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中的新貌─〈觀自在菩薩〉
她面相溫柔清麗、優雅端莊，洋溢著東方典雅的氣質，給人一種雍容親和的感覺；她坐姿閑靜瀟灑、悠然和諧，身軀微向前傾，像在聽世間音，又好似在冥思；她髮髻高束，頭戴寶冠，身著天衣、羅裙，飾配瓔珞、臂釧，額上雙眉間的白毫象徵悟道。這是在中國流傳最廣、最受信徒崇奉的觀音菩薩像。
不同於傳統供人膜拜的神像，此作品藉由優雅的姿態、豐腴的形體、安詳的神情及柔潤的手相，表達出觀音菩薩慈悲為懷、親近世人的屬性，觀者可在欣賞時，領悟觀音菩薩「內心自在」的智慧，感受一種「觀自我，觀身邊人，觀世間聲音」的超脫感，達到精神上真正的「觀自在」。作品造型結構上，身體塊面弧度變化豐富，衣服褶紋如自然山水韻律節奏，飄逸流暢，透明的仕女綠釉，使作品不但富有生氣及變化，更凸顯了人物內在氣質的典雅，洋溢靈氣。
石灣陶起源於廣東佛山的民間工藝，在明代已有「石灣瓦，甲天下」之譽，清代間達到鼎盛繁榮。石灣陶塑以人物造型著稱，一說其由廟宇、祠堂等建築屋脊上的裝飾而來，後擴展至民間的案頭擺設。因此傳統石灣陶塑充滿著樸拙渾厚、自然親切的民間意趣。而上述這件〈觀自在菩薩〉與一般印象中的石灣陶塑迥然不同，是出自榮獲「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稱號的廖洪標之手。
為了6月28日至8月11日在台北歷史博物館展出的「石灣陶魂─廖洪標陶塑藝術展」，我們在黃梅季節的嶺南五月天，特地到素有「南國陶都」之稱的廣東佛山，拜訪了今年78歲的廖洪標先生，聽他暢談超過一甲子的創作歷程與心得，及現代石灣陶藝的新風貌。
時代淬鍊出來的
中國工藝美術大師
廖氏家族在明清年間即定居於石灣，擁有附近一帶十多條的陶窯及產業。走在現已成為佛山市文物保護單位的廖家故里「廖家圍」，在充滿回憶的傳統巷弄間，清瘦的廖洪標侃侃述說著造就他走上陶藝之路的童年往事。
由於父親廖作民和堂伯父廖堅都是民國時期知名的石灣陶藝人，廖洪標在耳濡目染下從小就玩泥捏土，小學畢業後即隨父親學做陶塑。「父親從基礎開始，教導我創作技巧、調配釉色，並要求我用心揣摩前人名家的造型、神韻、衣褶線條等特點。父親還一再告誡我，不能只為糊口而從事陶藝，一定要有自己的藝術執著與追求。」在祖宅廳堂裡，廖洪標追憶並感謝父親為他的陶路歷程打下紮實的基礎。
19歲時廖洪標參加工藝生產合作社擔任創作設計員。22歲被選送到北京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民間雕塑研究班」進修，這讓廖洪標學習到東、西方藝術的理論與實踐，並提高眼界，開闊視野。「在那裡，第一次聽到我們不是工匠，而是藝術家的說法，改變了我的觀念。」
隔年回廣東後，師承陶藝大師劉傳，廖洪標再深入研究石灣傳統技藝。在這段時期他潛心鑽研前輩名家的作品，並漸嶄露頭角。後來，當臨摹已達極致，自己創作的數件作品被打上潘玉書、劉傳的印章出售時，廖洪標內心感到失落難過，「別人恭喜我，我卻覺得悲哀，彷彿喪失了自己的藝術生命。」廖洪標醒悟到創作必須要能「博取眾長，以我為主。」廖洪標自此力求在作品中既要體現地方特色又需有個人風格，此堅持一路至今。
文革時期，廖洪標被調派參加多項大型現代人物群組雕塑，與各地學院派的教授們一起創作學習，使他對西方雕塑的人體結構有了更深入的了解。這些生活體驗與工作經歷，皆充實了廖洪標的創作生命。
