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成扇、摺疊扇、聚頭扇
從生活日用，走向藝術欣賞
在清代宮廷藏品中，有一種方便精巧的手執物件，它既有生活實用性，又具藝術欣賞性，這就是清宮舊藏的摺扇。亦稱成扇、摺疊扇、聚頭扇。摺扇與扇面，兩者在形態上可以像幼蛹與蝴蝶一般，互相轉換。
扇面，是按傳統書畫形式進行藝術創作。作品完成後，可單張裝裱成「貼落」，用於室內屏風、隔扇、掛屏等特殊裝飾；亦可按書畫作品進行裝裱，製成多開相連的冊頁，供人們欣賞與收藏。扇面若是兩兩相背裝裱，下部安裝不同材質的扇骨，則可製成方便實用的手持摺扇，供人消暑納涼，賞心悅目。而使用過的扇子一旦被拆開分解，將扇頁重新裝裱和製冊──它就又回復到扇面的本來面目。
根據傳世文物和相關文獻研究，摺扇屬於舶來品，它在北宋時期才由朝鮮傳入中國（一說在唐朝由日本傳入），隨後即在中土廣泛傳播。至明、清兩朝，無論是作為生活實用品的摺扇，還是作為藝術欣賞的扇面，都有大量作品存世，被宮廷貴族乃至平民之家普遍使用或收藏，以致於今天根本無法統計其總體存世數量。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明清時期流傳下來的摺扇與扇面，特別是名家製作的作品，均已成為十分寶貴的文化遺產，為我們今天得以瞭解、欣賞古人的巧思和智慧，提供了取之不盡的實證來源。清宮摺扇與扇面，既具有傳世文物的普遍特徵，又有其與眾不同的特殊性。對清宮摺扇和扇面的欣賞與研究，為我們打開瞭解清宮文化與藝術作品的另一扇便捷之門。
清王朝最初崛起於東北地區的白山黑水，興起之初，滿洲貴族即對中原文化十分景仰，開國皇帝利用漢人翻譯古代經典，參用明朝的禮儀和典章制度，加快了建立王朝的步伐，並為以後大規模接受漢文化奠定了基礎。1644年滿清入關後，隨著全國統一政權的建立，於是以宮廷貴族為中心，開始多方面地吸納、學習中原文化，同時延用明朝宮廷中的各類器物，使該民族更多地融入於中原傳統文化之中。
至清朝中期，經過幾代皇帝不懈地努力，滿族上層貴族已熟諳傳統文化內容，在古代詩詞歌賦、書畫文章方面，當時許多滿族人早已不遜於漢人。特別是康熙、乾隆諸帝多次率領王公大臣南巡江浙地區，日益受到江南文風的陶冶和影響，對歷代傳世文物及各類文化器用傾心嚮往，甚至直接拿來使用。在這種社會背景之下，頗具文人氣息的摺扇和扇面，即開始在宮廷中流行。
清宮扇面作品，往往是以書畫藝術品進行製作，因此，它與喜好藝術的各代皇帝的關係密不可分。從現有傳世藏品看，摺扇和扇面有的是由皇帝、王公貝勒直接創作，更多的則為皇帝身邊的文臣學士或宮廷書畫家創作。
清入關後，自順治朝開始，各代皇帝從小即在宮中學習儒家經典，廣泛學習傳統的詩詞文章，日日進行書法方面的訓練，在功課之餘亦會涉及筆墨丹青，包括順治帝福臨、康熙帝玄燁、雍正帝胤禛、乾隆帝弘曆本人，在繼位後都曾長期從事書法或繪畫創作，後代的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光緒諸帝，也大多勤習書法，常臨墨池，為後世留下不少清帝御筆書法作品。
