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助美國收藏家杜唯(David W. Dewey)建立其中國高古陶俑收藏的幕後大功臣──林喜翔(Addy Lam),父母是香港「松風堂」資深古董商林典倫和陳國琴夫婦,自己則於1995年成立「松豐堂」,經營中國高古文物,是1990年代全世界高古文物的上游古董商之一。
天時地利人和的學習環境
異於一般古董商的生意人本色,林喜翔散發著恬靜秀美的氣質,溫婉親和、細心謹慎中有著忠於自我的藝術家性格。自小生長在中國文物圍繞的環境之中,對於雕塑和高古文物有著一分特別的偏愛,儘管考進了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但受母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訓勉的影響,大二便輟學展開壯遊,1986~1995年期間於歐美日等世界各地旅遊和生活,也因此能夠以開闊的視野來面對中國藝術,看待中國藝術的角度也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並能很快地掌握文物的特點。

回想起入行之初的學習歷程,林喜翔感恩地說:「除了父母之外,一入行時很幸運遇到1980年代香港早期資深古董商、人稱五哥的張嘉琳和鍾叮噹(Lisa)夫婦,這兩位好老師是高古文物的專家,他們也是知名國際級古董商的良師益友,八年前已經退休了。我一開始是從源頭開始學習,所以跑了大陸很多地方,張嘉琳認為我有天分便跟我說,你要好好保護你自己的眼睛,就是看真的,假的你不要去碰,看真的要怎麼看呢?就是看剛出土的東西,所以我大概有兩、三年的時間完全都在看剛出土的東西,練就一眼就能判斷出假貨的能力,當時正好是中國文物大量流出的時間,所以看過很多東西,經歷過天時地利人和的良好學習環境。而每件東西在不同狀態下該如何判斷的關鍵點,他也會教我,像是剛出土的陶馬沾滿了泥巴,但因為怕破壞陶馬身上的彩繪所以沒清理,這種情況下便可從底板的製作品質去判斷其真假或漂不漂亮,因為好東西,連底板也會做得很細緻。」
以日本古董商嚴謹負責的態度為楷模
繭山龍泉堂、壺中居、日下氏、London Gallery的田島冲等日本古董商的專業嚴謹態度,成為林喜翔的典範,也因此令她能獲得日本古董商的信賴,她表示:「我做行家的概念最初是學習日本古董商的態度,他們是對自己負責的,看東西要靠自己的眼睛去看,買錯了是自己的責任,因為當一個古董商就是要專業,所以會以認真負責的專業態度來自我要求。日本古董商的訓練時間很長,在古董店、畫廊裡當學徒起碼要十年的時間,20年才畢業,基礎訓練得很紮實,所以日本行家來香港買東西和歐美行家的要求不一樣,歐美行家會要求你擔保東西的真假,日本行家下手前都會很認真地看東西,決定了就自己負責任,我喜歡這樣的態度。」「這些日本行家很有眼光,藝術感也很強,喜歡的是高古文物,自己會專注經營宋朝之前的東西其實是受他們影響,他們很懂得欣賞高古陶瓷器,相關知識也很豐富。因為日本瓷器很多是受到宋瓷的影響,本身的文化受到中國漢到宋朝的影響很深。」

而十年海外的旅居經驗,也影響林喜翔接受退貨之誠信負責的經營方式:「當時我在外國買東西如果不喜歡就可以拿去退,我覺得這樣很好。很多人來到香港買東西都怕被人家騙,但當時的香港古董交易缺乏一個解決方式,於是我開店之後,就訂立一個可退貨的方式,就是如果客戶覺得是假的,東西退給我之後,那就包括貨款和運費都可以退給對方。」這件事也令其回想起從事古董買賣這一行印象深刻的事情:「在大陸買東西如果買錯了是沒得退的,覺得很幸運的是,第一次去大陸買東西就買錯了,當時買了一對打馬球俑,以為是真的,結果原來是改裝的,發現買貴了,學到教訓,從此很認真地學,免得重蹈覆轍。」
世界各地高古文物的品味與偏好
由於是全世界高古文物的上游古董商,林喜翔談起對各地品味與偏好的觀察:「頂尖古董商如Eskenazi、Lally、Gisèle的眼光、品味是類似的,因為買的都是博物館等級和嚴肅認真收藏家要的東西,但如果是一般的古董商則法國、美國、英國要的東西不一樣:美國普遍喜歡尺寸比較大的,並將中國文物視為裝飾性的東西來買,歐洲比利時和法國則喜歡有彩繪的,英國普遍比較專業,面對文物時會憑專業有所選擇,各有各的專精項目。台灣是我認為有真正收藏家的地方,台灣的收藏家跟西方比起來比較成熟,自己十多年來的經驗發現,西方行家經常買了東西之後,要不給博物館,要不就是給特定的兩三位收藏家,且多當作裝飾藝術看待,台灣收藏家面對中國藝術的態度是很認真的。中國買家普遍缺少寬廣的眼界,不過五、六年前和現在分別很大,中國大陸開放旅行之後,受到外界的刺激就進步得很快;2012年中國買家開始在談高古,是因為出國旅遊後發現,中國高古文物在歐美日等海外博物館中占據著重要的地位。」

