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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鑑」筆墨,要旨全都錄──徐小虎vs王季遷藝術對話:倪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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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小虎vs王季遷藝術對話:倪瓚篇
關「鑑」筆墨,要旨全都錄──徐小虎vs王季遷藝術對話:倪瓚篇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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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一生中可以練出好的用筆,卻還是無法達到好的筆墨。倪瓚的偉大特質就是看起來簡單而自然,那是他的天賦,是別人無論怎麼學都達不到的。

徐小虎(以下簡稱「徐」):讓我們看看另一種不同的筆法,也就是倪瓚獨一無二的筆。

王季遷(以下簡稱「王」):好!倪瓚的筆墨表現,是簡化了北宋的筆法,他最為人知的能力在於創造自己新的面目。他的筆墨極好,基本上不表現太多的變化,而變化只見於他筆的內在和詩意的表達。

徐:是的。能否為我們略述他成長的過程?

王:我個人認為倪瓚的畫只有兩個時期。最早的作品是Crawford Collection的〈秋林野興〉(圖1,現藏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較早期作品有一幅是台北故宮的絹畫〈松林亭子〉(1354),另一幅在普林斯頓的〈岸南雙樹〉(圖2,1353)時間相差一年,這些作品中的筆法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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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倪瓚1339年〈秋林野興〉,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元倪瓚1339年〈秋林野興〉,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元倪瓚1353年〈岸南雙樹〉,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博物館藏。
元倪瓚1353年〈岸南雙樹〉,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博物館藏。

徐:可以請您說明這些筆法嗎?

王:可以。這些早期作品顯示仍然在董源的影響之下,石頭是圓的,有連續不斷的弧形輪廓和皴法。到了較後期,他的石頭和樹漸漸畫成方的、有角的。雖然我不十分確定,可是我認為他60歲左右已經以方的形貌而著名,也就是我們所認為的標準「倪瓚」。人們常有疑問,倪瓚的構圖這麼簡單,該怎麼辨識他的真跡呢?倪瓚的筆墨特質可以幫助我們,就像鑑別一位優秀歌者的聲音一樣,我們不需要藉由曲調或構圖來判斷,只要以歌者或畫家突出的優美特質來分辨即可。倪瓚的構圖也許非常簡單,但其內在有某種令人信服的邏輯,所以我認為看筆墨是最可靠的方法,至少就鑑定這位大師而言,是不會錯的。兩個二流歌者的歌聲可能被搞混,可是任何冒充卡拉絲(Callas)、卡羅素(Caruso)、提芭蒂(Tabaldi)、蘇莎蘭(Sutherland)聲音的人,卻絕對不會被搞錯。

徐:我們可以比較一些作品細部嗎?比如以台北故宮中寫著至正壬寅(1362)初秋的那幅〈秋林遠山〉,和別的真跡做比較。

2003年4月本書作者徐小虎(右),前往紐約給王季遷拜壽並合影。圖/典藏藝術家庭。
2003年4月本書作者徐小虎(右),前往紐約給王季遷拜壽並合影。圖/典藏藝術家庭。

王:首先要說,這裡的筆墨完全是扁的,一點趣味也沒有,只是扁和呆板。

徐:紙看起來似乎也光亮些,像是您之前提過的高麗紙。

王:紙是光些,不過我不確定是否為高麗紙,看起來像晚明或清代的紙,雖然照片看起來也很清楚,可是最要緊的是筆墨。你看所有犄角的第二筆,就是畫直筆時用了筆腹的部分,這在筆墨中就造成了扁筆。

徐:力量都漏掉了。

王:失去了所有的趣味。現在我們看構圖,畫上部遠方的石頭只是筆畫的結合,大的、小的石頭堆在一起,說不上有任何實在的結構,只是表面看起來像倪的面目而已,完全沒有這位大師內在的邏輯和趣味。我們可以從北京故宮的一小幅山水畫〈幽澗寒松〉(圖3)細部來看倪的用筆特徵。倪雲林怎麼用他的筆呢?看這底下部分和前面例子的上部比較,在石頭上的筆畫不管在哪裡,筆墨總是圓的。你看到了嗎?(作者註:這裡是指筆墨中平衡的特質,甚至當有尖角轉折時也總是以藏著筆尖來畫,當向下畫時筆的動作也不滑向筆腹。我們看同樣一個筆尖在玩並且含有趣味,卻不是顯露筆腹的部分。)現在再看層次,每一筆畫如同蓋在另一筆畫上,卻不會混淆並且很協調,不就像是二重唱或三重唱,聲音並沒有被另一個聲音遮蓋住嗎?

