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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前,與莊敬古藝館主人結緣──憶趙中令先生思起當年藝文舊事

四十年前,與莊敬古藝館主人結緣──憶趙中令先生思起當年藝文舊事

憶趙中令先生思起當年藝文舊事
喬大壯〈書人境廬詩〉扇面暨臺靜農畫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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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認識趙中令先生以來,他一直是神清氣爽的健康模樣;近兩年大概年歲大了,行動稍微變慢,不過精神還是很好,每次碰面時他總是笑嘻嘻、關心地告訴我身材太胖了,不可以喝酒,身體要好才能做好作品。去年(2012)冬天趙中令先生百歲壽辰時,黃天才先生請廖建欽、陳筱君伉儷邀集大家,包括90歲壽誕宴時的老友陳永模、我和淑女(香吟),加上林木和先生,而董良碩則找來丁翼先生,此外還有在《典藏.古美術》雜誌為他寫報導專文的藍玉琦,大夥當夜歡暢揮毫留影,其樂融融。那知道才過幾個月,一下子他就走了,有點突然,不過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

回顧和中令先生交往,約莫40年光景。他很關心我們,在我搬到台北以後,也好幾次爬上五樓到家裡坐坐聊聊,回去前一定要在附近餐廳請我們全家吃飯,長輩對晚輩的關照,如沐春風。40年間忘年的互動淡如水,靜靜地在生命旅程裡留下一些痕跡,連結許多因緣,又屢屢成為這一生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忖度著,或許這是幾生的宿緣吧!

40年前,與趙老結緣

1973年台北市政府為了要安置牯嶺街舊書攤和八德路拆除的違建戶,在光華陸橋下的公共空間設置了光華商場。我讀藝專時喜歡週末一個人逛書攤,記憶中,當時的光華商場冷冷清清、空蕩蕩的,認識趙中令先生應該是這個時候的事。那時他在地下室訂了好幾個攤位,東擺一些西擺一些,大都是雜項、舊書,也有一些字畫。中令先生很好客、鼓勵大家翻閱;那時家裡寄來一個月1,000多元的生活費,吃住以外哪有什麼錢,只能看看畫冊過過癮。記得印象最深一次,是和鄭多鏗、朱秀櫻(拾得)同去,朱秀櫻見畫冊愛不釋手,買了一疊,我們便將身上所有的錢都借給她購買。

丁翼書作題祝趙中令先生百歲壽集冊。攝影/藍玉琦。
丁翼書作題祝趙中令先生百歲壽集冊。攝影/藍玉琦。

當完兵後我到台北從事設計,有一段時間沒跑光華商場,後來見到中令先生時他已經把店面搬到樓上了,其中有兩個空間,一邊放滿字畫軸、一邊放雜項,店頭也有了招牌「莊敬書畫古藝館」。假日我總會找時間去逛中令先生的店,在書畫堆前一卷卷地抽出來看、再捲放回去,先生總是笑嘻嘻的、一點都不為意,偶爾還會故意半買半送讓出有趣的東西,有一次就以500元賣給我一件黃賓虹款的花卉,回家掛起來考據了好久,在當年資料匱乏的情況下把能找到的黃賓虹花卉和年表都翻過一遍,是非常過癮的事。

莊敬書畫古藝館,翰墨馨香

我和淑女結婚後,光華商場古玩熱潮逐漸聚集,樓下是舊書攤、樓上是古董店,後來人行道、新光華全是滿滿的攤子。假日兩人從外頭逛到「莊敬書畫古藝館」,有時也會在人行道的攤子遇到中令先生。第一次真正向他買書畫是喬大壯的字軸。話說自從曾紹杰先生印了《喬大壯印蛻》後,我便浸淫在喬大壯印海中,當時一翻出這張字後、每隔幾個星期總要再去翻一下;後來,忍不住問了價錢,他就告訴我這字以前曾賣出了、後來又買回來了,他在上面鈐蓋了「莊敬」的印,當時因看我常去看,於是就開一個不高的價,我便很高興地湊了錢買下。後來,又在中令先生玻璃櫥裡看到喬大壯寫人境廬詩的小扇面,一面是空白,另面為20幾個字的扇面,價格比一、兩百個字的大軸子還要高很多。有次《國文天地》邀稿,撰寫喬大壯一文,查翻到臺靜農先生寫懷念喬大壯的文章,就帶著扇子去找臺老,臺老看一看後便留了下來,後來過了幾個月有一次再去拜訪臺老時,他竟從櫃子裡抽出來給我,而空白的那面已畫上了梅花,並題上關於他與喬大壯交誼的文字,這真是一次美麗的邂逅,可惜我之後仍找不到合適的扇骨。後來,我幫高雄市立美術館策劃「悅懌風神-扇畫集珍特展」時,館方居然幫我將之裱成鏡片,雖然感到有些失落、但終於可以不必再去尋覓扇骨。

