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省畫像石遺存豐富,「安漢里畫像石」是該區最早發掘出土的畫像石槨墓,此葬具構件出土後,復原成一完整石槨墓,石板圖像與方位的對應關係,可證明漢代墓葬空間圖像安排的功能性考量,搨自安漢里原石浮雕的拓本,共計圖像十幅及篆刻銘文一幅 ,國立故宮博物院亦完整收藏由葉公超所捐贈的墨拓本,這些圖像引領著我們走入宅第化的喪葬空間,理解古人如何在來世延續此生的喪葬概念。
出土時空與年代
「安漢里畫像石槨墓」現藏於山東曲阜孔廟,關於此畫像石組出土地有二種說法:一說見於《漢代畫像全集》,地點為曲阜縣東十二里窯瓦頭村,另一說則見於文物普查的訪談記錄,發掘者孔繁銀口述說明,以曲阜縣城東八寶山附近的韓家鋪為出土地。此畫像石組在1937年出土後,隨即引起考古界的重視,蔣英炬將七塊畫像石還原成一石槨墓(圖1),並參照雕刻技法、四神圖像流行時間以及墓內出土規矩鏡等視覺資料,推測石槨墓成作時間,約在西漢末至東漢初年之際。
墓葬形制的復原
此墓葬以槨底石為基(已佚失),其上由兩長兩短、互為平行的石板塊,垂直於底石上,組成石槨的四面立壁,南北側的檔板鑲嵌於東西兩壁凹槽內,形成一長方形空間,內部復加一南北向隔板,將墓室空間均分為東、西兩室,上方覆蓋石板各一,建構封閉性雙室石槨墓,上刻圖像十幅與篆刻銘文一幅,內容自東壁以順時鐘方向略述於下文中(如表一):
(1)青龍:石槨墓東壁石板(結構圖第三石)內側壁面,青龍居中左行,張口銜左璧,捲尾托右璧,穿璧紋周邊綴以鳥、蟾蜍、兔、熊與仙人等動物圖像(圖2)。

(2)朱雀:石槨墓南壁石板(結構圖第六石)內側壁面,刻劃展翅相對的朱雀(圖3)。

(3)神荼、鬱壘:石槨墓南壁石板(結構圖第六石)外側壁面,刻劃執刀、弓步相對者二人。依墓槨朝南的方位推論,南壁為墓葬空間的大門,將此二人視為古代傳說中善治惡鬼的門神:神荼、鬱壘,與世間習俗相符(圖4)。

(4)白虎:石槨墓西壁石板(結構圖第二石)內側壁面,白虎居中右行,穿璧紋周邊飾以鳥、熊、犬、狐、鳥與兔等獸類(圖5)。

(5)玄武:石槨墓北壁石板(結構圖第七石)內側壁面,刻劃背對而行的玄武,右行玄武上馱一獸,左行玄武背負仙人(圖6)。

(6)侍衛:石槨墓北壁石板(結構圖第七石)外側壁面,刻劃背對背二人,右邊侍者呈立姿,捲袖,左邊侍者呈跪姿,配劍。此二人若刻於內壁,尚可視為僕人,然因刻於外壁,且身配刀劍、手執笏,作護衛侍從解釋當較合理(圖7)。

(7)博弈圖、擊鼓圖與樂舞圖:中隔板(結構圖第一石)東面畫像石刻有三組圖像,由右至左分別為博弈圖、擊鼓圖與樂舞圖(圖8)。

(8)樂舞宴飲圖:中隔板(結構圖第一石)西面畫像石刻有三組圖像,表現盛宴中觀者、舞者與奏樂者間的互動(圖9)。

(9)長尾龍形獸:東室蓋板(結構圖第五石)壁面,中為長尾龍形獸,穿璧紋邊空白處則飾以龍、虎等動物(圖10)。

(10)類壁虎爬蟲動物:西室蓋板(結構圖第四石)壁面,中有類壁虎爬蟲動物行於穿璧紋間,其餘空白處則刻上動物與卷雲紋(圖11)。

(11)篆刻銘文:中隔板(結構圖第一石)上側壁面篆刻「山魯市東安漢里禺石也」,蔣英炬考其意,以其應作「曲阜縣城東邊安漢里以石築居的冥宅」解釋。題記寫在這位置上,是目前出土所見獨一無二的石槨,惟沒有留下榜題說明它的原意,這意義究竟為何,尚是見仁見智。
石上圖像的功能
在古代中國人的認知中,不論以何種材質創作,再現的圖像等同表現主體,二者所具備的力量,實無二致,古人亟力提升圖像的擬真程度,是為對觀者產生更大的影響力。依此理解推論,墓葬中的神靈與人物圖像,也在冥界住所扮演如實的角色,對不可見的存在,產生一定的操控。雕刻於石槨畫像石壁上的青龍、白虎、朱雀與玄武,與宇宙東西南北四個方位相對應,是墓葬中最常見的圖像組合,形成一組可遠溯至古代星神崇拜的系統性符號,稱之為「四神」或「四靈」。古人分黃道恒星分為二十八宿,將東方七宿角、亢、氏、房、心、尾、箕想像成龍的形象,並按陰陽五行採東方之青色,稱其為青龍;西方七宿奎、婁、胃、昂、畢、觜、參,因其狀似虎,且五行西方屬白色,故稱以白虎;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張、翼、軫與北方七宿斗、牛、女、虛、危、室、壁,亦援此理類化成朱雀與玄武。《禮記》中記載,「四神」起初被奉為行軍打仗的保護神,直至道教興起後,方納入神仙譜系,職司護衛之責;西方學者也延伸四神方位說,提出微型宇宙概念。「四神」形象不僅以淺浮雕技法表現於中原出土的石槨葬具,更在東亞與東北亞境內流傳,如發掘自法庫葉茂台七號遼墓、現展示於遼寧省博物館中的〈四神紋石棺〉(圖12),即說明四神守護墓主的信仰也為草原民族所奉行;另者,高句麗石室壁畫墓內,四神依各自對應的方位,規整地出現在東、西、南、北壁上,如6~7世紀高句麗江西大墓(Gangseo Daemyo)墓葬主室(圖13)東壁上的青龍(圖14)、西壁上的白虎(圖15)、南壁入口兩側朱雀(圖16)與北壁上的玄武(圖17),即是朝鮮半島上一例。石槨、石棺或石室壁畫墓內的青龍與白虎,雙眼炯炯有神,彷若照見幽冥無形,身體奔騰曲躬作抵禦狀,朱雀與玄武在形象上的差異雖較為明顯,然生動傳神,亦精準表達墓主尋求守護力量的願望。