就高古文物市場30年來的變化,林喜翔指出:「1980~1995年出土的陶器很貴很貴,甚至比明清官窯還貴,因為之前中國長期封閉,外界沒見過這樣的東西,覺得很特別、很少見,一個漢綠釉的小盤子可以買到一棟倫敦的公寓,非常驚人;但是1995~2005年出土很多,價錢就一直跌下去,當時漂亮少見的好東西還是有一個價位存在,唐三彩因為燒製的時間很短,從武則天開始的一百年間才有,當時也只有皇室能夠用來陪葬,黑釉和藍釉更是皇帝、皇后才能使用,所以更加稀少,所以價錢一直都還滿固定的。1980年代唐三彩價錢很貴,但當時大家不懂,所以市場很亂,直到1995~2005年間大家才懂得分別好壞,好的唐三彩和不好的唐三彩價錢的差別才明顯。1989年英國鐵路退休基金會專拍中的唐三彩馬便拍到374萬英鎊很大的價錢,但普遍比起1980年代整個降下來。2010年開始因為出土很少,所以價錢又漲起來。有來源且東西比較好的價錢就比較好,這幾年拍賣上見不到好東西,所以價錢都不大,今年(2013)紐約蘇富比便有兩件北魏陶俑就拍到30萬美元,今年9月紐約蘇富比秋拍一對馬算是比較好的。」
高古文物市場概況
「美國禁止進口非法中國文物的禁令影響整個西方市場很大,反而是以西安為代表的中國西北成立了很多私人美術館,自己收回了自己的東西,差不多四、五年前高古文物開始留在中國,這兩三年我做中國的客人比較多,將我以前賣到國外的唐三彩再賣回中國或是台灣。中國買家在起步,急於求成,所以要的是量,因為想要趕快開博物館,他們這幾年才出來收,但真正大量出土是1990年代的事情,所以看的不多,藝術感的培養沒有那麼容易,需要環境,現在中國買家中藝術家收得比企業家好。」

「最近大家都在關注宋瓷,其實我在2007年就要客人收藏宋瓷,宋瓷市場起來後高古陶瓷的市場會跟著起來,因為北方高古陶瓷的數量更少,市場起來的原因有幾個,一個市場的收藏歷史成熟之後,能夠分別好壞,市場就會起來。宋瓷代表的是真正的漢文化,代表中國文化發展到最高的時候,且是宋朝當時就成為收藏項目,北大正在展出呂大臨墓葬出土文物,其中就包含宋瓷,過去只是因為比較難懂、難學習,所以市場被低估,明清的藝術比較格式化,有一個標準可以去遵循。最近就比較多人留意宋瓷。日本人欣賞宋瓷的歷史悠久,有幾百年的時間,一直不斷,新中國才不過十年的時間,但學習速度很快。」
愛,讓過程美好

