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千的三巨石：五亭湖、槃阿、潮音埗

一生30年，營造「八德園」

1953年，張大千自阿根廷遷到巴西，最初暫居在聖保羅的蔡姓友人農場裡。一日午後，雨過天霽，張大千到附近山坡散步，遠眺雨後雲天，眼前河流環繞的山谷景致，頗似故鄉成都平原，思鄉之情油然而生。他於是決定購買這片種滿柿子樹和玫瑰園的林地，計畫在此築中國式庭園，作為長期居所。

「八德園」位於巴西聖保羅州東北近郊摩詰山城外，占地巴西畝六畝半，約20萬平方公尺，原為一位義大利移民的園地，種了很多柿子樹，鄰近多為日本移民的農莊或中國移民的養雞場。張大千以8萬巴幣（當時約合20萬美元）購得這片土地。他雇工20餘人，苦心經營，建屋闢徑，挖湖築亭，更到處蒐羅各種玲瓏怪石，從海外移來許多巴西沒有的奇花異卉：梅花、木芙蓉、梧桐、木樨、辛夷、杜鵑、銀杏、石松、佛手、文殊蘭、天竺紅蕉、黑松、赤松、三葉松、柴竹、毛竹、金鑲玉竹、孟宗竹、人面竹、葫蘆竹等，並蓄養長臂猿、梅花鹿、孔雀、天鵝等，而園中原有2,000多株的各色玫瑰花，雖豔麗多彩，但大千以為玫瑰非中國名種，也就完全拔除。這中國式的庭園沒有圍牆，而是日本移植的細毛竹長成的竹籬。1955年9月，大千作一造園圖，題曰：「小園種竹百數十叢，抽萌解籜，頃則森森萬玉矣」。

大概在1957年，八德園正在植花種松造園時，大千一同協力搬動大石頭，或因用力過猛，致使眼睛微血管破裂，大千形容好像進入到了水濂洞，眼前滾滾瀑布，隱約可見前面的景物都在跳動。因為眼疾，間接加速促使大千畫風轉變，「大千先生的畫自從進入潑墨、潑彩大寫意之後，所有的創作都不能預先起畫稿，事後也無存畫稿，所以要摹仿也就困難了。」說來幾乎讓人難以置信，在巴西購地造園，安家立戶，這是張大千人生旅程上的一項新體驗，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置產，第一次造園，也是他一生中居住最久、監造規模最大、投注最多精力和金錢的園林和畫室。張大千經營此園近30年，僑居巴西期間，每年雖大約有半年時光雲遊在外，但每當大千住於八德園的期間，每日清晨5、6點天色漸亮時，必繞五亭湖散步一周，觀晨霧變幻、蒼松含露等自然景致，此中正是物我兩忘。

但八德園後來被巴西政府徵收興建水庫，加以巴西政府承認中共政權，張大千當年遠赴巴西，尋一乾淨土地安身的初衷已然幻滅，他便放棄多年苦心構築的庭園宅邸，於1969年移居美國舊金山，八德園則由他的子孫居住，卻也從此頹圮，於20年後淪入水庫底下。1979年由張大千親題、王之一攝影，史博館出版的《張大千巴西荒廢之八德園攝影集》以鏡頭保留下八德園。1989年《華光週報》記下〈八德園的最後一幕〉：「大千居士生前的畫室和起居間也是一片零亂，到處丟棄著各種雜物，來往信件、手寫殘冊、書籍照片更是棄置滿地，牆角標明張大千教授的大皮箱，半開半掩，空無一物，而地上許多裱褙精美的直軸，畫心均已被用很拙劣的手法割取而去，而這些都由於整個建築的門板全已不翼而飛，最令人驚詫的，是經過廿多年緊閉霉爛的地毯，都被人全面掀起，甚至連牆灰也被剝開，真是滿面瘡痍，不忍卒睹。」

張大千的立體大畫布

據大千弟子孫家勤憶述：「八德園之名，是因此地原為柿園，唐人筆記《酉陽雜俎》中提到：『柿有七德：一入藥、二作書、三色美、四無蟲、五果可食、六作茶、七入畫。』大千先生又認為：『其葉肥大，可以作畫。』故以八德園名之。不過為了營建庭園，柿林大部分都砍除了，僅留下幾株作為庭園的襯托，因柿子葉會變紅，可為樹叢添加幾許色彩。」

「八德園附近有個瀑布美景稱為小瑞士的地方，河裡出產的石頭被河水長期打磨閃著光亮，大千先生雇了工人一卡車一卡車地載回，用來作裝飾八德園之用。除了河中的石頭，那個地方還有礦山，炸山炸出來的大塊石頭，也被大千先生收購，做成石桌石椅子……可以說，在八德園裡，大千先生的生活重心，除了畫畫之外，大概就是營建庭園了。對他來講，他是以作畫一般的心情，營建八德園，秉持著不滿意即改，只要有更好的主意，當即動手去改造，一木一石之細，認真地不放過。大千先生曾經對我說過：『……我很忙，忙著作畫、忙著讀書、忙著布置我的花園。八德園是我的大畫布，所有樹木花草全是我的畫材。我用我的自然畫材擺布在我的畫布上，實在我是在用功，我並不是在布置一個我自己遊憩的地方。』」