II 帝王、宗室、名臣
皇家書畫扇面，各具來頭
清玄燁〈御筆行書詩扇〉
扇子（圖1）兩面均為泥金地，其中一面為康熙皇帝玄燁御筆行書，寫宋人林和靖（林逋）七言律詩18行，詩後題款：「林逋」，詩前引首鈐「中和」朱文葫蘆印，詩題後鈐「康熙」朱文方印、「稽古右文」白文方印。另一面扇右側設色繪翠竹、梅花，扇左側為康熙帝御題文徵明詩句，引首鈐「鴻藻」朱文長方印，詩題後鈐「康熙宸翰」朱文方印。
清金箋烏木股弘曆〈臨帖詩扇〉
扇子一面為灑金箋地（圖2），上有乾隆皇帝弘曆御筆臨王羲之〈十七帖〉中〈漢時講堂帖〉行草書14行，其文為：「知有漢時講堂在，是漢何帝時立此？知畫三皇五帝以來備有，畫又精妙，此（甚）可觀也。彼有能畫者不？欲因摹取，當可得不？信具告。」文後署款：「臨右軍帖，御筆。」文前引首鈐「三希堂」白文長方印，款下鈐朱文「乾」圓形、「隆」方形連珠印。另一面為泥金地，扇中部設色畫桃花樹，上棲一隻燕子；扇右上側鈐有「乾隆御覽之寶」朱文腰圓印。
清聖祖康熙皇帝、高宗乾隆皇帝，是大清歷史上兩個在位時間最久、也最喜愛書畫藝術的兩位君王。他們在文化藝術領域頗有造詣，至今留下數量眾多的書法作品，乾隆皇帝還有不少繪畫作品傳世，令世人在贊頌其政績之時，對他們的藝術生命力也嘖嘖稱奇。至今，清帝留下的御筆書畫已愈來愈受到人們的重視，甚至他們鑑賞、著錄的藏品也成為市場矚目的焦點，故其創作的扇面作品，因數量較少，成為御筆墨寶中的極品。
在北京故宮、瀋陽故宮和海內其他一些著名博物館中，都收藏有數量豐富的康熙、乾隆皇帝御筆書畫作品，其中的扇面作品雖然數量有限，卻精美和多彩，使我們可以從中瞭解大清天子的儒雅風尚與藝術水準。
受到皇帝習書、喜畫以及樂於收藏歷代名家、名作風氣的影響，清朝皇族──愛新覺羅氏，有許多成員也走上欣賞、學習和藝術創作之路。皇室成員以其特殊的身分和地位，可以接觸到宮內、宮外大量傳世書畫。他們既可以收藏名家作品，也可以從事藝術創作，有些人還透過與當時書畫大師的交往，涉足到更深層次的藝術研究領域，最終亦成為揚名於後世的書畫大家，如康熙時期的允禧（多羅慎郡王，康熙帝第21子），乾嘉時期的弘（固山貝子，康熙帝之孫）、永瑢（質郡王，乾隆帝第六子）、永瑆（成親王，乾隆帝第11子）等人，他們不僅躋身於清朝畫壇，更有眾多精美的書畫作品傳世，也因在清代畫史中占有一定地位，而備受後人的矚目。
這些清代宗室書畫家在進行藝術創作之時，也偶爾會嘗試扇面書畫。至今，他們不僅有相當數量的傳統卷、軸、冊頁形式書畫傳世，還有一些精美的摺扇、扇面作品收藏於博物館及私人藏家，成為我們瞭解愛新覺羅家族成員的藝術活動很好的素材。
清允禧〈設色山水圖扇面〉
該扇面（圖3）為設色山水繪畫。全扇以細緻的筆法，描繪山巒綿延，江水長天，雜樹叢中村居掩映，一葉孤帆橫陳江面。扇左側自題款：「臣允禧恭畫」，款下鈐「允」、「禧」朱文連珠方印。
清弘〈設色花卉圖扇面〉
