。上述筆墨特徵,便成為判別「國博本」與「嘉德本」一為真蹟、一為摹本的最重要線索。

黃公望〈溪山雨意圖〉與──倪瓚〈水竹居圖〉的複本畫問題石渠魅影 4
「國博本」(上)與「嘉德本」(下)黃公望〈溪山雨意圖〉局部,近景樹石細部比較。
「國博本」(上)與「嘉德本」(下)黃公望〈溪山雨意圖〉局部,近景樹石細部比較。

〈溪山雨意圖〉與〈富春山居圖〉的關聯

「國博本」〈溪山雨意圖〉在筆墨上的豐富變化、天機自得,除了反映出黃公望山水寫生的超絕技巧,也與他作畫的方式和過程有很大的關係。誠如〈富春山居圖〉(圖5)所示,通常黃公望創作山水時,是先以淡墨勾勒起稿,之後再用濃墨層層皴擦;每當隔了一段時間看到新的景致或突然有了靈感,便會將畫紙重新取出,於其上反覆勾描、皴染。

元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局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元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局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而在〈溪山雨意圖〉中,亦隱約可見多處筆墨補綴的痕跡──徐邦達認為近景坡石和少數幾棵近樹的筆法較為蒼勁,與一些畫山樹的細潤用筆不同,筆法較接近〈富春山居圖〉,當為黃公望卷末自題所言、數年後「足其意」的部分。事實上,黃公望補筆完成〈溪山雨意圖〉的至正四年(1344),距離其開始繪製〈富春山居圖〉的至正七年(1347),相隔僅三年,是以兩卷畫作在風格和筆墨上的相似性不僅不令人意外,也再度證實了「國博本」〈溪山雨意圖〉確為黃公望真蹟。總之,「國博本」〈溪山雨意圖〉曾經是貯藏在清宮卻不見於著錄的「幽靈畫作」,幾經浮沉,但最終有幸入藏博物館,並經學者努力探研,驗明其乃出自黃公望之親筆,與〈富春山居圖〉共同成為世人瞭解並掌握此位元代大師畫風發展軌跡的珍貴線索。

同為中國國家博物館館藏的倪瓚〈水竹居圖〉(以下簡稱「國博本」),其複本與流傳狀況雖不若黃公望〈溪山雨意圖〉那般複雜曲折,但當中所涉及到的問題,卻頗為棘手且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著錄於《石渠寶笈》的「國博本」〈水竹居圖〉

「國博本」〈水竹居圖〉軸(圖6),縱53.6公分、橫27.7公分,乃倪瓚為祝賀好友高進道遷居蘇州城東一處水竹別居而作。畫中描繪的應是秋天的景致,臨溪圓丘上的五株雜樹,已見赭紅染上了葉片,越過樹叢,但見翠竹掩映下的屋舍及其後方的山坡、鬱林,映襯著明淨、呈冷色調的天空,全畫瀰漫著幽靜、清涼的氣氛。

元倪瓚1343年〈水竹居圖〉,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元倪瓚1343年〈水竹居圖〉,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由畫幅右上角至正三年(1343)的自題,可知此畫乃倪瓚38歲時所作,為其傳世畫作中紀年較早的一幅。畫上另有兩則題詩,分別是左上方元代道釋良琦的觀畫詩,以及其右側乾隆皇帝的御題,文中盛贊倪瓚此幅設色畫足堪媲美大師黃公望。而詩堂處及畫幅周邊,亦圍繞著明代文徵明、董其昌,以及乾隆、梁詩正、董邦達、蔣溥等清人題跋(圖7)。除此之外,畫上還鈐蓋有諸多收藏印記,包括倪瓚的「倪氏元鎮」、良琦的「釋良琦印」、乾隆八璽全、「樂壽堂鑑藏寶」與「乾隆宸翰」、「幾暇臨池」、「落紙雲烟」等閒章,以及文徵明、董其昌、梁詩正、董邦達、蔣溥等人的觀款印記和明清藏家沈恒吉、項元汴、王廷珸等諸家藏印。以上列舉之題跋及款印,皆與《石渠寶笈.續編》(第五冊,頁2776~2777)的記載完全吻合,可見此畫應當就是清宮舊藏且經《石渠寶笈》著錄的〈水竹居圖〉,乃流傳有緒的倪瓚畫蹟。

元倪瓚1343年〈水竹居圖〉,含詩堂及邊幅題跋,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元倪瓚1343年〈水竹居圖〉,含詩堂及邊幅題跋,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清宮藏畫奇案──「故宮本」〈水竹居圖〉