趙中令。攝影/藍玉琦。
趙中令。攝影/藍玉琦。

我與喬大壯翰墨的因緣總與中令先生有關:其中有一本冊頁,是喬大壯寫給曾紹杰信件的集結,他希望我買下。此本冊頁一直是我多年的夢想:曾紹杰先生在晚年時將一些老友的信,整理成一本本的冊頁,有彭醇士、曾克耑、喬大壯冊,數量少的如張大千、王壯為等諸家又集成一冊。紹翁在世時我曾在他家見到曾克耑和彭醇士冊,彭醇士冊亦曾印刷成書帖;紹翁逝後,周勱夫購得喬大壯冊和諸家集冊,喬大壯書信除家務事外,大多記錄著喬、曾兩人在四川時切磋篆刻的過程,有印章的墨稿、批改的記錄,以及巴社的序或詩鈔、篆聯稿本、兩人印章和外界的關係等,是研究曾紹杰篆印生涯不可或缺的資料。當時中令先生開出的價格便已遙不可及,曾請杜三鑫、柯詩安兄影印一冊,之後價錢雖然稍減,但我依舊承受不起,於是就異想天開找了周澄兄購買,再借來研讀;過了經月,就和淑女商量向周澄兄買下,後來便靠這本冊子撰寫喬大壯、曾紹杰的篆刻藝術演變,其中的點點滴滴成為最重要和關鍵的材料,依賴它完成了兩個人的傳記。

書畫硯石,延伸二三事

記得那時在中令先生處看到一件沈尹默寫給汪東的卷子,就替臺老買回來。更有一次到先生處,他興沖沖地拿四、五張臺老的書法給我看,字軸一張開後嚇了一跳,字形恍惚相似,印卻完全走樣;我老實告訴中令先生,先生也嚇一跳,他說是從大廟買來的,來的時候有20幾件,這是剩下的。隨後我們騎車到臺老那裡,告訴他我們剛才看到你的假字,臺老大笑:「早就有了,前些天有人還拿來給我看。」於是就聊出一段故事:臺老找出一張圖版,印著于右任七屏〈正氣歌〉,最後有一屏張大千畫的文天祥像。臺老說當年張羣收到這組作品時非常高興,常請老友來吃飯並欣賞作品,宴會快結束時有人提到:這作品不是某位國大代表的東西嗎?怎麼一下子都賣出來了?會後就順道打電話給那位國代,這作品還在不在,能不能看看。他說:「在啊!歡迎。」一夥人趨車前去,作品就掛在牆上。一個大烏龍讓張羣很沒有面子。臺老隨後說:「這作品送去裱褙店,連夜就覆蓋玻璃版,把燈光從底下照上來,東西就複製出來了,做的人都是他們的學生;張大千、溥心畬的東西不要買,大部分都是假的,大多數都是很近的學生做的。有價值後總會有人做的,想不到我的字也有人仿了,張大千那學生出了幾件事,後來被逐出門牆。」

喬大壯〈書人境廬詩〉扇面暨臺靜農畫梅圖。
喬大壯〈書人境廬詩〉扇面暨臺靜農畫梅圖。

有一年林章松先生捐贈給中華民國篆刻學會一批瓦當、漢磚,我到香港把文物接回來。後來在新生畫廊舉辦義賣展,畫展中也做磚瓦拓片,大家在上面題跋以籌措篆刻學會的經費。事後和中令先生聊起來,請他幫我找幾個有文字的瓦當玩一玩,或許可以做做瓦硯。有一個假日去光華商場,他指著地上一個紙箱說:「帶回去吧,那是你的東西。」一翻開有30個瓦當,搬回家後打電話給書印文學老友推銷賣瓦當,有些還要教他們拓瓦當;有一年過年,王文進告訴我年假時他和小孩子拓瓦當過年,不亦樂乎。我從想要玩瓦當變成賣瓦當,直到現在也沒做出一個瓦硯;不過,林瓊峰拿回家硬是磨出一個硯台來,瓦吸水嚴重、承不了水,書上說是需泡桐油,然而現在沒有桐油,他便將磨後的瓦粉調合瞬間接著劑塗了一層,居然也行。