扇面（圖4）為設色花卉圖。全扇以沒骨法和勾勒填色法，繪成兩枝豔麗的花卉，碧葉朱花，紫瓣清雅，枝莖宛轉修長，更增添秋花的嫵媚。扇右上部隸書自題：「獨坐閒庭看花舞」，後行書署款：「乾隆丙申六月，作於避暑山莊之愜素亭，恕齋。」款後側鈐「弘」朱文方印。此扇創作於清宮避暑山莊，應為弘的寫生之作。按乾隆丙申年，應為乾隆四十一年，即繪於1776年。
除以上清朝皇帝、宗室書畫家創作的摺扇與扇面作品外，在清朝傳世的宮廷書畫藏品中，數量最多的，莫過於御前文臣和宮廷書畫家的精美作品。
有清一朝實行科舉制度，官吏的選拔與任命，大多來自科舉出身的文人。在中央國家機關和各省督、撫衙門中擔任重職的官員中，許多人不僅飽讀詩書，且能書善畫，那些近侍皇帝身邊的文臣學士更是筆墨精妙，書畫兼擅。他們在喜好藝術的皇帝支持下，看遍歷代佳卷名作，書畫創作如魚得水，在從政之餘勤於翰墨，為後世留下數不清的宮廷書畫作品。
清朝早期和中期，在宮廷中擔任要職的文臣書畫藝術家眾多，著名的有蔣廷錫（戶部尚書兼禮部尚書，文華殿大學士、太子太傅）、董邦達（禮部尚書）、蔣溥（禮部尚書兼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太子少保）、錢維城（禮部、工部、刑部侍郎，內閣大學士）、高其佩（刑部右侍郎）、董誥（軍機大臣、戶部尚書，東閣大學士、文華殿大學士）、張宗蒼（戶部主事）、李世倬（都察院副都御史）、鄒一桂（禮部侍郎、內閣學士）、關槐（禮部侍郎）、錢載（禮部侍郎）以及鄒元斗、張鵬翀、沈宗敬、戴衢亨、朱倫瀚、張若靄等人，乾嘉時期又有盛惇崇、錢楷、繆炳泰、黃鉞、戴熙、瑛寶、阮元、姚元之等朝臣書畫家名世。
在陪伴天子臨朝理政之餘，這些身居高位的文臣學士經常在宮內（南書房）或府邸中進行書畫創作。他們有時是奉旨而作，有時則是自願為之，許多人的書畫作品不僅數量眾多，還頗具藝術價值，形成清宮繪畫的獨特流派，亦成為今天許多博物館和私人藏家珍愛的對象。
清蔣廷錫〈花鳥圖摺扇〉、清汪由敦〈隸書詩摺扇〉
扇子一面為蔣廷錫設色花鳥圖（圖5-1），以工細筆法繪扶桑、山茶等花卉，色彩亮麗，枝葉美觀；花叢之中挺立一塊秀石，其上棲息一隻褐色麻雀，扭頭注視飛舞的蜜蜂，神態逼真靈動。扇左下側自題：「臣蔣廷錫恭繪」，款下鈐「臣廷錫」白文、「恭繪」朱文連珠方印。扇子另一面為灑金箋地（圖5-2），有乾隆朝文臣汪由敦隸書唐人皇甫曾〈早朝日寄所知〉等詩句48行，詩後署款：「恭錄古詩，臣汪由敦敬書。」款下鈐「臣敦」白文、「敬書」朱文連珠方印。該扇外側扇柄上，刻有題詩和細緻的雕工。
清關槐〈青綠山水圖摺扇〉
扇子（圖6）一面為關槐青綠山水圖，以大青綠技法，繪山嵐層疊，雲靄江水，雜樹紛呈，桃花豔豔；江濱、水榭相連，江面上二舟輕泛，一派恬然。扇左下側自題：「臣關槐恭畫。」下鈐「臣」白文、「槐」朱文連珠方印。扇子另一面為灑金箋地，有乾嘉道時期文臣阮元隸書唐人錢起〈贈闕下裴舍人〉等詩句48行，詩後署款：「恭錄唐詩，臣阮元敬書。」款下鈐「臣阮元」白文、「敬書」朱文連珠方印。該扇外側扇柄上，亦刻有題詩和細緻的雕工。
