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書畫大師，精擅小楷
趙孟頫（1254～1322）是宋朝宗室後裔。生於南宋晚期，卒於元朝中葉。其書法影響後世600年，直至今天仍是各家楷模之典範。無論真行草隸，大中小楷，無不精擅。本文所述乃是其小楷〈妙法蓮華經〉。據載趙孟頫小楷〈妙法蓮華經〉有三件：
其一，裴景福在《壯陶閣書畫錄》卷五所載，共七冊。
趙孟頫書於元大德元年（1297）四月八日，烏絲欄，宋紙本。函置金陵奘公塔。時趙氏44歲。
第一冊董其昌補題精楷兩行。第二冊後有李流芳、釋德基、董其昌等三跋。第三冊後有僧洪恩跋。第四冊後有顧起元跋，第五冊後有王衡跋。第六冊後有王肯堂跋。第七冊後有焦竑、董其昌、沈書準、胡璧城等跋。此七冊現下落不明。
其二，乾隆《石渠寶笈．秘殿珠林》續編所載，共一冊。
趙孟頫書於大德元年閏十二月六日，麻紙本。奉施無照大師永充持誦。冊後有正統十四年（1449）蔣廷暉及崇禎三年（1630）董其昌題跋。有成德容若收藏印。此冊亦載入陳仁濤《故宮已佚書畫目》。據楊仁愷《國寶沉浮錄》載此冊曾經北京倫池齋經手售出，現下落不明。
其三，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等書所載，共七卷。
趙孟頫書於延祐二年（1315）歲在乙卯秋九月。烏絲欄。宋箋本。奉本師中峯大師和尚尊者披閱。時趙氏62歲。
本文所探討的是此七卷趙孟頫〈妙法蓮華經〉的存佚情況。載入此七卷的著錄書很多。包括（一）王世貞《弇州山人四部稿》、（二）張丑《法書名畫見聞表》、（三）孫月峯《書畫跋跋》、（四）顧復《平生壯觀》、（五）吳升《大觀錄》、（六）高士奇《江村銷夏錄》、（七）康熙《佩文齋書畫譜》、（八）安岐《墨緣彙觀錄》、（九）乾隆《石渠寶笈．秘殿珠林》續編、（十）陳日霽《珊網一隅》、（十一）吳榮光《辛丑銷夏記》、（十二）清內府《校理中秘書畫錄》、（十三）《清宮舊藏法書名畫總目》、（十四）裴景福《壯陶閣書畫錄》、（十五）陳仁濤《清宮已佚書畫錄》等。
趙書《法華經》七卷，考核流傳史
現將此七卷趙孟頫〈妙法蓮華經〉的情況作一考核。
據趙孟頫在第七卷末所志：「大乘妙法蓮華經一部，奉本師中峯大和尚尊者披閱，所願聞此經見此經誦此經持此經者，不墮邪見得清淨覺，願一切人圓成佛果。大元延祐二年歲在乙卯秋九月。三寶弟子集賢學士資政大夫趙孟頫志。」此七卷趙氏是為中峯和尚書，故元朝時為中峯和尚所有。
而明朝正統壬戌（1442）時為海虞令郭世南收藏。但郭氏收藏時已缺失第二卷，故請夏昶補書之。夏昶有一跋：「趙文敏公為本師中峯書《法華經》七卷，傳之歲遠失第二卷。海虞令郭君世南得之既久，求之弗獲。正統壬戌再三徵余書補之，余書與文敏固相徑庭，不足以續。然欲足是經不可不續也，不可續而續之，觀者無議其妍媸也。賜進士承德郎行在吏部考功主事。東吳夏昶齋沐手拜書。」（註1）