元倪瓚〈幽澗寒松〉,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元倪瓚〈幽澗寒松〉,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徐:故宮有個傳為倪瓚的14開冊頁〈畫譜〉,其中已顯出了畫石的技巧。

王:是的,有些人可能將這冊頁看成倪畫,可是我認為它是出於更晚期而且是較差的某人之手。你看到石頭周圍的用筆了嗎?轉折顯出了尖角和偏鋒,筆的動勢在線條之外(應該是冊頁第七開〈兩石各皴法〉,圖4-1),和1317年那幅〈虞山林壑〉(圖4-2)相比,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其中的不同。〈虞山林壑〉之前是我的收藏,現在為大都會博物館所有。你看這幅,沒有一個角像那張重複的那麼多。倪的晚年用一種側筆,但每一筆畫總是圓的(作者註:即每一筆畫在線條內部動著,包含了動勢,不會漏掉任何力量而引起扁的效果),倪瓚的真跡中通常有一種厚重的惑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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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倪瓚〈畫譜〉第七開,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元倪瓚〈畫譜〉第七開,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元倪瓚〈虞山林壑〉,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元倪瓚〈虞山林壑〉,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藏。

徐:以〈畫譜〉冊頁和〈幽澗寒松〉小山水的細部相較,您的意思是二者都有尖角,但冊頁中向水平方向拖的時候筆尖在左側,所以我們看一條細的水平線,接著是肥而扁的直線形成倒L形的轉角,這種轉角是扁的,因為畫者把筆倒下。但〈幽澗寒松〉是將筆保持在比較直的位置,絕不是用筆腹畫出轉角的?

王:你可以那麼說,而且冊頁的畫者用了太多不必要的筆畫,但你在真跡幾乎看不到任何不必要的姿態和筆畫。倪的石頭結構中存在有生機的內在邏輯,冊頁畫者卻沒有這種信心,你看他甚至沒有達到倪的外貌,他的畫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

徐:我的問題是關於用筆,效果之所以不同,是由於在轉折的時候筆尖角度的不同嗎?一個用筆腹拖,筆的方向和筆尖成直角,而另一個則保持筆尖和線的方向一致。我認為這是用筆的因素而構成圓的或扁的不同效果,並非因個人在運用您所說的正鋒或側鋒、比較注重筆尖和動勢穩妥的處於線條之中。

王:你可以那樣說,有些人一生中可以練出好的用筆,卻還是無法達到好的筆墨。倪瓚的偉大特質就是看起來簡單而自然,那是他的天賦,是別人無論怎麼學都達不到的。我可以說倪的筆墨比吳仲圭(鎮)要難學的多,因為倪的筆墨是如此的鬆軟,但同時又剛強有力。

徐:您不討論轉折了嗎?當轉折時筆的方向?

王:冊頁的畫者根本沒有轉。我們可以用筆腹,可是你不能把它顯露出來,倪瓚也用筆腹畫,可是你看不出。如果倪有敗筆,他會用第二筆來調整全體的效果,他表現側筆是有目的的,對他來說全部都只是用筆輕重的問題。

徐:好,現在讓我們稍離主題,轉向他的追隨者。有些人被您的話迷惑,因為您喜歡倪瓚更甚於沈周畫的倪體,他們認為沈周的倪體畫看來十分地優雅和輕鬆,例如台北故宮所藏的沈周著名作品〈策杖圖〉(註)為什麼說沈周遠不如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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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沈周式的「倪瓚」是以倪的用筆為基礎(圖5),可是倪的筆是軟中有剛,而沈石田的本性比倪瓚剛得多。沈石田當時非常喜歡倪雲林,並且很仔細的學他,雖然構圖不是,但用筆的原則卻完全以倪為基礎。在很小的細節上,如石頭的結構,也學倪瓚學得非常相近,不同處大多在筆墨中的剛硬。這就是我要說的,倪瓚的筆墨不可能有人能比得上,不論是多麼誠懇的藝術家,甚至像沈周這樣頭等的藝術家也是。在這裡我們面對的是天生的稟賦,在剛的這方面沈周比倪瓚表現了更多力量並且過了頭,失去倪內在安靜的趣味。你看沈周的筆畫常是細而斷的,倪瓚的卻是長又韌,像條橡皮筋似的。說得誇張一點,我們可以說一個像木頭,另一個像皮革。

明沈周〈溪山秋色圖〉,南京博物院藏。
明沈周〈溪山秋色圖〉,南京博物院藏。

徐:我知道您不是在描述形狀、線條的外貌,而是在說它們內在的特質。就沈周〈策杖圖〉頂端和倪瓚〈容膝齋圖〉局部(圖6)而言,倪的作品中轉折處的角比較尖,而沈周則趨向弧線成為較圓的石頭,因此人們也許會說沈周的線看起來較軟。但是我們談的是筆和紙接觸時手腕的力量,找出畫家用筆時身體上的特性,運筆時肌肉是否拉緊作出較硬的性質,而不在乎形狀。

元倪瓚〈容膝齋圖〉局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元倪瓚〈容膝齋圖〉局部,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王:是的。沈周雖然畫和倪瓚同樣軟的石頭,可是每次畫出的都是較硬的線條。

徐:我們能更深入討論嗎?硬或剛的原因是否和筆在紙上運行速度有關?是一種碰撞?是因為較重的手腕壓力和較快的運筆?

王:不,一個人可以畫得快或慢,這就是學不到的用筆。倪雲林的筆墨顯得很不費力,但力量含於其中、隱藏在筆墨裡,沈周的力量卻都露出來了。

徐:您能說明如何露出力量嗎?

