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09年開始狂飆至2011年秋天開始震盪盤整、但基礎依舊穩固且更加健全的中國藝術市場,市場生態有了不小的變化。
先是伴隨中國內部稅制改革,以及針對瀕危動物和高古文物更多的禁拍限制等等不利拍賣市場發展因素,部分中國拍賣公司紛至貿易環境更加自由開放的香港成立國際拍賣公司,進軍空間較寬廣的國際市場。
相對的,有鑑於中國市場購藏實力與潛力不可忽視,蘇富比、佳士得兩大國際拍賣公司,前者自行成立畫廊/藝術空間以利為私下拍賣(private sale)舉行預展和更彈性地舉辦拍賣,二者並分赴北京和上海成立拍賣公司,為未來中國內部市場可能的對外開放預做準備,同時蘇富比打破一季一次的拍賣規律,視市場隨機增加拍賣場次,蘇富比北京歌華公司甚至籌謀與歷史悠久的荷蘭馬斯特里赫特藝術和古董博覽會(TEFAF)合作舉辦「TEFAF 北京2014」,在尚未能進行中國書畫及古董拍賣的中國尋求另一種市場模式。
為求擴張市場和因應商業競爭,拍賣公司動作頻頻,被視為中國市場跳板的香港,成為了兵家必爭之地,不僅早就有許多外地拍賣公司進駐,也見到愈來愈多的國外古董商參與該地的藝術與古董博覽會,除了既有的博覽會策展公司、古董商之外,甚至連藝術雜誌都起身擔任策展人。因中國大陸市場之路因外在環境的變化而受阻,台灣古董商也合縱連橫回鄉成立拍賣公司並舉辦古董博覽會另闢蹊徑,令安靜許久的台灣市場頓時熱鬧了起來。
市場看到兩極化日趨明顯的發展,不論書畫文物,珍品傑作眾人追逐,價格愈高,一般物件則愈加乏人問津,除非是之前長期受到中國市場低估者,則不論名物或一般品皆受到青睞。2008年之後熱門項目於價格上紛紛遭到修正,高價拍品行情水位皆因此下修回調,市場景氣不佳導致大價拍品接手無門,擁物之藏家買主因而紛紛惜售。
投資/投機炒作如基金作手等買家退場,成熟買家及新興市場中潛伏的需求浮現,於是拍賣公司揚棄逐漸失靈之過度注重市場經驗值的操作模式,轉而尋求藝術品所蘊含的文化內容所帶來的市場價值,即所謂的文化含金量。受重視項目隨市場的自行調整而漸往符合藝術史定位的傳統概念移動並以中國文化的角度重新詮釋,也見到對文人品味的追求。
上述現象於書畫上可看到以如梨園戲曲等文化題材作為專題的策劃,對大名家的作品不再全盤接受,例如張大千的簡筆之作已不再能和其潑彩大作相提並論。器物方面則見到儘管受中國對出土文物的限制而於中國公開拍賣市場罕見身影的商周青銅、高古佛像,於海外拍賣以及私下市場交易熱絡;已經超越藝術收藏而來到品味收藏層次的宋瓷,也在名物先行而一般物件後起的情況下,正要展翅飛起。為數稀少的文房精品,依舊十分搶手。同樣體現文人品味的黃花梨明式家具則行情十分穩定。
中國社會中一部分人的富有程度隨中國改革開放30餘年有成而大幅提升,在吃遍山珍海味、買盡名牌精品、坐擁眾多豪宅、遊艇、私人飛機等物質享受唾手可得之後,進而追求起精神生活的富足,追求的過程中基於文化血緣的親近關係,視中國文人生活為楷模。
代表中國菁英文化及中國文人/菁英的賞玩文化,中國書畫、文房雜項於中國市場崛起主導市場之後地位大幅提升,一掃過去歐美買家因文化隔閡所受到的冷落,深受中國買家的喜愛和追求。黃花梨家具及玉器等其他各項藝術品,也在中國買家於中國境內或分赴海外蒐羅及海外收藏回流中國市場,成為中國買家鍾愛的項目。
在以中國文人為典範追尋精神生活的過程中,部分中國買家從單項收藏觀念轉為體現整體文人生活的概念,學習將中國藝術融入生活,儘管仍停留在附庸風雅的浮面階段,但追求和學習之心卻是無比熱烈,一位美感品味卓著、專擅文房項目的台灣古董商便曾提到,他的大陸友人們每次到他家裡作客,看到家中盆栽的種植或几案上的擺設,往往都掏出相機拍攝作為參考範本,回去之後如逛到文房器用或嘗試於裝飾家中時,每每都會拍照傳給他看詢問符不符合文人品味中所推崇的「雅」。
在全球化超級資本主義的趨勢下,我們看到了以商業化操作來思維中國藝術市場的經營,也看到了中國藝術市場為求生存跨國界、跨區域之競合關係的瞬息萬變,也不過短短兩年的時間,中國藝術市場即有如此大的變化,只是數量有限、珍品更加有限的中國書畫文物、適逢當前及未來成熟買家抱持去蕪存菁的購藏態度,中國藝術市場是否真能適用於採取不斷擴張的因應之道,不禁令人感到疑惑,不過可以預見的是將出現更多濫竽充數的中國藝術品或贗品。而從追求藝術外在形式的表現,到藝術所承載的文化內涵,再到文人品味精神面的層次,則見到了這個物質生活過剩、充滿不安定感的時代往精神心靈去追尋平衡與安頓的另一個趨勢。
兩種趨勢看似背道而馳,實際上卻是互為因果,彼此息息相關,前者創造並刺激了後者出現的條件和需求,後者則指引並形塑著前者未來的方向,這就是中國藝術收藏與市場所面臨的時代,也是我們所生存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