然而令人相當訝異的是,在「國博本」之外,尚有另一本倪瓚〈水竹居圖〉藏於台北故宮(圖8,以下簡稱「故宮本」),而且此畫無論就描繪內容、題跋款印、裝裱樣式等各方面來看,與「國博本」幾乎就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若要說「故宮本」與「國博本」有什麼明顯不同之處,其一是「故宮本」乾隆御題末尾所鈐蓋的兩方閒章,已改易為「乾」、「隆」,而非見於「國博本」或《石渠寶笈》著錄的「乾隆宸翰」和「幾暇臨池」(圖9);其二則是「故宮本」獨缺沈恒吉、王廷珸二人的收藏印,且項元汴的多方鑑藏印亦與著錄所見不合。由此可見「故宮本」雖為清宮舊藏,但顯然並非《石渠寶笈.續編》著錄的本尊,而是與「國博本」有著密切關係的分身。

(傳)元倪瓚〈水竹居圖〉,含詩堂及邊幅題跋,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傳)元倪瓚〈水竹居圖〉,含詩堂及邊幅題跋,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黃公望〈溪山雨意圖〉與──倪瓚〈水竹居圖〉的複本畫問題石渠魅影 10
「國博本」(左)與「故宮本」(右)倪瓚〈水竹居圖〉局部,乾隆御題及閒章之比較。
「國博本」(左)與「故宮本」(右)倪瓚〈水竹居圖〉局部,乾隆御題及閒章之比較。

在清宮藏畫中,一幅畫同時出現多件複本的例子時有所見,但兩件複本同時擁有內容一模一樣的乾隆御題及諸文臣的題跋,可說是絕無僅有。也因為如此,當台北故宮於1990年出版《故宮書畫圖錄》第四冊、首度公開倪瓚〈水竹居圖〉的圖像後,藝術史學者張子寧即在〈漫談倪瓚《水竹居圖》〉一文質疑此「故宮本」的真確性,而認為此本之「構圖與中國歷史博物館所藏者如出一轍,不但倪瓚、釋良琦的題識望而可知其為偽,即連那所謂的乾隆御題竟也假得可笑。進而核對印章,且不論其他諸家之印,僅看乾隆八璽、『樂壽堂鑑藏寶』,竟也全偽。」

在此我們試將「國博本」與「故宮本」上的乾隆鈐印,與同樣著錄於《石渠寶笈.續編》的董其昌〈葑涇訪古〉印文一同比對(圖10)。顯而易見地,「國博本」的乾隆用印與〈葑涇訪古〉完全相符,反觀「故宮本」此組印文則不然,不僅其結字寬鬆、筆畫平直、線條粗細均勻且缺乏變化,甚至「樂壽堂鑑藏寶」的四個邊角還呈現與標準件明顯不同的圓弧狀,殊為可疑。倘若進一步由書風著手,比較兩造雙方的兩組乾隆、倪瓚題跋(參見圖9;圖11),亦可看出「故宮本」的乾隆題跋,雖行距、字距皆與「國博本」相近,用筆卻呈現出不自然扭動的痕跡,且連筆牽絲處較不連貫;甚至「故宮本」的倪瓚題跋,無論就結字或筆法來看,更是與「國博本」相距甚遠,出現嚴重失真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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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博本」(a,d)與「故宮本」(b,e)倪瓚〈水竹居圖〉,以及董其昌〈葑涇訪古〉(c,f)等三組乾隆鈐印:「三希堂精鑑璽」、「樂壽堂鑑藏寶」之比較。
「國博本」(a,d)與「故宮本」(b,e)倪瓚〈水竹居圖〉,以及董其昌〈葑涇訪古〉(c,f)等三組乾隆鈐印:「三希堂精鑑璽」、「樂壽堂鑑藏寶」之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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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博本」(左)與「故宮本」(右)倪瓚〈水竹居圖〉局部,倪瓚題跋之比較。
「國博本」(左)與「故宮本」(右)倪瓚〈水竹居圖〉局部,倪瓚題跋之比較。

何以清宮中竟存在著兩本倪瓚〈水竹居圖〉,且其中一幅的乾隆題跋和印璽皆偽?而「國博本」與「故宮本」在清宮中又各自有著什麼樣的流傳始末?關於此,張子寧曾考證「國博本」右側邊幅下方鈐有「曾存定府行有恆堂」、「行有恆堂審定真跡」兩方印,所謂「行有恆堂」乃乾隆四世孫載詮(約1854年卒)的齋室名,據此可知「國博本」在清道光時期(1821~1850)即已被賞賜給載詮,流出宮外;至於「故宮本」鈐蓋的「宣統御覽之寶」印,張子寧則認為其可能為真,並推測「故宮本」在宣統帝溥儀(1909~1911在位)之前可能已存在於宮中。然而,假使「國博本」已先一步在道光年間被賞賜出宮,清宮為何又要在數十年後另製作一件在內容、題跋款印及裝裱樣式上皆同於原作的複本?此一畫史疑雲,著實令人不解,唯限於相關資料不足,目前僅能在此一疑問上打個問號,有待進一步的研究。