王:那很容易,暴露是很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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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好!那該怎麼做?

王:用筆時比較使勁。

徐:就像打太極拳和拳擊所用的力量不同,一個是含蓄的,一個是把力量暴露出來嗎?

王:不,因為太極是基於一種負的力量……

徐:那麼是和壓力有關嗎?若以鉛筆那樣的硬筆代替毛筆,沈周的線條會在紙上留下凹痕,而倪瓚只會留下不太明顯的線條?

王:嗯,不只是壓力。倪瓚以為這樣的壓力就夠了,沈周卻認為只用這麼點力量不可能留下什麼,如果他畫得較輕,他的筆墨就會變糟了,這和他們的個性有關。你想的只是畫家用筆時肉體所運作的力氣或力道,這是不正確的看法,沈周用的勁道未必比倪瓚來的大,只是表現的「形式」看起來較重。沈周用他的粗筆也不會把紙劃破,但他不管用筆多麼輕,畫出的線條、筆畫、點的形狀都會顯得粗而大。

徐:噢!我完全誤解了!請您再一次解釋「筆力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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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嗯,由角、禿、尖和直可見。比如說話,同樣的反對意見,可以用暴露的說法:「這是明顯的錯誤」,或含蓄的方式:「這可能是錯的,好像有點比不上那個,你明白了嗎?」這和大聲或小聲沒有關係,而與用什麼方式來說有關。

徐:我可以從筆墨的外貌或形式看出倪瓚比沈周更雅、更潤,但我們是否能從一種技巧、一種技術來看呢?

王:這與肉體的力氣或力道無關。例如文徵明的書法是硬的,黃庭堅的是軟的,可是這並非指文徵明比黃庭堅的手腕或手臂更用力,或是文氏在寫字時要用更多的壓力或力道。我們談的只和形狀的硬或軟有關。

徐:噢!我一直在想這會不會和筆尖上毛的性質、紙的性質有關……

王:是的,這些也有關係!它們可以做出最後的效果。可是你看同樣的石頭,假如你用鑿子把它鑿得滿是突出的尖角,它看起來就硬且脆,如果你將它磨成光滑而圓潤的樣子,它就顯得較軟、較有彈力,可是它自始至終是同樣的石頭,內部的硬度和重量相同。

徐:我們可以再回到手腕動作嗎?您能談談什麼樣的手腕運力能做出什麼樣子的筆墨嗎?

王:我們回到歌唱吧!原則是相同的,當聲音或線條繼續,平滑而沒有突然的停頓時,它就顯得較軟、較有彈力。聲音若是「沙―沙―沙」沒有內在的控制,就會顯得刺耳。沈周可輕可重,可是兩者之間沒有一種溫和的連續性,有一些小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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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您說它和筆觸的壓力無關,那麼和速度呢?

王:也和速度無關。

徐:我明白了……和施在紙上的壓力無關,和筆畫在紙上運行的速度也無關,而和畫家如何處理線條本身有關!

王:是的,和線條的處理有關,和個性有關……是學不來的!

徐:多令人沮喪啊!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王:有一部分可以學,可是絕不是本質。沈周努力地學倪瓚,也學得很像,但是沒有得到倪瓚的個性,得不到他筆墨的特質。比如這個假造倪雲林的畫者(前提的冊頁),他在石頭的表現上完全是刺目的、呆板的、暴露的,這絕對是壞的,他的畫比沈周更刺目,構圖就更不用說了。沈周是明代最好的畫家之一,並且有最高雅的精神。

徐:這一課很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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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現在看來,有結構、形態、筆墨行為三個檢驗工具都指出一個比較靠近嘉靖末年~萬曆之中的製造年代。

*本文經出版方同意,轉載自徐小虎《畫語錄》,台北:典藏藝術家庭,2013,第九章,頁188~201。

關於《畫語錄》作者:徐小虎

徐小虎(Joan Stanley-Baker)生於南京,受中德父母與環境影響,從小接受東西方文化洗禮。於美國班寧頓學院開啟對視覺藝術的興趣,後來又至普林斯頓大學進修中國藝術史。50歲時赴牛津大學攻讀碩士、博士學位。

1975年曾任加拿大維多利亞美術館首任東方藝術部長、1987~1990在澳洲墨爾本大學任教。1991~1994年擔任台灣清華大學藝術中心主任,並於1993年協助籌備台南藝術學院(後改制為大學),1996年起擔任該校教授、首任學務長,2006年退休後仍持續進行研究。著作包括《中國文人畫之東渡日本》(密西根大學出版,1993)、《被遺忘的真蹟—吳鎮書畫重鑑》(典藏藝術家庭出版,2011)等。

1971年開始,徐小虎為理解中國繪畫傳統筆墨,與著名收藏家王季遷進行長達數年的訪問,其成果並由《故宮文物月刊》(台北故宮出版,第13、15~29期,1984~1985)刊載中譯「畫語錄」。今夏則匯集成書,委由典藏藝術家庭出版。(資料提供/典藏藝術家庭;整理/劉淞)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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