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動力馬達的中國強力運轉,將全世界主要的中國藝術活動吸納到了兩岸三地的大中華地區;而全球化超級資本主義鋪天蓋地的思維,則將藝術品視為金融資本,追求更高的獲利成為參與藝術市場各方角色的主要目標,於是中國藝術顯著的發展與變化,主要皆落在商業活動上。
近十年來開始主導藝術市場的拍賣公司,其企業經營比照一般商業模式,為追求獲利極大化,無不打破過去的生態,出現前所未見的擴張形式以及行銷手法。在藝術拍賣之外,拍賣公司或顯性或隱性地經營起畫廊/古董店、網拍,與藝術古董博覽會策略結盟,進行藝術收藏書籍的宣傳與銷售,同重量級博物館美術館聯合或者獨立進行藝術展覽的策劃籌辦,從早期僅設立藝術進修課程並核發學士後學位,到近十年內與大學合作成立藝術碩士班並核發碩士學位。
除了在拍賣公司大幅興起後早已消融的第一、第二市場,現在就連博物館、美術館及大學的藝術教育推廣及人才培植等各方面,拍賣公司也幾乎無役不與,儘管其最初的動機為從各個層面長期深耕並經營市場,但隨著資源的逐漸集中,力量日益龐大,不僅牽動著收藏、研究方向,主導著公私立博物館、美術館的展出內容,影響著大學學科的設立,甚至吸引學術界人才的投入。隨著財力雄厚之拍賣公司角色的日益多元化,其與經費相對短缺的博物館、美術館及大學,過往三足鼎立的局面,早已在默默改變之中。
而在近期全球化超級資本主義洪流之中,最為突顯的中國藝術市場現象,當推香港地位的突然竄起。隨著中國大陸對於藝術品在交易、進出口的諸多禁令和規範,以及交易缺乏誠信的不成熟環境,因而鄰近中國市場、且身為國際自由貿易轉運港的香港順勢興起。除了原先早已深耕多年的國際和當地拍賣公司、以及由當地古董商所發起的藝術古董博覽會,近兩年更吸引中國大陸的龍頭拍賣公司和國際知名藝術博覽會前仆後繼、紛紛進駐,一躍而成為亞洲地區的國際藝術市場重鎮。
以原本即高度國際化之香港為重鎮的大中華地區藝術活動日益蓬勃,逆轉了東西方在商業和學術方面的交流情勢,不再如以往多由亞洲前往歐美取經,反而見到有愈來愈多的歐美各地古董商家和畫廊不遠千里地前來香港參與展出以爭取中國市場,就連歐洲各地的藝術院校師生也先後前來兩岸三地觀摩學習,而兩岸三地便以各自的優勢吸引著遠道而來的貴客。
無論公私方面,中國藝術收藏都堪稱厚實的台灣,礙於稅賦及法律制度跟不上腳步,導致最初欲以台灣作為亞太地區跳板的蘇富比和佳士得兩大國際拍賣公司,分別於2000和2001年先後退出經營八、九年的台灣市場,從此台灣就將中國藝術的國際交易平台拱手讓予香港;然而,儘管各項中國藝術商業活動皆聚焦香港,商業氣息淡薄的台灣,反倒成為面對中國藝術時態度十分純粹的地方。
在台灣,中國藝術環境最為富厚者當推首善之區的台北,既有名聞遐邇、收藏豐富的故宮博物院,又是中央研究院和各大學藝術研究系所所在地的學術重鎮,匯聚了歐美日等各地重要學派傳人,除了重量級前輩學者之外,優秀的中青輩藝術史學者們在國際學術界十分活躍,其優異的表現輔以台灣多年累積出的優良學術成果和學術風氣,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的確吸引了歐美地區學界的重視。6月中旬由台灣大學與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研究生的論文聯合發表會,以及台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與瑞士蘇黎世大學歷史系現代藝術史組橫跨五國的學術交流活動便是明證,而筆者於5月底所接待的倫敦佳士得教育學院研究所師生一行15人,則是另一個鮮明的例子。這些學術團體抵台期間,各公私立博物館、美術館莫不成為朝聖與觀摩的重要處所。
藝術史研究學術水準的提升,尚可仰賴個人先天的聰明才智及後天的勤奮努力,資源豐厚的博物館憑藉著珍貴豐富的館藏也仍具強大的優勢;然而,在空間設備收藏研究等軟硬體及經費資源皆相對弱勢的博物館,策展人員的努力則成了以小搏大的致勝關鍵,儘管絕大多數展覽即使非精心策劃也都有基本的水準;但遺憾的是,仍看得到有的展覽竟是策展專業完全退場,連基本的脈絡梳理也付之闕如,整個展覽完全不知所云,僅見一堆粗略分類、雜亂陳列的藏品占據偌大展示空間,這些海外觀眾看得一頭霧水,連帶著也留下對博物館不好的印象。
近年來由於政府預算不斷縮水,公立博物館經費年年削減,於是日益仰賴大型媒體或外部策展公司所舉辦的特展,以籌措財源;針對台灣觀眾的內部市場考量,又以西洋藝術或卡通動漫類內容為主,而這些展覽儘管在媒體大肆宣傳下鋒頭甚健,然而,卻並非為將台灣視為中華文化傳承所在的海外觀眾興趣之所在,反倒是以中國藝術文化為內容的展覽備受青睞,在陸客連年增加,以及伴隨中國崛起國際上對中國藝術的日益重視,身處中華文化圈的台灣博物館、美術館,除了鼓勵舉辦相關借展之外,更值得將相關館藏好好整理策劃展出,如此既能不埋沒珍貴精彩的館藏,又可在預算不足的情況下提高對海外觀眾的吸引力。
台灣既受限稅制法令的制約,早已失去中國藝術商業活動先機,因此除了學術界自身的發光發熱,當可結合傑出的學術研究和公私收藏,搭配早已融入生活之中溫暖蘊藉的人文沃土,將條件適切的台北打造成純粹以藝術文化為終極關懷的樂土,有別於以商業獲利為終極追求的香港和中國,成為特色別具的藝術人文島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