「國博本」〈水竹居圖〉的鑑定

「國博本」〈水竹居圖〉既經確認為《石渠寶笈》著錄的倪瓚畫蹟,接下來的問題便是:其究竟是否為倪瓚的「真蹟」?尤其從風格來看,此畫不僅是倪瓚早年罕見的設色作品,畫中描繪的景物又相當繁複,用筆線條亦多屬江南董源一系典型的「披麻皴」,凡此種種均與倪瓚畫中常見的「一河兩岸」構圖及淡墨側鋒取勢的「折帶皴」用筆有很大的不同,應屬倪瓚存世畫蹟中的孤例。是以進一步鑑定此畫的真偽,著實有其必要性。

在目前傳世的倪瓚作品中,年代最接近〈水竹居圖〉(1343)的標準畫作,為現藏於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紀年1339年的〈秋林野興圖〉(圖12)。在這件作品中,我們除了可以看到與〈水竹居圖〉一致、倪瓚早年學習董源畫風的發展軌跡,包括構圖上由畫面左下往右上方堆疊繁複景物、近景和中景間以S形的河流隔開、以及描繪土石的用筆為線條舒緩圓轉的「披麻皴」等;更重要的是,畫上還附有倪瓚分別書於1339和1354年的兩則題跋,而前者(圖13)與倪瓚1342年的〈跋陸繼善摹禊帖冊〉(圖14)可謂倪瓚傳世最早的兩件紀年書蹟。藉由比較此兩件書蹟與〈水竹居圖〉上的倪瓚題跋(參見圖11左),亦可幫助我們判斷〈水竹居圖〉的真偽。

元倪瓚1339年〈秋林野興圖〉,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元倪瓚1339年〈秋林野興圖〉,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2011年出現於中國嘉德拍賣)
(2011年出現於中國嘉德拍賣)
倪瓚〈水竹居圖〉雙胞複本畫
倪瓚〈水竹居圖〉雙胞複本畫

從書風來分析,此三件題跋均體現了倪瓚早年所受到的鍾繇及褚遂良風格之薰陶,結字偏扁而疏闊,用筆圓潤,線條無明顯頓挫;在一些橫畫和捺筆上,則帶有漢隸優美的波磔筆意。此外,倪瓚此際的筆法亦受到趙孟頫的影響,表現為筆畫秀淨、骨肉停勻、溫潤舒朗等特質。可茲留意的是,早年倪瓚簽款的「瓚」字,右上部均寫為兩個「先」字,至1354年以後則都改為兩個「夫」字(圖15),此點亦是判斷〈水竹居圖〉上的倪跋是否為真的另一項輔證。

黃公望〈溪山雨意圖〉與──倪瓚〈水竹居圖〉的複本畫問題石渠魅影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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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4年以前的「國博本」〈水竹居圖〉(左)、〈跋陸繼善摹禊帖冊〉(中)、及1354年以後的〈紫芝山房圖〉(右),三組倪瓚簽款「瓚」字之比較。
1354年以前的「國博本」〈水竹居圖〉(左)、〈跋陸繼善摹禊帖冊〉(中)、及1354年以後的〈紫芝山房圖〉(右),三組倪瓚簽款「瓚」字之比較。

除了倪瓚的題跋,畫幅上方左側的良琦題詩,亦可幫助說明此畫在元代的流傳情況。良琦此跋的書法,受鍾繇影響,用筆帶有隸意,風格與他書於錢選〈牡丹圖〉的跋文一致(圖16),當為真蹟無疑。良琦乃元代道釋,曾為元末著名文士顧瑛玉山草堂的座上客;而倪瓚此畫的贈與人高進道,其水竹居剛好也位於玉山,與顧瑛的玉山草堂為鄰,想來他很可能也參加過顧瑛舉辦的雅集。藉由此幅〈水竹居圖〉,不難想見當時玉山草堂文人匯聚、酬酢往返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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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良琦跋倪瓚〈水竹居圖〉(左)及良琦跋錢選〈牡丹圖〉(右)書風之比較。
元良琦跋倪瓚〈水竹居圖〉(左)及良琦跋錢選〈牡丹圖〉(右)書風之比較。

