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王羲之蘭亭雅集，吟詠著千年流風，遙想斯年，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文人的遺緒到了動盪的民國近代，在兵馬倥傯紛亂中，留存下的藝術文化，更顯得珍重。民國百年是中國歷史上最精彩的時期，歷史的變革造就多少風雲人物，學者、教育家、文學家、政軍人物、書畫家、革命先烈，他們在前進的現代化浪潮中保有著傳統文化底蘊，他們彼此間相互往來，藉由書畫譜寫時代的歌，直抒心語。民國近代史成為卓然顯學，受到今人重視，讓大浪淘盡百年風流人物，擦拂去灰積沉厚的歷史塵埃，2013年5月「惠風－耕華堂藏近現代書畫集珍」、「和暢－耕華堂藏百年墨跡集珍」呈獻約200多件書畫精品，畫作、書蹟各100餘件，首次公開面世，質量整齊，藝術精粹光芒畢現，殊為難得。凝望著大家身影，典型在夙昔。
惠風．丹青顏色盡在今朝
齊白石1924年寫贈吳佩孚〈詠菊噙香〉，款題「佩孚上將雅屬 寄萍堂上老人製于燕京」，並具陳半丁題「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毫端蘊秀臨霜寫，口底噙香對月吟。佩孚將軍屬題。甲子重陽前一日。」此時的白石老人已定居於北京，並經衰年變法，紅花墨葉畫風純熟，筆墨設色凝練，聲名遠播，且與陳半丁為相識好友。上款人吳佩孚為秀才出身，軍政界人物稱呼他「玉帥」，美國史學家費正清更是稱他為「學者軍閥」。他在1922年第一次直奉戰爭爆發後，成為北洋軍閥的首要人物，操縱政局，於1924年第二次直奉戰爭前達到勢力巔峰，並在同年9月8日成為《時代》雜誌封面的首位中國人，其時也正是重陽前一日陳半丁為其屬題之時，詩句乃摘《紅樓夢》中黛玉之〈詠菊〉，題寫之詩後半為「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一從陶令評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此藏詩不錄的做法，或許乃玉帥詠菊的高風亮節以自許，亦是對紛亂局勢的感慨吧！齊白石、陳半丁、吳佩孚，三人同時見證了時局的動亂與風華。
豐子愷為中國現代畫家、散文家、美術教育家和音樂教育家、翻譯家，是一位多方面卓有成就的文藝大師，他的畫風樸實，意境隽永含蓄，充滿文學興味且饒富天趣，質樸中見其醇厚。朱自清曾評述「我們都愛你的漫畫有詩意；一幅幅的漫畫，就如一首首的小詩──帶核兒的小詩。你將詩的世界東一鱗西一爪地揭露出來，我們這就像吃橄欖似的，老覺著那味兒。」豐子愷1944年作〈仰不愧於天〉，則有別於習常多見的豐子愷尋常生活或兒童趣味的畫作，此作乃畫家寫贈給同樣曾於日本留學背景身分的武葆岑之作，款識「林青先生發此語且身體力行之，甲申予客遂寧為作此畫」。上款人武葆岑，字林青，國民黨人，1945年後任國民黨江蘇省黨部監察委員，1949年來台為國民大會代表。「仰不愧於天」語出《孟子》，一先生背身仰頭面對著蒼穹，巨大的松石將人物顯得更小，也更顯出堅毅的精神。繪此作時仍值抗戰期間，豐子愷在題識上有別於一般僅書上款人之名或僅稱雅屬，這隱含著畫家對「仰不愧於天」情操的重視，更深刻地表達出時代文人的風骨情懷。
謝稚柳是知名的鑑定家暨書畫家，國家文物局七人鑑定小組之首，鑑賞無數書畫名蹟。他在傳統中取精用宏，山水畫先是傾心於巨然的江南畫派，同時又致力於范寬、李成等北方畫派，取眾家之長，氣象雄偉，筆法謹細，格調高，境界弘大，直追北宋典範。1944年所作〈春陰圖〉寫「稚柳居士用趙令穰法時甲申春日」，畫中斷雲、屋舍等畫法與波士頓藝術博物館藏趙令穰〈湖莊清夏圖〉相類，謝稚柳亦曾論趙令穰畫派：「他寫景，在於溪上的平林村落，水際的風蒲飛鳧，不是煙雨的江鄉，便是蕭疏的水國。這樣的光景，充滿了淡蕩清空的詩情墨意。」謝稚柳在趙氏風格上稍加變化，以米點皴為山，青綠設色，天光水色，氣息在宋元間，清麗雅致，自是一派詩情墨意，春日生機盎然。
另有，舊王孫溥心畬寫贈陸軍上將毛人鳳之〈盤峽松風〉。陳之佛寫老梅開滿白梅，似白玉萬顆的〈萬玉圖〉頗有追擬明代陳淳〈萬玉爭輝〉之意。徐悲鴻以1932年春盡所作〈喜鵲翠竹圖〉於1935年再次款題「平衡學長就任國聯歐行持此贈別」，送贈李平衡，並自書題簽。金城去世前一年1925年作〈春江水暖鴨先知〉在傳統基礎上融合寫生觀察，比早期臨摹傳統之作，更顯生氣。蔣兆和以寫實手法記錄下眾生相，1962年寫贈張甦平之〈春耕圖〉，畫中勞動女子仰望遠方洋溢笑容，寓有國家朝向欣欣向榮之意。陸抑非仿清沈南蘋法之〈雙安吉慶〉，繪雙鵪鶉於菊石下，取傳統諧音寓意，格外喜人。
