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中央研究院舉辦「王世杰院長講座」，由中研院副院長王汎森主持，中研院院士、史語所特聘研究員石守謙主講，講題為「桃花源：從陶淵明到貝聿銘」。主軸聚焦在「桃花源」的理念在文字、繪畫與建築三面向的演變過程，以「時間」為經、「空間」為緯，探討不同時空交織下，「桃花源」理念如何轉化？這些轉化如何體現在文字、繪畫與建築上？前述面向在東亞三國的傳布概況為何？更甚者，由遠而近，以現代角度觀之，又可如何理解「桃花源」？
「桃花源」作為理想世界象徵
石守謙認為，桃花源故事屬於凡人誤入仙境類型，類似故事眾多，如日本著名作家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即是一例。不過，桃花源歷經先人不斷地詮釋與想像而流傳下來，遂成為人間希望的寄託。此外，其亦具有高度可期性，意即相較於佛教淨土與基督教天堂，同作為世人追尋的理想世界，桃花源似乎更可得。
引人入勝的「桃花源」及其理念轉化
此次演講以深受世人歡迎的陶淵明版本之桃花源為例，講者認為，此版本精采之處在於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景色與人物皆樸實，但又不失仙境的特殊性，是以在滿足一定程度的仙境想像之餘，情境營造卻也平易近人。
桃花源理念的轉化，由最初「仙境」的意象往「人世化」轉變，更進一步由「在地化」而走向「實體化」。石守謙以藏於台北故宮，清代畫家王炳所繪〈仿趙伯駒桃源圖〉為例進行說明。該圖是仿12世紀南宋畫家趙伯駒的桃源圖；首先值得關注處在於，圖中畫了象徵田園生活的雞犬牛等動物，其實，這些甚少出現在中國山水畫，將「田園生活」當作理想型而放入仙境山水畫當中，是一個特殊的表現手法。其次，就該圖所描繪情節對照陶淵明文字內容，前者直接跳過太守派人遍尋不著部分，留下高士追尋情節，仔細觀察其構圖，暗示高士最後可能找到了桃花源，不同於陶淵明對於能否再尋得桃花源的悲觀，此圖的呈現與蘇軾皆持樂觀態度。二者認為高士追尋並非永恆的失落，桃花源可能存在於人世間，是以桃花源的理念至此出現「人世化」的轉變。
接著，講者以兩幅藏於台北故宮，14世紀元末畫家王蒙的畫作，說明桃花源理念後續的演變。其一為〈花谿漁隱〉，其二為〈具區林屋〉，二者皆結合仙境與隱居山水的風格，賦予隱居山水新的面貌，更將畫家友人及其所處「在地特殊地貌」畫入圖中，藉此祝勉友人，其所處環境即是桃花源。桃花源的理念因此有了「在地化」的發展。
與此同時，桃花源的理念亦出現「實體化」走向，意即桃花源不只存在於人世間，也不僅透過畫作傳達桃花源存在於生活周邊的期盼，實體化是一個將實際所處環境打造成桃花源意象的企圖。中國傳統的園林設計，就石守謙的觀點，亦具有桃花源的意象。此意象透過園林的「洞口」與「曲折長廊隧道」得到體現。中國傳統園林設計融入桃花源的意象，使後者協助該園林提升其仙境的理想性，是以實體化成為桃花源理念轉化的一個重要走向。不過「桃花源」既然作為東方一個重要的理想世界代表，不只在中國演變轉化，此意象亦隨著文化交流，傳布至朝鮮與日本。
朝鮮時代「夢遊桃花源」
藏於日本天理大學、15世紀（1447）安堅所繪〈夢遊桃源圖〉，為朝鮮時代桃花源圖代表。該圖是安平大君基於夢境，命安堅畫出的圖像，圖中險峻的高峰使其保有傳統仙境山水的典型。對於「桃花源是否真實存在」的疑問，石守謙解讀該畫作，認為安平大君與安堅當時的回答是否定的，因圖中未繪任何人物，意味著一切人事都是虛幻，真正永恆價值是屬於圖中僅有的孤舟、桃樹與茅舍，換言之，桃花源唯有透過「夢」才能被觸及。話雖如此，1451年安平大君至武溪洞，認定該處即為其夢中桃花源，是以建立實體桃花源空間，然而，1453年安平大君即因捲入政治鬥爭被殺，無法真正永恆地擁有他夢寐以求的桃花源。
日本「桃花源」意象
日本早期桃花源意象的發展與肩負文化交流重責的僧侶有密切關係，石守謙以藏於東京出光美術館的岳翁藏丘〈武陵桃源圖〉與藏於京都金地院的太白真玄序〈溪陰小築圖〉為例，說明當時僧侶以畫作警惕自身除了人間俗務，切莫疏忽修行，否則無法回到桃花源；在此，桃花源對日本僧侶而言，代表著心靈自由的境界。
接著，石守謙以名建築師貝聿銘於1997年為日本宗教團體神慈秀明會所蓋之MIHO美術館為例，說明桃花源意象在日本的「在地化」與「實體化」。桃花源作為一個理想世界的典型，貝聿銘根據陶淵明的描述，打造出實體桃花源，特別強調從塵世經過隧道山洞，進入桃花源的過程。除此之外，亦融入日本傳統特有元素，例如將桃花改成櫻花、將建築主體以禪寺造型呈現等，是以傳布到日本的桃花源意象有其共同與獨特的轉化面向。
追尋仍持續：現代桃花源何處尋？
探討完桃花源理念的演變與傳布後，講者將時空拉回現代，思考現代桃花源何處尋？如何理解現代意義下的桃花源？石守謙以三部作品回應之。其一是1972年張曉風的《武陵人》，表明一種縱使明知桃花源不在風雨飄搖的台灣，仍願留下與之共同奮鬥的決心與意志。其二是1986年賴聲川《暗戀桃花源》作品，劇中雖時空交錯，但共同引子是「尋找『尋找桃花源』的高士」，傳達出對永恆失落的追尋。其三則是本土作家黃春明的兒童劇《小李子不是大騙子－新桃花源記》，該劇提到桃花源其實就是我們腳踏的土地，作者以此批判大家不願意好好建設這塊土地，僅一味想去尋找桃花源，是不切時際的想法。黃春明賦予桃花源更積極意涵，也可算是桃花源理念演變的重要發展趨向。
圖片提供｜林宣佑（台灣大學政治學研究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