從25歲的作品獲得廣東工藝美術展覽評比一等獎開始，廖洪標屢屢在地方與國家級評比、參賽中脫穎而出，獲獎無數。其中53歲完成的〈釋迦牟尼坐像〉獲得1990年中國工藝美術百花獎一等獎及中國陶瓷藝術評比一等獎，更代表中國參加首屆「瓷都景德鎮杯」國際陶瓷精品大賽中獲得銀杯獎，這也是中國陶藝作品於國際大賽中所奪得的最高榮譽。57歲時國家授予「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榮譽；66歲再獲授予「中國陶瓷藝術大師」稱號；70歲時獲聘為第五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評委。去年底，77歲的廖洪標再獲中國文化部評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石灣陶塑技藝代表性傳承人」。
縱觀廖洪標的陶塑創作歷程，誠可謂是從艱苦的時代歲月中淬鍊出來的工藝美術大師。
創新與突破─最困難的挑戰
在建立自我風格上，為拉開和其他作者的距離，廖洪標有意地拋開常見的國畫式衣紋的流動線條。他活用西方人體解剖學，將骨架、關節、肌肉等生理構造，配合題材作多樣的變化，豐富人體塊面結構，強調出厚實的體積感，並有所取捨與概括，達到以形寫神、形神兼備的意境，成就其蒼勁潑辣又豪放的獨特風格。
「然風格不是一蹴可幾、自己想要就可達成的。」廖洪標如是說「是得在創作達到相當時間之後，慢慢地自然形成的一種方法與態度」。他強調「從事藝術創作首先要體驗生活，熟悉創作對象。塑造作品要有真誠感情，情感越豐富，藝術越傳神，作品就越有生命力。」對廖洪標而言，沒有感情的創作，就等於沒有生命的藝術。
在堅持自我風格的創作過程中，最困難的挑戰是什麼呢？「創新與突破。」「創新」以〈釋迦牟尼坐像〉為例，「釋迦牟尼在中國傳統雕塑中多以成佛後的豐潤法相為主，但我想強調苦行修練所必然付出的代價，將他塑造成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而不是神。」這一顛覆傳統形像的釋迦在發表後引起兩極化的反應，「當時還有人說我是不是瘋了？怎麼把釋迦牟尼做得如此瘦骨嶙峋。」事後多項大獎證明廖洪標的「創新」是成功的。
「另一重點是我想表現人的本性，以『善』做為核心。將淨飯王太子看到百姓生老病死後，苦修時體悟到要去除凡心雜念，回歸到本性，也就是人性最初的「善」。當時，我想到用老子『上善若水』的意念，當成我塑造釋迦悟道過程的造型語言。因為，水是最良善的，它走到很多人不願去的地方，卻是大地眾生存活的命脈。」因此，作品中，釋迦的頭部因已悟道洗淨，肌理線條表現較為平整；而頸、胸、手臂部位，因還在被水洗淨中，所以肌理的皺褶深刻明顯。悟道過程一如水由高山往下流，洗滌谿谷、滋潤萬物；象徵以水來洗去雜念、滌凡俗。
最後，因悟道得道，才能起來行善。這是〈釋迦牟尼立像〉的製作源起。右手提衣襬，跨出蒲團，正是佛家核心價值「普渡眾生」的體現，動作是「行善」，已由苦思悟道進而入世，救人脫離苦海。藉由形象表達了豐厚深刻的內在哲學思維。
「突破」以〈悟法禪宗達摩〉為例。大部分的陶藝家多以面壁或直立的傳統造型表現達摩形象，「我在人物結構上大膽採用V字造型，以突顯這一代宗師在面壁後起身舒展筋骨、敞開胸懷，面對宇宙的恢弘氣魄，內心充滿了自信與堅定。」運用外在形體以表達內在精神，完成的作品確實將達摩頂天立地的自信與磅礡氣勢表露無遺。瑰麗奇絕的藍鈞釉作為達摩的衣袍，除增添視覺效果與嵩山景色的想像外，更賦與作品氣貫山河、神悟自然的氣勢與寓意。堅持創新與突破的精神，讓廖洪標的作品一再超越自己先前的成就，即使過程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以多樣詮釋傳達忠義精神的「關公王」
