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封信談龍場悟道
明朝武宗正德三年(1508),一位正當壯年、準備一展抱負的文官,因為得罪當道的宦官劉瑾,被皇帝處以廷杖打了40大板,幾乎喪命。之後貶官至大明西南貴陽附近的龍場擔任驛丞。這位正直的年輕官員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號陽明山人,浙江餘姚人。弘治十二年(1499)進士,在他被貶官龍場之前,擔任的是兵部清吏司主事。之後累官南贛巡撫、南京兵部尚書。正德十四年(1519)六月,率部鎮壓福建地方叛亂,於豐城途中獲悉寧王反,率領義兵水陸並進,搗南昌,連下九江、南康,費時35天,平叛擒宸濠。嘉靖六年(1527)總督兩廣軍事。王守仁集思想家、文學家、政治家、軍事家、書法家諸多身分於一身,乃歷史上罕見之全能大儒。
龍場是明朝在貴州設的小驛站,位在今日離貴陽38公里路程的修文縣。即便在今天,修文這地方的人口仍然不多,而在王守仁的時代,那裡住的多為不通漢語的苗人,漢族讀書人並不多見,有的也只是被貶的不得志官員。但王陽明於此沉潛讀書,某個晚上突然從床上一躍而起,欣喜若狂,領悟了聖人之道自在心中,「吾性自足」,無須向外界探求的真道。「吾心即道」,「心即理」,這也就是影響後世深遠的「龍場悟道」,龍場因此成為中國讀書人的聖地。悟道後的王陽明,心情轉為積極樂觀,不再留戀功名富貴。他先在龍場創立龍岡書院,隨後主講於貴陽的文明書院,首次公開講述「知行合一」學說。龍場之於王陽明,正如潮州之於韓愈,瓊州之於蘇東坡。可以說,龍場造就了王陽明,而王陽明也光耀了龍場。
龍場雖然是他悟道的地方,但停留的時間非常短暫,僅不到兩年,留下的交遊記錄很有限。他當時寫給王侍御的一封信很幸運地保留了下來(圖1),信的內容是這樣的:「侍生王守仁頓首敬啟。侍御王老先生大人執事。昨承頒胙,兼錫多儀。生以丁日感微寒,迄今未敢風,未能參謝。感荷之餘,可勝惶悚。先遣門人越榛、鄒木請罪,尚容稍間面詣也。即日,侍生守仁再拜啟上。外小詩稿一通呈教。餘空。」
這封信寫給「王侍御」,也就是王濟,號汝楫,江蘇丹徒人。王濟於正德三年(1508)正月以監察御史身分來按貴陽,重視教化,在當地有政聲。翌年(1509)五月即奉召返京,流寓貴州時間不到一年半。王濟曾經重新刊刻宋代謝枋得《文章規範》一書,王陽明欣然為之作《重刊文章規範序》,內文說到:「蓋古文之奧不只於是,是獨為舉業者設耳。世之學者傳習已久,而貴陽之士獨未之多見。侍御王君汝楫於按歷之暇,手錄其所記憶,求善本而校是之。謀諸方伯郭公輩,相與捐俸廩之資,鋟之梓,將以嘉惠貴陽之士。」當時貴州文教事業匱乏,基本讀物奇缺。王濟在公暇時致力於《文章規範》的發行,以便為黔中參加科舉的士人提供參考範本。王濟在貴州知識階層富盛名,與文人雅士多所唱酬。根據王陽明所言,「士大夫之有事於貴陽者,自都憲王公(即王濟)而下,復相與歌而合之,聯為巨帙,屬守仁敘於其後。」包括王陽明在內的貴陽菁英分子,都想藉王濟巡按貴州的機會,密切彼此間的關係,促使其為貴州文化教育事業多作些實事。
信文中說,昨日承蒙王濟贈送祭祀用的酒肉及禮品,非常感謝。但從祭祀日以來有點小感冒,至今還不敢吹風,故未能親自登門道謝。先遣二位弟子奉上此信及一小詩稿,等身體稍微康復,再親自拜訪。信中提到王陽明門人「越榛」,乃曹軒之妹婿,王陽明曾為曹軒之父曹霖(?~1505)撰寫墓誌銘。根據《乾隆貴州通志》卷二十六〈選舉〉載:「越榛,貴州宣慰司人,正德五年(1510)舉人,官知縣;鄒木,貴州宣慰司人,正德八年(1513)舉人,官教諭。」從信文提到的王濟、越榛、鄒木三人與貴州的地緣關係,知此信札寫於王陽明在正德三年(1508)歷官貴州,至四年(1509)五月王濟返京前。
王陽明寫給貴州弟子的書信,目前所知僅有〈鎮遠旅邸書札〉、〈寄貴陽諸生〉、〈寄葉子蒼〉、〈寄李惟善〉幾件。而王侍御、越榛、鄒木身分的確認,更彌補了王陽明黔中時期文獻之闕。〈鎮遠旅邸書札〉王陽明列名的20餘位門人,包括張時裕、向子佩、越文實、鄒近仁、范希夷、郝升之、汪原銘、李惟善、陳良臣、湯伯元、陳宗魯、葉子蒼、易輔之、詹良臣、王世臣、袁邦彥、李良臣、高鳴鳳、何廷遠、陳壽寧。再以〈與王侍御書〉對照〈鎮遠旅邸書札〉,我們可以知道越文實、鄒近仁即為越榛與鄒木。