在明朝嘉靖、萬曆間（16世紀）被太倉王世懋收得，卷中有多枚王世懋的收藏印。且其兄王世貞在《弇州山人四部稿》中有載：「……書法華者人以十數。獨趙吳興為勝。而此卷乃吳興自用了願者，以小楷書精繭。其結構細密，肉骨豐猶。蓋備有北海、誠懸之妙，而時濟以大令者也。第二卷缺，為明夏太常昶所補，尤圓潔可愛。吾弟其善護持之，賢於多寶塔功德矣。」
到清初康熙年間（17世紀）為華亭王鴻緒收藏。據吳榮光在《辛丑銷夏記》所載王鴻緒收藏時只存五卷了，而且在王氏收藏時不慎失火，燒去兩卷半。「……金君延恩云最後為王儼齋司農所藏只存五卷，仿辯才收藏蘭亭之例為五木匣懸屋樑上，一日匣內火起燒去兩卷半。……」若按金延恩所說是在王鴻緒收藏五卷時燒去兩卷半，那麼剩下應該只是兩卷半。但據我所檢核，在晚清時存世有三全卷和一半卷，分別是第三、五、六及第七卷半卷。而且都是王鴻緒收藏的，有王鴻緒收藏印。故金延恩所說有誤。其實在王鴻緒收藏時並未遭火劫，而是在王氏收藏後曾經海虞蔣氏收藏，是在海虞蔣氏收藏時不戒於火所毀。此說見〈妙法蓮華經〉第七卷火後本姚世鈺題跋。姚說王鴻緒收藏時是六卷，不是五卷，夏昶所補書第二卷已不存在（姚世鈺跋詳情見後載）。故趙孟頫此小楷〈妙法蓮華經〉之分散是在海虞蔣氏之後，姚跋作於乾隆丙寅（1746），吳榮光《辛丑銷夏記》載於道光乙丑（1805），其間相隔50多年，金延恩之說已面目全非，且「仿辯才收藏蘭亭之例為五木匣懸屋樑」之說，頗有弄虛之嫌。
民初尚存的3全卷＋1半卷
現將所知此三卷半的流傳情況羅列如下：
第三卷收藏印鑑有：
郭世南（明正統年間，15世紀）：郭世南（騎縫印）。
王世懋（1536～1588）：王世懋、敬美、墻東居士。
王鴻緒（1645～1723）：王鴻緒印、儼齋、橫雲山人、鴻緒、儼齋祕玩、雲間王鴻緒鑑定印、子孫永保。
卞永譽（1645～1712）：式古堂書畫印、式古堂書畫。
乾隆（1736～1795在位）：乾隆御覽之寶、秘殿珠林、珠林重定、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寶、八徵耄念之寶、太上皇帝之寶、乾清宮寶、乾清宮鑑藏寶、乾隆鑑賞、三希堂精鑑璽、宜子孫。
嘉慶（1796～1820在位）：嘉慶御覽之寶。
宣統（1909～1911在位）：宣統御覽之寶、宣統鑑賞、無逸齋精鑑璽。
汪令聞（17、18世紀）：汪令聞氏祕藏。
二蓮居。
此卷自王鴻緒收藏以後歸海虞蔣氏，又為汪令聞收藏，汪氏以後即為乾隆收藏入內府，清末宣統帝溥儀將此卷贈溥傑攜帶出宮。後此卷流出海外為新加坡私人陳姓收藏家收藏。1991年11月在美國紐約佳士得拍賣公司拍賣，最終為台灣私人藏家購得。現已轉為美國楊姓私人收藏。
第五卷收藏印鑑有：
郭世南：郭世南。
王世懋：敬美、墻東居士（二印均半印）、王世懋印、世懋、瑯琊王敬美氏收藏圖書。
王鴻緒：橫雲山人、鴻緒、儼齋書印、儼齋、王鴻緒印、儼齋祕玩、雲間王鴻緒鑑定印、子孫永保。
姚世鈺（18世紀）：姚、世鈺。
吳榮光（1773～1843）：吳榮光印。
張岳崧（1773～1842）：岳崧私印、岳崧。
朱善旂（19世紀）：朱善旂印、達卿。
景劍泉（19世紀）：貴陽景氏。
王祖爵：王祖爵印。
張鍾彥：張鍾彥、琴宣、張氏琴宣鑑藏書畫之印、海山道人、海天琴韻樓、家在碧海東隅等。