許多作者在創造一個題材時，僅利用相同的神態就表現了許多不同的雕塑人物，但在廖洪標的作品中，同一人物主角，卻因主題不同而有各自的詮釋面向，創作態度極其認真嚴謹。其核心思想鮮明，如代表「忠義」氣節的關公。描述「單刀赴會」的〈關公立像〉，關公面如重棗，臥蠶眉上揚挑起，丹鳳眼目光炯炯，氣宇軒昂地挺立著。左手在前伸展五指，右手提著鋒刃向下的青龍偃月刀於身後，一副先禮後兵又蓄勢待發之態，將故事中佯稱醉意，表面怒斥周倉，實則暗告魯肅不可妄奪荊州的正義凜然之氣表露無遺。
〈五虎將—關羽〉中但見左手撫握因風飄揚的過腹長鬚，左腳立前站在船頭，關羽威風凜凜地迎向東吳，充滿義薄雲天之勢。此件特重臉部的細膩神情，將關雲長為蜀漢義膽忠肝的內在精神作出外在神韻，左手拂鬍的動作更強化其思維的運轉，威嚴中蘊藏智勇，將忠義精神更深刻地內化。〈桃園結義〉表現的是劉備、關羽、張飛三人義結金蘭的場面，廖洪標將三者各自的形象特徵聯成一個互相呼應的整體。坐姿關公左手揚鬚，右手舉杯敬向居中的劉備，莊重中顯出忠誠的兄弟之誼與大將氣概。
〈千里走單騎〉表達關公護嫂尋兄、過五關斬六將的歷史傳奇。關公穩重內斂又略有所思地高跨赤兔馬，手提青龍偃月刀，英雄、寶刀、駿馬三者構成忠、義、勇的氣勢。駿馬似知曉主人尋兄心切的思緒，舉蹄奔馳，人馬合一顛簸於千里路途，此件作品突顯出關公對結義大哥劉備的殷殷思念之情。另值得一提是這套作品為廖洪標夫妻所合作，廖夫人霍蘭亦為石灣陶藝名家，擅塑動物，此赤兔馬即其佳作。馬的結構比例準確，造型寫實矯健，充滿動態美感。特別是整件作品的支撐點僅落在三條傾斜的馬腿上，製作時需特別注意整體重心平衡，展現出作者極高的技藝水平。從上述四件作品可了解廖洪標會被譽為「關公王」乃實至名歸。
釉色之美，充實了作品的生命力
釉色是石灣陶塑的另一欣賞重點。廖洪標常用的釉色可分為窯變與開片兩系列，開片（冰紋）釉予人一種文靜高雅、具古樸溫厚的質感，有文人雅士的氣質。窯變釉則豪放濃厚、變化莫測，具瑰麗奇絕的視覺效果。他以花香作比喻「開片就像蘭花般透露淡淡幽香，窯變則像玫瑰般散發濃郁香氣。」「一般人以為窯變在火中有變化，其實開片在火中也有變化。」廖洪標特別喜歡灰質釉，因為它會隨著時間退去火氣，顯出古樸的風韻，宛如古玉的溫潤。
由於每種釉變的色彩與效果都不同，所營造出來的質感與氣氛也就不同。熟悉釉色調配與燒製的廖洪標，對作品需搭配何種釉色總是苦心思索、不斷實驗，直到兩者相得益彰為止。在開片方面，如〈辯才藏珍〉使用天青釉開片作為長老袈裟，增加「蕭翼賺蘭亭」這藝文軼事的文雅典故及歷史韻味。〈千里走單騎〉關公的綠袍自然是以開片綠釉表現，然這色澤能產生如翡翠般的透明青翠，卻是廖洪標真得將緬甸翡翠研磨成粉，融入釉色中燒製所得。
在窯變方面，如〈醉翁歐陽修〉的藍鈞釉調配猶如蘊含大自然靈氣的山光水色，以凸顯主題「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的意境。〈漁翁得利〉的藍鈞釉變中色彩流動的瑰麗效果，產生江南水鄉澤國的瀲灩想像，既呼應著老漁翁釣大鯉的驚喜之情，也與棕色胎土的肌肉膚色呈鮮明對比，大大強化作品的感染力。再如〈飲酒濟公〉中斑斕變化、毫無規則的藍鈞釉，正烘托出濟公不修邊幅、擺脫戒律的性格。因釉變是非人力所能完全控制的，故有「三分創意，七分天意」說法，顯示釉變的難能可貴。
其他如〈觀自在菩薩〉採用透明釉，表現衣服、飄帶淺綠色絲綢的質感，增加衣紋線條的流暢，並彰顯觀音清雅的氣質。〈豐年樂〉的啞光白釉表現農民麻布衣著的樸素質感。