因為出於喜愛中國藝術而投身古董商的林喜翔,總是對經手的每件文物充滿真摯的情感,她說:「以我身為行家來說,會傾向讓自己喜歡的東西給自己喜歡的藏家收藏,同樣一件東西,我會賣給比較喜歡這件東西的藏家而非價錢出得比較高的買家,我買東西也是買自己喜歡的,有時別人會跟我說你買這件東西可以賺比較多錢,但我自己不喜歡的話,賣東西時不知道該怎麼推銷,因為沒有那種感情,像是講大話一樣,我的客人都了解我這種無法違背自己的性格,一定要買賣自己喜歡的東西。也因為自己害羞的個性,不懂得怎樣把東西賣得更高價,客人如果很喜歡但卻出不了太多錢,就會心軟答應,所以會挑選能『自己把自己賣掉』的東西,因為『arts speak for themselves』,店裡也請助理負責,訂立不二價原則,自己只做採購,只單純地面對藝術品,這樣的經營方式雖然不見得賺大錢,但過程會很開心。」
最後林喜翔對於打算收藏中國高古文物的收藏家有幾點建議:「高古藝術要收得好,喜歡是很重要的,要有熱情,要能欣賞高古文物的精神性,挑漂亮的而不要在乎重不重要,那會是一個很美好的過程。漂亮雖然看似主觀,但其實還是有標準的,十個人中有九個覺得漂亮,那就是漂亮,只要是一個美的東西放出來,看的人是會知道的,會有感召力的。要培養鑑賞美的眼光就是多看,到全世界的博物館去參觀,不分東西方藝術都去看。此外我覺得收藏不要分材質和重要與否,應該以美作為出發,例如一個磁州窯雖不是宋代五大名窯,但很美也是值得收藏的。像我就覺得不能太投入作為行家的這個角色,否則面對文物時很容易會被『重要』這個價值所干擾,我認為藝術應該是美是第一。」
持續著對藝術不滅的熱情,林喜翔與中國高古文物共舞多年,美是她永恆不變的追求!

林喜翔是1990年代全世界高古文物的上游香港古董商之一,異於一般古董商的生意人本色,散發著恬靜秀美的文藝氣質。
漢朝〈彩繪武士擊鼓俑〉。
我眼中的杜唯(David W. Dewey)──

一位真正的收藏家
我認識杜唯(David W. Dewey)多年,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客戶。他是位真正喜歡藝術的收藏家。他家位於距離加拿大邊境300英里、美國中部明尼蘇達州的明尼亞波里斯,但他經常飛往中國和世界各地拜訪古董商、拍賣公司、收藏家和博物館策展人,持續不斷地觀摩和學習中國藝術。
明尼亞波里斯市擁有全美國最好的博物館之一──明尼亞波里斯博物館(Minneapolis Institute of Arts),其中國藝術收藏可列入全美博物館規模最大、且品質最優的行列,這點歸功於該市很多私人藏家的支持,包括1950年代早期捐贈中國早期青銅器收藏的Alfred F. Pillsbury,以及逾50年來持續捐贈重要中國古典家具收藏、數百件中國瓷器及工藝品的博物館董事和贊助者Bruce Dayton。同樣的,多年來杜唯慷慨地將自己的收藏長期借展並捐贈給該博物館。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收藏便是在明尼亞波里斯博物館的庫房裡。

杜唯是位認真的收藏家,對多項中國藝術皆有深入的研究,並且深深地欣賞古老中國的文明和藝術。當我認識他時,他正專心致志於中國高古陶俑的收藏。他成功地蒐羅到從戰國時期到明代的各式中國墓葬陶俑收藏,包羅廣泛。他非常努力地從全世界去找到各個時期和各個類型中最好的例子。他應該對他的成就感到非常驕傲,但他從不尋求讚美、也不誇耀他的收藏。這是他典型的行事作風,那就是當他計畫出版有關其墓葬陶俑的書──《中國古代陶俑藝術(Celestial Horses & Long Sleeve Dancers)》時,就決定不管圖片或研究內容都將不限於他個人的收藏。他與該書作者Robert Jacobsen博士皆同意應該將博物館和私人收藏家的例子納入內容,如此該書才真正齊備完整。
我非常享受和杜唯一起工作,並為其向我購得數件中國墓葬陶俑而感到高興,這數件陶俑中我最喜歡的是一組漢〈綠釉六博局戲陶俑〉,因為連棋盤和對奕的兩人都有,十分完整,能夠呈現出局戲的玩法。這組陶俑如同漢代時空的凝結,展現出一種「無聲的生活」──兩千年前的快樂時光;而箇中最美的則是一端坐於腰鼓形凳上的唐〈三彩藍釉女俑〉,此俑模塑細膩並施以燦爛的色釉,呈現出唐代宮廷生活的精緻與優雅。杜唯比起大部分其他收藏家來說已經達到更高的收藏成就,但我知道他對中國藝術的熱忱和對學術與美感的堅持依舊十分強烈,我確信未來他在收藏這條路上會將之實現得更多。
圖片提供|林喜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