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摹到創作」是經常被探討的書法議題，很多演講和文章都喜歡談臨摹與創作，我寫過關於書法的文章少說也有數百萬字，卻好像沒有觸及過這個問題。因為「從臨摹到創作」這個題目太大、不好談，但也因為題目太大，臨摹說一點、創作說一點，內容就很豐富，所以很容易談。而我之所以很少談，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臨摹不容易，而創作太困難。臨摹與創作的困難度，不是一般人可以想像。
很多人書法沒學多久，就想寫書法「作品」，這種觀念和態度常常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我經常會碰到初學者這樣問：「為什麼我都沒有辦法寫得和老師一樣好？」剛開始聽到還真不知道如何回答。老師花了多少時間、累積多少功力，才能寫出來的字，而初學者居然沒學多久就希望可以寫得和老師一樣好。
臨摹是學書法的唯一途徑，而值得臨摹的經典作品都是經千百年時間考驗的，經歷過不同時代、不同美學觀念、不同風格評價之後，還可以屹立不搖，必然有其中重要的意義。經典作品之所以成為經典，必然在技術上難以超越、風格上難以突破，但同時又具有絕對普及的美感，所以才能成為經典，因而臨摹經典，就是同時進行技術、風格、美感的訓練，只有經過這樣的訓練，才能學到書法的精髓。以前的人談書法，總是說看多了就會懂，對這樣的說法我一向很不以為然。如同看人游泳，看多了就會游泳嗎？那是不可能的。
不過，看多了經典的書法，對眼力的提升必然是有益的，如同看多了奧運選手游泳，久了也會分辨誰的技術比較厲害。以楷書的經典〈九成宮〉來說，初學者學了一兩年後，可能會覺得許多字都差不多，漸漸失去臨摹的樂趣和興致，這種感覺乃是熟悉一種風格之後的「視而不見」。在這樣的階段，應該轉換一種新的字體或風格，例如學習隸書或行書，這樣可以繼續保持學習的新鮮感。一段時間過後，或許一個月、或許三個月、半年，再回頭學習楷書，這個時候必然會發現，重新又看到許多以前沒有看到的東西。如果有留下以前臨摹的字，一定會很驚訝地發現許多問題。
所以要保持高效率學習書法很重要的方法，就是不厭其煩地留下學習記錄，包括臨摹的字、當時的心得、感想，對筆墨紙硯的種種感覺，這樣在回頭審視時，才會發現自己的缺點所在。大部分的人在學習當下是很難正確看待自己的學習成果，甚至連寫得好不好都可能不會判斷。但過了一段時間再來回顧，卻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缺點。原因是初學者沒有足夠眼力可以判斷自己的字，其次對自己寫的字過於視而不見，所以無法清楚判斷自己的程度所在。許多學生在寫得很挫折的時候，其實正是進步最快的時候，因為這時眼力高於手力，所以老是覺得自己寫不好，相反地，覺得自己寫得非常暢快如意，有可能正是進步停止的時候，因為這個時候的手力、眼力相當，所以會對寫出來的字非常滿意，但事實上也看不到自己的缺點。而臨摹經典的意義，就在於經典最高風格、技術永遠在那裡，可以隨時拿來檢驗自己的成績。
不過，很少人會一筆一畫地去檢驗自己的臨摹究竟到什麼程度，大多數的人都只是寫完了事，甚至從來不會靜下心來，拿著自己的字和字帖仔細比對。所以我對很多人練字不看字帖的作法是無法理解。在練字的階段，只埋頭寫字是最沒有效率的方法，如果沒有追隨經典，沒有寫對，寫再多也是枉然。臨摹最重要、最簡單，但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方法，就是「對著字帖」臨摹。很多人自恃記憶力驚人，所以「背臨」書法，但是寫書法這麼久，也看過許多高手寫字，坦白說真正可以做到背臨的，我可是從來都沒有碰到過。我自己練字一定是要對著字帖練，而且不管是篆、隸、行、草、楷，每一字帖在任何階段的臨摹過程，都必然會發現以前沒有看到的細節。
這種長期對一個字體竟然可以產生這樣不斷反覆、修正的經驗，慢慢讓我對自己的觀念、看法，保持相當大的彈性，而不是有了什麼體驗、看法，就堅持那是唯一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