在這批貴州弟子中,較為知名的是陳宗魯、湯伯元、葉子蒼三人。陳宗魯,名文學,貴陽人,《王陽明全集》中有〈贈陳宗魯〉一首,從中可看出王陽明對他的器重。根據《貴陽通志》載,陳宗魯於正德十一年(1516)舉鄉試,曾任耀州知州,改簡掛冠後歸貴陽潛心研究王學。湯伯元,名啤,貴陽人,正德十六年(1521)進士,歷任南京戶部郎、潮州知府。郭子章《黔記》載:「宗魯得文成之和,並擅詞章;伯元得文成之正,具有吏治。」葉子蒼,名梧,正德八年(1513)舉人,與徐愛有往來。王陽明在〈寄葉子蒼〉中稱讚他:「子蒼安得以位卑為小就乎?苟以其平日所學薰陶接引,使一方人士得有所觀感,誠可以不愧其職。」根據《王陽明全集.年譜》所載,王陽明過世後,陳宗魯、葉子蒼、湯伯元等人曾經上書給當時巡撫貴州的監察御史王杏,「請建祠以慰士民之懷」,隔年陳宗魯、葉子蒼又協助王杏校刊《陽明先生文錄續編》。可見貴州王門推廣其學術的熱情,不僅在王陽明講學於貴陽時,更在他去世後延續不斷。
陽明門人與後學
龍場在地理上或許只是個不起眼的驛遞小站,但卻是王陽明生涯中蛻變破繭的「心靈大站」。此後的十餘年間,他的官職雖有變化,活動的地方也不斷遷徙,但所到之處總以講學為先,弟子門人遍及大江南北,陽明心學因此成為一代學風。弟子宣揚陽明學的實際情況,可以從鄒守益(1491~1562)的一封信得到一些訊息(圖2),信文中寫道:「青陽新建陽明書屋于九華,同志諸友命記其成。」鄒守益師事王陽明,曾助其平定宸濠之亂,並篤守王學傳統,為王門正派。鄒守益與王陽明之師生關係極為緊密,終其一生,言談間必稱先師。由「青陽新建陽明書屋于九華」一句,知此信札作於嘉靖六年(1527)至七年(1528)間。陽明書屋在青陽縣九華山化城寺西,王陽明曾兩至九華山講學,嘉靖七年知縣祝增(北京密雲人,嘉靖五年〔1526〕任安徽青陽知縣)為之建立書院。在鄒守益《東廓鄒先生文集》卷四,錄有〈九華山陽明書院記〉,寫於嘉靖七年。由鄒守益信札內容,可見其推廣陽明學的熱情與努力。
陽明學講求「知行合一」,是一種注重事功的「實學」,因此出現了一批很能做事打仗的陽明學者。例如石簡(圖3)為官參政,文修武治有良法,擅長兵法,多次平盜匪亂,所治之處,皆有政聲;鄒守益,興辦講會推廣心學,曾幫助王陽明平宸濠之亂。羅洪先(1504~1564,圖4),於天文、地理、禮樂、典章、水利、邊塞、戰陣、攻守、陰陽、術數,無不精心探究;唐順之(1507~1560,圖5),「嘉靖八才子」之一,並與歸有光、王慎中合稱「嘉靖三大家」。東南倭亂,唐順之以「知兵」起為兵部郎中督師浙江,親率兵船於崇明破倭寇於海上;書畫巨擘徐渭(1521~1593,圖6)受學於季本,受知於唐順之,受表兄王畿影響尤大,自幼喜讀兵書,擔任胡宗憲幕客,參與抗倭戰役;郭子章(1542~1618)與鄒元標、王時槐講學於青原山、白鷺洲,為江右王門學派代表人物。曾任右都副御史巡撫貴州,兼制蜀楚軍事,與湖廣川貴總督李化龍合力剿平播州楊應龍之亂。凡此諸例,都可見證陽明學在實務上的事功。
後語
明代中晚期,心學大行於天下,影響了徐階、張居正、胡宗憲、徐渭、湯顯祖、徐光啟、黃宗羲等天下的一流人物。直到清朝,陽明心學的影響力依然巨大,王士禛說:「王文成公為明的一流人物,立德、立功、立言,皆居絕頂。」曾國藩說:「王陽明矯正舊風氣,開出新風氣,功不在禹下。」梁啟超說:「王學絕非獨善其身之學。而救時良藥,未有切於是者。」王陽明思想對日本崛起有極深影響,乃是明治維新最重要的精神資源。武士道更奉遵陽明之學中「知行合一」之觀念。日俄戰爭中擊敗俄國艦隊的日本海軍大將東鄉平八郎,畢生為王陽明學說所折服,特意佩一方印章,上面刻著「一生伏首拜陽明」。直到今日,陽明學在亞洲甚至歐美地區,仍對當代社會有著積極重大的影響。無怪乎儒學史家哈佛大學教授杜維明預言:「21世紀,將是王陽明的時代!」
圖片提供|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
作者|吳國豪(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