三大巨石，覓得「大千石庭」歸宿

孫家勤1990年〈八德園全景〉，與2010年〈八德園六景〉以畫筆記錄下八德園之景。六景為「孤松頂」、「靈池」、「望月坪」、「潮音埗」、「槃阿」、「五亭湖畔」，其中「潮音埗」、「槃阿」、「五亭湖畔」三處皆立有粗砂岩巨石，分別由大千手澤題為「潮音步」、「己亥 槃阿」、「五亭湖」。

八德園三塊巨石，在孫家勤〈八德園六景〉中之「潮音埗」題識：「大塘旁兩松其針葉長茂密，風過其中做海潮聲，居士於此立石並親書勒石為潮音埗。湖中半島上為分寒亭，島上者名湖心亭，遠處一亭正迎向夕陽，故名之曰夕照亭，合湖畔雙亭，共為五亭，因稱之為五亭湖。」「槃阿」題識：「八德園中最早造景之大石，即為置於主房前入口處，由居士親書其上，槃阿二字，據許君啟泰考其意為立石之初，時為己亥，正值居士花甲，流寓海外，渺無歸期之心情自況；而盤阿二字則取自大乘相論卷中所示，悟人無我趣向涅槃，阿那舍者厭苦欣樂，又言悟人無我，趣向涅槃阿羅漢者，悉斷三界所有煩惱，乃截取經中槃阿二字，以記此石，現已由僑賢李汶祥先生捐運台北永存。」概括其意，可知此三石：「潮音步」取松濤為海潮音之意；「槃阿」則表示斷煩惱可樂居；「五亭湖」是五亭繞湖，景致佳。

孫家勤記：「八德園入門處為一翠竹夾蔭之甬道，過此則為松徑，過了松徑則是建築聚集處，包括大畫室、飯廳、主房。主房前是刻著『槃阿』兩字之巨石，這是大千先生習慣休憩的地方。」而此「槃阿」可說是三巨石中大千最喜歡的，大千先生為了紀念六十花甲誕辰（1959），在一塊大頑石上，找石匠來刻了「槃阿」兩個大字，石頭上栽了幾顆鐵枝海棠，開著紫紅的小花，枝幹有勁，如同鐵線，花朵鮮而不豔，在花朵中應該屬於男性的陽剛美。攝影師王之一在當時拍下了極自然的照片。

或許因三巨石搬運及收藏不易，張大千離開時並未帶走。1986年奉派巴西的黃聯昇大使聽聞八德園即將被水庫淹沒，園內荒廢，景象淒涼，唯三巨石屹立不搖，後於1989年促請巴西聖保羅市僑領企業家李伩祥設法搶救。李伩祥目睹殘園景象後，為保存大千遺愛，即劍及履及，耗資僱用起重機與大卡車，三天內把巨石搬至聖保羅自家工廠空地存放。2008年，李伩祥將三座巨石用向上開口的貨櫃飄洋過海運回台灣，並暫放在友人、皇冠金屬企業董事長林文雄位於陽明山的宅邸庭園，其中的「槃阿」巨石更在2009年台北歷史博物館「張大千110紀念展」中展出，當時亦展出張大千〈八德園小景〉冊頁一套。（史博館現典藏有張大千〈八德園小景〉冊頁二套，一套七開、一套六開，「槃阿」巨石為其中一開。相關研究詳見周妙齡〈絕塵鄉境—張大千《八德園小景》二作研究〉，《國立歷史博物館學報》40期，2009年11月。）

自搶救出巨石後，李伩祥一直希望能為此三塊巨石覓得理想歸宿，於2009年罹病過世前，猶不斷叮囑其夫人楊舒華，一定要為此三石找個家，以了卻心願。楊舒華向台北故宮表達捐贈意願，當時故宮前院長周功鑫因故宮至善園內已無安置空間，適時故宮南院即將興建，因此欣然接受捐贈，讓原本漂泊在外的張大千八德園手澤巨石能有妥善的安置。2013年8月1日台北故宮正式舉辦張大千八德園手澤巨石三方捐贈儀式，目前此三大巨石仍舊暫放在李伩祥友人林文雄陽明山住家，待2014年底故宮南院落成時再搬移到嘉義「大千石庭」。

國立故宮博物院8月1日舉辦張大千八德園手澤巨石三方捐贈儀式。巴西聖保羅市僑領李伩祥與楊舒華夫婦，於1989年搶救即將被水庫淹沒的張大千八德園手澤巨石「槃阿」、「五亭湖」與「潮音步」三方，在保存20多年後，決定捐贈給該院。今年（2013）適值大千先生逝世30週年，又在此時舉行大千三塊巨石捐贈典禮，則取其諧音三石（三十），二則未來三巨石將安置在故宮南院「大千石庭」之中，意義非凡。

大千仙逝30年，追懷八德園光景

張大千六十大壽時立於「槃阿」石前。攝影師王之一記：「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叫一聲，他一回頭，我按下快門就照了這張很自然的照片」。大千先生在巴西聖保羅舉行最後一次展覽時，同時展出這張他最喜歡的照片，大千說：「這張照片我要帶到美國去，以後開畫展要同時展出這張照片。」流露出對此張照片的喜愛之情。

圖片提供｜本刊資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