清董誥〈設色花鳥圖扇面〉
扇面（圖7）上部以設色筆法畫芙蓉、紫藤花卉，下部畫水草、綠藻；扇左部繪有兩隻飛燕，一上一下，相倚為伴。扇左下側題款「臣董誥恭繪。」款下鈐「臣」、「誥」朱文連珠方印。
清盛惇崇、程也園、錢楷〈合繪設色山水竹石圖扇面〉
此扇面（圖8）為宮廷畫家盛惇崇、錢楷與友人程也園三人合繪作品。全扇為山水、竹石圖，扇中間為盛惇崇作畫題詩，左側為錢楷作畫題詩，右側為程也園作畫題詩。按盛惇崇、錢楷等人為乾、嘉時期人，其署款「癸丑」紀年應為乾隆五十八年，扇面即為1793年所作。
清代中期的宮廷中，喜收藏、重藝術，尤以書畫鑑賞最受皇帝關注，因此，清宮中曾形成專門的繪畫機構──紫禁城中的啟祥宮和圓明園內的如意館。它類似宋朝、明朝時期的畫院，有大量專職畫畫人參與其中。
據清人胡敬所著的《國朝院畫錄》等史籍記載，清代康熙、乾隆時期，宮中書畫興盛一時，許多以書畫見長的文人或獻畫稱旨，或奉詔入宮，專事於如意館，為皇家創作相關的書畫作品。當時，任職宮中的專業畫家陣營龐大，可稱道者即有40、50人之多。他們不僅在畫史上留有聲名，也有不可勝數的繪畫作品傳世，如焦秉貞、冷枚、王翬、唐岱、陳枚、沈源、王原祁、楊晉、丁觀鵬、金昆、孫祜、戴洪、沈映輝、張雨森、余省、金廷標、姚文翰、徐揚、汪承霈、禹之鼎、周鯤、傅雯、方琮、徐璋、張廷彥等。
這些宮廷畫家大多為文士出身，有的甚至為來自江南的書畫名流，其藝術創作與繪畫風格更近於文人氣息。長期任職宮內，精於繪事，創作了一大批工緻秀雅的宮廷繪畫，而其中即有不少精緻的扇面作品，為我們欣賞宮廷畫家的得力之作提供了機會。
清王原祁〈設色仿大癡山水圖扇面〉
全幅（圖9）畫秋天景色，山巒層疊，溪水環繞，層林盡染，紅葉霜天；岸邊置水榭，江中有孤舟。圖左上部自題：「仿大癡秋山，庚寅重九日，王原祁。」引首鈐「陶情」朱文長方印，署款後側鈐「王原祁」白文方印、「麓臺」朱文方印。按王原祁為順治、康熙時人來推斷的話，庚寅年即為康熙四十九年（1710），為其晚年作品。
清徐揚〈仿唐寅設色山水圖扇面〉
扇面（圖10）上部繪山石壁立，霧靄輕飄，圖左側雜樹爭秀，飛泉長流。下部大江中一條大船橫陳水面，前後有梢公撐船搖櫓，船中安坐數位文士，一派逍遙自在。扇右部自題：「己卯長夏，撫唐六如筆，呈恬齋少司馬輔國公雅鑑，蘇臺徐揚。」款下鈐「臣」、「揚」朱白文連珠方印。
清宮摺扇與扇面，不僅有精彩的書畫創作，它的製作及裝裱工藝也超凡脫俗。如清宮摺扇，其扇骨有象牙、紫檀、紅木等雕刻製成，其上不僅有繁複細密的雕工，有的還有雅致的鑲嵌紋飾。扇面作品有的採用泥金地，有的採用灑金箋，總體顯得奢華而高貴；扇面外部的裝裱，則大多採用古香緞等面料，以宮廷挖裝形式製成貼落或冊頁，給人美侖美奐的感覺。清宮摺扇與扇面與宮廷書畫藝術緊密相連，反映了清朝宮廷文化與書畫藝術的高超水準，為今天的藝術創作與文化欣賞提供了很好的借鑑。
圖片提供｜李理（瀋陽故宮博物院研究員暨保管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