透過胡小石書作,用筆受啟蒙

中令先生的店假日常是高朋滿座,經常在這裡遇到名人、文人集聚一堂玩賞文物,有時他們也會取出收藏進出流通,許多珍貴藝術史料就這樣來來去去,流連其間偶爾就會遇到意想不到的最愛。就如有一次到臺老處,他桌上放著胡小石的圖版,胡氏和臺老在四川白沙曾經同事過,從胡氏書法中可以感受到對臺老後來的用筆有相當的影響。我與臺老兩人看著圖版聊了一陣子,離開後就直接往中令先生處,當時黃天才先生也在,我問中令先生有沒有胡小石的字,他說沒有,不過從桌上取一軸要我看,拉開後是清道人(李瑞清)〈臨楚公鐘銘〉,從字中可感受到從清道人經胡小石、張大千到臺老用筆的時代流程。當時黃天才先生當場還說大千先生也有一件清道人示範的作品,只有一小張,大千先生卻寶貴得很。在那種情境下,我二話不說買回家掛起來。

李瑞清〈臨楚公鐘銘〉。
李瑞清〈臨楚公鐘銘〉。

隔了一星期拿給臺老看,他笑嘻嘻看著,要我拍一張作品的照片寄給張隆延。隨後桌上抓起筆端作勢,順著款書唸著:「小石賢弟,近學篆頗力能提筆,轉折處當于此直起直落求之。」執筆的方式就是他為我寫「君香室」隸書齋額時的方式,筆桿與紙垂直懸盪、不疾不徐地行走,當時臺老沉醉其中的影像深入腦海。此後多年來反覆咀嚼體會,才逐漸了解為何他們迷戀在垂直中鋒力透紙背,又懸盪飄忽輕盈遊走的境地,書者持顧筆桿的軸心,又隨自然機遇自由懸盪行走地運筆,書寫過程中,自己是主體又是客體的禪境。只有持筆運行中的書家,當下才能享受到的箇中滋味,也才能到達沉醉在這種境地的知覺。後來觀察到在每個朝代的書法史上,都有若干浸淫此境的書家。一段時間後,得知這件書作好像是當時中令先生剛從黃天才先生收藏中拿到店裡,整個巧遇的過程,似乎是老天安排的一場用筆啟蒙的時空情境,在不知不覺中影響了我一生的用筆概念。

謝稚柳畫作,勾勒文人情誼

又有一次進到中令先生的店,入門掛著一幅謝稚柳贈張目寒的〈芙蓉蛺蝶圖〉,淑女畫工筆一段時間,一看到就盯住了,構圖極簡單,一隻長尾水青蛾停在墨芙蓉枝葉上,上有臺老的詩額。當時我們看了不少謝稚柳的畫,但認為多是從張大千畫延伸出來的,然而這張畫吸引人處,在於那隻長尾水青蛾應該是從寫生而來的,以不同的石綠和白粉填粉繪成,停在完全墨彩描染的芙蓉枝葉上,重彩和墨彩極度的對比又調和,既有畫人的專業、也充滿文人的氣質。我當時從沒有這麼近地看重彩畫蛾蝶;站著觀看了好久還是拿回家,帶回來掛在牆上研究了許久。

謝稚柳〈芙蓉蛺蝶圖〉。
謝稚柳〈芙蓉蛺蝶圖〉。

人生聚散,珍惜緣分

中令先生晚年時將店收起來了,如同閒雲野鶴般,但似乎依舊做生意,偶爾會來他新光華大兒子的店中走走。我這一段時間很久沒到光華商場,有次淑女去黃山去玩,我便於一個星期六到店裡逛,桌上放著一疊硯台,那時剛好有一筆不多的錢,於是選了幾方硯台。那時中國出土修補的殘破古硯極多,精美的硯買不起,買破硯回家,用砂紙磨開,研究硯石的品類和形制。雖然到現在為止依舊是一團謎霧,不過是長久以來原本無能力碰觸硯台、卻在那瞬時間完全滿足,感覺令人頗為欣慰;有時更尋句順手刻上硯銘,成為當時的遊戲。

人生的每一時空中,時時都處在人與人的聚散中,因彼此關照,而自然地衍化出不可思議的未知。40年來我和中令先生平常見面寒暄談笑,我和淑女幾十年間的展覽會,他亦必會到場。一、兩年前他將身旁的印譜書名,抄錄一紙寄給我,告訴我如有作文需此材料者,願借供參考;時間在荒亂中過了,可惜未曾去拜覽;他一走,這些書不知是否也將再次流散了。

圖片提供|陳宏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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