追求動感藝術，表達人物內在的思想感情
古今中外的雕塑家所一致追求的是一種動感的藝術，如何使靜止的作品讓欣賞者體會其深摯動人，端賴其內涵來溝通，而廖洪標的作品傳達的是人物內在思想感情的活動過程。以〈漁翁得利〉為例，為表現漁翁釣到大鯉魚瞬間的喜悅感情，追求立體結構的完美，廖洪標不惜冒著燒窯失敗的風險，使人物軀體的彎曲弧度加大，而上方的頭顱頗重，製作時陶土的收縮力度需推敲精準，否則，燒成後頭部極易下垂，而此件又屬大型作品，更添燒製難度。作品成功後，老漁翁剎那間的雀躍興奮都躍出整個立體空間，生動的眼神，晃動的眉鬚，在胸腹的呼吸收縮中，彷彿可聽到老漁翁的驚喜聲！
傳統石灣陶藝之美，首重傳神，而廖洪標將此概念發揮到極致，使作品與觀者間產生相互的共鳴。如〈藥王孫思邈〉中年邁的醫者發現可濟世救人的藥材時，與身旁童子二人視線齊一、專注地仰望上方，眼神流露出將可醫治病患而滿懷對生命的希望，真摯又感人。〈辯才藏珍〉的老和尚眉頭深皺、眼神凝重又焦慮，正苦思如何應付蕭翼以保蘭亭。其它如〈濟公〉灑脫不羈的眼神襯托出其純真的赤子之心；〈東坡賞硯〉以眼神寄情文人雅翫的興致；〈觀自在菩薩〉的溫柔慈悲；〈醉翁歐陽修〉的醉眼迷離等等，這些捕捉眼神魅力的作品，值得觀賞時細細品味。
廖洪標認為，創作時一定要有豐富的感情，唯有將感情融入其中，方能產生引人共鳴的作品。「如果作者沒有感情，所塑造的人物形象，自然沒有性格感情的形象，沒有感情的形象，是缺乏藝術感染力的，作品便淡而無味，收不到雅俗共賞的效果，這樣的作品就沒有生命力。」這也是廖洪標的作品能感動人心、深受歡迎之所在。
真、善、美的追求與實踐
中國藝術重寫意，不論是繪畫或雕塑，目的都是強調精神的世界。而精神世界的最高境界就是真、善、美。「所謂真，是現實世界上的外貌、表象。善，是作品能有良善、道德的影響。美，是形式美、造型美、心情美與內在美。」廖洪標說道。這也是廖洪標仍致意追求與實踐的目標。「作為一個有心為陶瓷藝術工作的人，堅持的是創作好作品，追求的是藝術無止盡。創作不是為了賺錢，作品賣多少錢與我無關，但要對得起自己的藝術良知。」廖洪標用緩緩又堅定地語氣結論。
在這次訪談中，廖洪標言語間透露出深厚的文化底蘊與修養內涵；抖擻的精神、挺直的身軀，舉止間盡是長者風範。無怪乎其作品所表達的良善、忠義、自信、歡喜、同樂等人性價值能深深感動人心，實因作品與作者互為表裡。古人言「論書如論相，觀書如觀人」，觀廖洪標的石灣陶塑亦然（展覽相關資訊請查詢www.taotaoart.com）。
石灣陶塑大師廖洪標，2013年5月22日攝於專訪現場。
〈觀自在菩薩〉，1994～1995，透明釉，32×23×40公分。
〈悟法禪宗達摩〉，1991，藍鈞釉，47×24×52公分。
〈五虎將－關羽〉，1993，綠開片釉，20×18×41公分。
〈千里走單騎〉，1991～1993，綠開片釉，42×23×46公分。
〈醉翁歐陽修〉，1978，藍鈞釉，26×17×16公分。
左1 〈辯才藏珍〉，1996，天青釉，42×30×56公分。
左2 〈漁翁得利〉，1993，藍鈞釉，43×33×59公分。
左3 〈豐年樂〉，1996，白釉，24×19.5×23公分。
左4 〈東坡賞硯〉，2006，透明釉，22×18×26公分。
左5 〈關公紅釉〉，1992，26×19×48公分。
左6 〈彌勒佛〉，1996，開片天青釉，27×18×39公分。
圖片提供｜財團法人郭木生文教基金會、陶陶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