此畫像石組線條靈動,工匠以勻細綿密的陰刻線條表現物像輪廓,以麻點紋、鱗紋間綴於輪廓中,背景則局部減地,技巧性地突顯表現對象。如前所述,圖像與表現對象,發揮等同的效力,槨室內中隔板兩側所描繪的博弈、宴飲與樂舞,蘊含冥世生活豐饒富足、娛情寄興的想望;另可視為冥宅大門的石槨南壁,其外側刻劃神荼與鬱壘,二人執刀守護,確保邪靈不犯;石槨北壁外側,亦見侍衛守護墓主安全。整體說來,作為實踐喪葬禮俗的藝術表現,墓室內圖像與空間的布局,皆是以追求墓主冥世最大福祉為考量。
安漢里石槨墓上的畫像造形,饒富鮮活生動的美感,而且工匠精準掌握墓葬空間中圖像與方位(或空間)的對應關係,以此彰顯圖像的功能,滿足墓主冥世生活所需,布局規整,顯然已跨越即興與摸索階段。(本文承蒙山東省石刻藝術博物館研究館員楊愛國惠賜意見,謹此誌謝。)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蘇蓬〈青龍白虎方位來源略考〉,《中華建設》2011:12,頁62~65。馬寶杰《遼寧省博物館》,瀋陽:遼寧省博物館,2008。《中國畫像石全集I:山東漢畫像石》,濟南:山東美術出版社,2000。蔣英炬〈略論曲阜東安漢里畫像石〉,《考古》1985:12,頁1132。Kim Lena《Koguryo Tomb Murals》,Seoul:ICOMOS-Korea,2004,pp.62~67。Jessica Rawson〈The Power of Image:The Model Universe of the First Emperor and Its Legacy〉,《Historical Research》vol.75,no.188,May 2002,pp.123~154。
【表一】安漢里畫像石槨墓:墓葬形制與圖像內容一覽表
| 石刻畫像主題 | 圖像紋飾 | 所在石壁尺寸 | 位置 | 圖像 |
|---|
(公分)
| 青龍 | 中間:青龍、穿璧紋 | 84×276 | 石槨墓東壁內側(第三石) | 圖2 |
|---|
左右側:鳥、蟾蜍、兔、鳥、熊、仙人
| 朱雀 | 左右朱雀各一 | 84×212 | 石槨墓南壁內側(第六石) | 圖3 | ||||
|---|---|---|---|---|---|---|---|---|
| 神荼、鬱壘 | 神荼、鬱壘 | 84×212 | 石槨墓南壁外側(第六石) | 圖4 | ||||
| 白虎 | 中間:白虎、穿璧紋 | 84×276 | 石槨墓西壁內側(第二石) | 圖5 |
左右側:鳥、熊、犬、狐、鳥、兔
| 玄武 | 左右玄武各一 | 84×212 | 石槨墓北壁內側(第七石) | 圖6 | ||||
|---|---|---|---|---|---|---|---|---|
| 侍衛 | 侍衛二人 | 84×212 | 石槨墓北壁外側(第七石) | 圖7 | ||||
| 博弈、擊鼓與樂舞圖 | 右側:博弈 中間:擊鼓 左側:樂舞 | 84×232 | 石槨墓中隔板東側(第一石) | 圖8 | ||||
| 樂舞宴飲圖 | 中間:舞者與觀者 左右側:觀者 | 84×232 | 石槨墓中隔板西側(第一石) | 圖9 | ||||
| 長尾龍形獸 | 中間:長尾龍形獸、穿璧紋 | 277×118×17 | 石槨墓東室蓋板(第五石) | 圖10 |
左右側:虎猿及小獸
| 類壁虎爬蟲動物 | 中間: 長尾龍形獸、穿璧紋 | 281×134×17 | 石槨墓西室蓋板(第四石) | 圖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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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側:猿及雲紋
| 篆刻銘文 | 山魯市東安漢里禺石也 | 84×232×27 | 石槨墓中隔板上側壁(第一石) | 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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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鄭淑方(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助理研究員)
作者|鄭淑方(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