以「清閟閣」藏董源,打造畫中桃花源

〈水竹居圖〉雖是為祝賀友人高進道遷居水竹居而繪,然而誠如畫中倪瓚自題所云:「進道過余林下,為言僦居蘇州城東,有水竹之勝,因想像圖此」,他在完成此畫之前,始終未曾到過水竹居,而是憑一己之想像構築出心中的桃源美境,藉此抒發遠離塵囂的渴望。此種以齋室或風景勝地為主題、將隱逸的思想融入畫中山水的作法,讓人不由得聯想到趙孟頫的名作〈鵲華秋色圖〉;這幅畫乃是為祖籍雖在山東濟南、卻終生居於南方的友人周密所繪,是以趙孟頫在此選擇了濟南最著名的地標華不注山和鵲山入畫,以慰周密的思鄉之情。

事實上,〈水竹居圖〉與同屬青綠設色山水畫作的〈鵲華秋色圖〉,在風格上亦呈現出相似的特徵,如〈水竹居圖〉前景以左右交疊的披麻皴表現江南鬆軟土質肌理、再以石青、石綠等礦物性顏料覆蓋其上的技法,就極為接近〈鵲華秋色圖〉描繪坡渚密林的表現(圖17),顯然兩者應係出於同樣的風格淵源。根據周密《雲烟過眼錄》記載,趙孟頫曾在北方收到一幅董源的〈河伯娶婦圖〉──學者班宗華認為存世的董源〈瀟湘圖〉(北京故宮藏)與〈夏景山口待渡圖〉(遼寧省博物館藏),極可能分別為此〈河伯娶婦圖〉中的一段摹本;而此畫正是趙氏復古10世紀董源畫風的重要來源。巧合的是,繼趙孟頫之後,數十載過去,倪瓚的藏書樓「清閟閣」亦出現〈河伯娶婦圖〉的蹤影(見清張丑《清河書畫舫》綠字號第十一.倪瓚條)。如此看來,〈水竹居圖〉似乎正是倪瓚依循趙孟頫復古的軌跡、以當時熱衷愛好的董源風格所打造出的畫中桃源,適足以成為其早年沉浸於繪事與書畫賞鑑的閒適愜意映照,與1356年元末動盪後,以蕭疏簡淡之筆寫散盡家財、飄泊江湖之寂寥心境,正可謂判若天壤。

黃公望〈溪山雨意圖〉與──倪瓚〈水竹居圖〉的複本畫問題石渠魅影 28
元倪瓚〈水竹居圖〉(上)與趙孟頫〈鵲華秋色圖〉(下)繪畫技法之比較。
元倪瓚〈水竹居圖〉(上)與趙孟頫〈鵲華秋色圖〉(下)繪畫技法之比較。

孤例/複本畫研究的難度和價值

〈溪山雨意圖〉和〈水竹居圖〉在黃公望與倪瓚的傳世畫蹟中,向來較少被討論到,此一狀況多少緣於這兩幅畫作紀年較早,風格面貌亦與其他作品迥異,因此在可供比較之基準品匱乏的情況下,自有其鑑定的門檻。若是再加上兩畫在流傳的過程中遇到仿冒、偽造等問題,導致「複本」叢生,更將使研究的難度倍增。不過,假使研究者能同時從正、反兩面切入,既觀察研究「真跡」,藉由風格、筆墨和品質的判定來鑑別文物,又不忘忽略研究「偽作」,瞭解其臨摹的技術與流傳的歷史,如此必定能對「真」與「假」具備同樣的知識,達到全面性理解一件藝術品的目標。就此而言,孤例和複本畫研究的重心,就不再僅局限於單一的作品,而須掌握、瞭解每件作品各自不同的身分和故事,進而重建在歷史上已消失的畫風,還原藝術史的原貌。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徐邦達〈黃公望溪山雨意圖〉,《古書畫偽訛考辨.下卷》,江蘇古籍出版社,1984,頁79~82。張子寧〈漫談倪瓚《水竹居圖》〉,收錄《朵雲第62集:倪瓚研究》,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5,頁57~65。

黃公望〈溪山雨意圖〉本尊與分身

【表一】清宮舊藏黃公望〈溪山雨意圖〉四件複本的流傳始末

國博本上等往二本次等盈三本次等調一本
《石渠寶笈.初編》無上冊,頁592~593下冊,頁620下冊,頁1051

(1745成書)著錄

乾隆御題時間乾隆十五年(1750)乾隆三年(1738)無無
流出清宮時間乾隆五十六年(1791)之前不詳溥儀之後溥儀之後
藏    地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不詳現藏遼寧省博物館徐邦達曾見於天津市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廖堯震125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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