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林保堯老師教學屆滿25年,從台北藝術大學(以下簡稱北藝大)教學第一線退休,也同時表示我的美術理論學習生涯從開始已經過25年。1986年老師在藝術學院(北藝大前身)美術系教授第一堂的中國美術史課程,即是在我大二時;在兩個學期的時間裡,老師從史前時期講到魏晉南北朝的美術史,那是我第一次領略那樣細緻的美術史內容;而我對老師的研究有更深的體會,則是經過三年理論組主修的指導,再延續藝術學院第一屆美術研究所指導課程之後,重新回憶起大學時期的中國美術史,老師講授的內容其實更貼近文化地理學、考古人類學和文化史學的種種。
2012年北藝大陸續舉辦豐富的成立30週年校慶活動,老師參與了絕大多數的時間。他經歷五年制藝術學院到台北藝術大學的四年改制,從美術系大學部理論組、美術研究所、美術史研究所(簡稱美研所),再轉任掌理傳統藝術研究中心(簡稱傳藝中心)、傳統藝術研究所(簡稱傳研所)。及至北藝大美術學院將最有特色的大學部理論組和美研所撤銷、縮編,其後傳研所也消失無蹤;老師的教學重心只能放在2001年成立的文化資源學院範圍內的建築與文化資產研究所(簡稱建文所)。
教學與研究,交織譜系
2013年1月5日北藝大文資學院舉辦林保堯教授榮退學術研討會,由歷屆指導研究生根據各自的研究領域發表論文,也是向老師報告畢業後的學術成果;1月19日由學生們共同舉辦謝師宴,表示對老師教導的感謝之意。兩場聚會分別由美研所、傳藝所和建文所歷屆研究生代表,發表論文和對老師教導的感言,這恰好對應從北藝大初期到目前一段行政和教育變遷歷程,以及老師的教學與研究隨之逐漸構成一個交錯的譜系架構。
從教學與研究上看,老師的佛教藝術研究指向美術系與美研所教學的主力;民間藝術則是傳藝所著力的教學重點內容;台灣文化和美術在建文所發揮較多的效能。當然,佛教藝術向來是老師建立學術權威的核心,也是最能體現長期以來研究的縱深;因此,從他歷屆指導的研究生論文歸納,中國美術史的上古段是較為集中的區塊,其次,則以民間藝術和台灣美術兩條脈絡,培養了為數可觀的碩士。
史論觀點,結合圖像實物
史觀與史論向來為老師研究強調的重點,圖像與實物總是伴隨研究的更加深入,進入到鑑定、甄別和斷代等無可迴避的基本議題。美術系取消理論組的設置、自廢有特色的教學風格,也讓美術學院澈底扁平化、齊頭化與其他美術院系同質同屬。姑且不論當年成立獨立藝術學院的初衷完全蕩然無存,即使因應時勢升格改制之後,美術學院非旦沒有承擔美術理論和美術史學的基礎鋪墊,反而弱化理論在美術創作實踐上的作用,對於碩士課程的深造教育幾乎處於無以為繼的境地。
從教育行政體系的干擾因素而論,老師歷經北藝大內部院系幾次的改組,他在美術系擴大為美術學院時,卻受到理論組刪除以及理論課程邊緣化的不平待遇。而表演藝術中心軟硬體不斷增長的同時,傳統藝術中心在老師努力經營之下,原可有持續的研究成果累積,卻因為當年文建會一紙公文,將傳藝中心劃歸為直屬機構,北藝大傳藝中心的退出導致「藝術學」領域中的缺口。經過改隸和增編的文資學院、看似擴大的組織架構中,實則以行政將「美術史」和「文化」切割成兩塊互不相屬的學門。
學科教育,應重綜合能力
根據我在博物館界多年的工作觀察,許多藝術管理、行政相關文憑的碩士在進入博物館工作後,由於缺乏針對博物主題屬性或文物、藝術品等專項研究的專長與能力,只能擔任一般行政事務的承辦人、而無法獨立承擔專題研究工作。這種普遍的現象也反映研究生在學習期間缺乏專業領域專長的訓練,尤其對藝術史、藝術理論和實務的陌生,更是他們在職場的一項重大阻礙,而其導因則是學校教育學科分類設置的分散與零碎。
就我所知道的老師,一直是文化部門倚重的學者,他曾經主持幾項台灣美術和民間藝術課題的重要研究計畫案,都為學術研究立下完善的典範,並為建立資料庫做出最佳貢獻。老師接受委託的計畫案,帶領學生在第一線進行田野調查、文獻梳理、實物收集,撰寫報告等都是實務實戰的工作;他的研究和教學從不會鋪陳華麗空洞虛幻的廣告詞,著力於基礎能力的訓練才是進入職場最佳的準備。可惜的是,老師從日本筑波大學歸國任教伊始便構想成立「藝術學」的設想,卻始終未獲得教育部的認可;藝術學的體系應該才是他在研究與教學上最終極的理想,培養出具備藝術、史學、社會學、文化研究綜合能力的學生,不致讓完整的知識體系切割得細碎殘缺。
研究方法,實務理論並進
我在藝術學院美術系主修理論組的訓練之前,接受過兩年完整的術科訓練,進入理論主修之後,讓我深刻認識研究方法論對圖像研究的效度,老師熟悉的圖像學方法論更是引領我初入美術史研究時的重點啟蒙。從此之後,我一直保持對研究方法論的高度興趣,並且不斷嘗試採用不同的方法論進行對各種議題的驗證;從圖像學方法論對古代風俗畫的分析,到人文生態學對於藝術社會的生態研究;20餘年來,我的研究領域從美術史、作者論、風格論、藝術品鑑定,漸次擴大到藝術市場的態勢,各類的議題並非僅局限在美術史的關照,卻一直植基於史學與史觀的基礎。我深信,這是源自於大學時期接受的實踐與理論訓練的影響。
老師多年來和教育、文化部門積極爭取傳藝中心延續,美術史理論、藝術學的學科獨立等都沒有獲得重視與認同,反而在扁平化、齊頭化的思維之下,加速了藝術教育的平庸內容,讓在30年的累積之下,原本該形成為一個學校優良的教學傳統和風格,卻一再重新來過、從零開始。20餘年與教育、文化行政部門折衝的波折,對老師的個人學術成就並沒有很大的影響,但是,對他教學的理想卻顯得阻礙重重;我相信,這也應該是他在退休的時刻有所遺憾之處吧。
我仍然印象鮮活地記得,正當我要走上老師榮退研討會的講台,發表「台灣藝術市場變遷40年析論」演講的前一刻,坐在身旁的老師轉頭輕聲對我說:「這個題目可以寫一本書了。」顯然,他認為我以兩萬字篇幅寫40年的歷程過於草率和簡略,若依照老師的研究風格和對學術的嚴格要求,這篇文章確實應該要有更深入的論述。老師始終秉持著一貫的學術態度教導學生,寄望他在退出一線教學工作之後,發揮更大能量,證明當前的藝術教育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
圖片提供|吳小梅
作者|胡懿勳(上海大學美術史論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