吳昌碩詩、書、畫、印「四絕」，為近現代百家之領袖人物，譽滿海內外。他的書法根植於秦漢，並力求金石篆籀古樸之美，他的行草書，兼容石鼓文的筆力骨線與漢碑的雄渾氣度，蒼勁恣肆。〈少卿仁兄〉長卷，為吳昌碩1903年60歲於嚴信厚小長蘆館草書五段詩文，出入於王鐸、傅山之諸家，飛舞流動，神采勃勃，唯當時卻誤書上款人為嚴信厚，在六年後他重題寫下此事「是卷於癸卯年客小長蘆館時，為少卿王仁兄狂書舊作。紙盡墨乾，署款誤書筱公。己酉寒食重遊舊館，少兄出示屬誌年月。展閱一過，覺昨是今非，不禁有耄荒之慨。」卷後並具後一年由畫家蒲華、篆刻家汪厚昌、丁輔之、王福厂等人拜觀後之題跋，莫不讚嘆敬佩缶廬詩書之超逸高邁，已入化境。吳昌碩於60歲前後，確立自我藝術面目，詩、書、畫、印全面成熟，吳昌碩曾自言：「強抱篆隸作狂草」，他自出機杼，取篆隸筆法作草書，其筆勢遒勁豪邁、奔放恣肆自成一家，〈少卿仁兄〉題詩與補題，相隔六年，草行二書兩相對照，饒有意興，並可為吳昌碩此時期之重要參考。另一件，寫贈與吳昌碩的大作是張人傑的〈紅杏在林碧桃滿樹，疏雨相過清風與歸〉，氣勢弘闊。張人傑，20世紀初江浙財團的四大亨之一，被稱為「國民黨四大元老」之一，為同盟會成立以後，出資最勇者，孫中山稱他為「革命聖人」，並手書「丹心俠骨」四字相贈。張人傑書法從李邕、趙孟頫入，並兼有六朝與顏真卿之寬博宏偉氣象，與于右任不約而同，但祖籍浙江，為南人而北相者，浩瀚淋漓，雄偉倜儻。
郭沫若是中國現代文化史上之重要文學家、詩人、劇作家、考古學家、思想家、古文字學家、歷史學家、書法家，學者和著名的革命家、社會活動家，其才華洋溢，學識廣博。在現代書法史上亦占有一席之地，既重傳統，又多創新，食古而化，超邁入神，其書體以行草見長，筆力爽勁灑脫，運轉變通，同為書家的沈尹默曾評其：「郭公餘事書千紙，虎臥龍騰自有神。意造妙摻無法法，東坡元是解書人。」其詩詞創作常與書法相結合，筆墨間包含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和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此件〈揮戈返落日，彈鋏暎寒星〉尺幅，精氣飽滿，神采超然，與上款人「秉坤先生」即武昌起義之功臣「熊一槍」事蹟相得益彰。1914年7月，熊秉坤在日本參加孫中山組建的中華革命黨，孫中山向在場者介紹：「這就是武昌首義放第一槍的熊秉坤同志啊！」
胡適為現代著名學者、詩人、歷史家、文學家、哲學家，五四新文化運動的重要領袖、自由主義的先驅代表，提倡白話文學，闡揚科學文明，對近代學術思想影響極大。他的書法是典型的學者書法，非著重於碑帖功力的線條，而是內在氣韻與整體表現，書如其人，徐徐舒展，不慍不火，溫文儒雅，清秀俊逸，雋永；其所書若是白話文，則標註新式標點符號，在書法史上開出一面新的風貌。胡適書蹟，少見於市場，且今日所見多為白話小品，此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佐饔得嘗佐鬥得傷〉上款人「東野先生」，典出《孟子》與《國語》，其尺幅甚大，實為難得精品。
另，曾反對父親袁世凱稱帝的民國四公子袁克文，於書法用力甚勤，真、草、隸、篆全都精妙，喜作擘窠大書，展出一聯〈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篆書，虎虎風生，有豪氣；也寫出在那個國事世事變動極大，時風時雨，論是論非的年代中，能做到最基本的就是「無愧於心」吧！梁啟超1925年集白居易、皮日休詩句寫贈「博文仁兄」〈平鋪風簟繙琴譜，醉折花枝作酒籌〉唐楷中具碑意，方正端嚴，高古肅穆。康有為書《焦氏易林．謙之》「七竅龍身，造易八元，法天則地，順時施恩，富貴長存」，富縱橫奇宕之氣。吳湖帆上款「穆清邈齋主集定庵句屬書」〈天地本比隣是恩是怨無性相，道力戰萬籟青山青史兩蹉跎〉對聯，較宋徽宗瘦金體又更為潤朗。郁達夫，1936年春日錄放翁詩寫贈尤士奇之條幅，閒雅疏朗，並具浪漫性靈，散發著文人書卷氣息。
近現代百家學養兼備，個個是民國範兒，紙紙丹青筆墨是斑斑的歷史，於今回眸在「惠風」與「和暢」中欣遇書畫史的演變，觀歷史與文化的縮影，是難得的機會。在春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觀書畫而游目騁懷，確實是信可樂也。
圖片提供｜中國嘉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