王懿榮（1845～1900）：王懿榮。
楊壽樞（民國年間）：楊壽樞、蔭北鑑藏、壺中墨緣。
二蓮居、心遠堂。
此卷自王鴻緒收藏後歸海虞蔣氏。據《辛丑銷夏記》載在乾隆嘉慶間為一安徽吳姓人氏購得。至晚清時為福山王文敏（懿榮）收藏，後歸小萬柳堂主人（廉泉），又以三千金售與楊蔭伯（壽樞）（註2）。1998年5月有人寄來此卷首尾複印件求售，原作在中國北方，要價20萬美元。筆者當即同意，但輾轉往來，終未成功。而後本世紀初又聽說此卷在北方求售，最近聽說已入北京首都博物館收藏。
第六卷收藏印鑑有：
郭世南：郭世南。
王世懋：王世懋印、瑯琊王敬美氏收藏圖書。
王鴻緒：王鴻緒印、橫雲山人、儼齋祕玩、鴻緒、雲間王鴻緒鑑定印、賜金園主人等。
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印。
查瑩（18世紀）：查瑩印記、依竹居士、暎山鑑賞。
潘延齡（19世紀）：潘延齡印、曾藏潘健庵處。
伍元蕙（1824～1865）：伍元蕙儷荃氏、南海伍氏南雪齋祕笈印、伍元儷荃平生真賞。
慶錫：宗室慶錫之印。
吳紹漢印、白純一字純齋、希晉齋、紐蘭珍賞、祖瑩審定書畫神品之章、箕浦等。
此卷自王鴻緒收藏後歸海虞蔣氏。據《辛丑銷夏記》載後為安徽吳姓所得，又讓與畢沅（秋帆）。後遞經番禺潘延齡、南海伍元蕙至晚清霍邱裴景福收藏。裴氏得此畫後僅付之影照，以之刻帖。而後費念慈借閱，裴氏因出關未取還。待裴氏東歸時費念慈已故、裴氏向其子詢索，堅云以效昭陵故事納諸棺矣。（註3）故此卷下落不明，抑或真已入費墓。
第七卷殘存印鑑有：
郭世南：郭世南。
王鴻緒：儼齋、鴻緒、王儼齋鑑賞法墨名畫。
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印。
姚世鈺：世鈺。
此卷自王鴻緒收藏後歸海虞蔣氏，蔣氏不戒於火燒毀卷上半段。乾隆間為西疇居士收藏，其時已改裝成冊。（註4）此卷末有趙孟頫落款，但火後僅存：「閱所願聞此經見此經誦」、「清淨覺願一切人圓成」、「月三寶弟子」等字。卷尾尚有三人題跋，一為王鴻緒，另二跋不知何人。惜亦焚上段句不能讀。最後改冊後有厲鶚、姚世鈺二跋。鈔錄二跋以資參考。
厲鶚跋：
「至元混一都全燕，吳興趙公人中天，王孫龍種儀秀偉，
詞翰又復無間然，現宰官身作佛事，不離文字非性偏。
是時天目幻住叟，洪音獨鼓師子弦。要於諸幻究真際，
籠燈喚渡大願船。惟公入室備高足，妙詒一一明珠穿。
寫經不為法華轉，力如喬岳難崩騫。焚香滌慮入三昧，
波撇著紙供精妍，羊肝半臂有同志，七卷禮畢空王前。
緘縢上奉本師座，永資千□解障纏。流傳後代遭劫火，
烏絲一半收殘鉛。比之右軍樂毅論，投竈不受老嫗憐，
尚從有字徹無字，即是鬼神呵護緣。我友獲觀頓歡喜，
宵來輾轉忘安眠，不辭購取助白業，齋廚禁斷根羶。
邀予合十作此偈，裝池更費長壽錢，世間萬事多缺陷，
猶勝蝶散隨飛煙。公出經歲六十二，仁宗延祐兔兒年。
西疇居士得趙文敏公上中峯和尚手書法華經燒殘本，屬予題識。即用《松雪齋集》中，送高仁卿還湖州韻。癸亥（1743）閏月之杏，佛弟子錢唐厲鶚沐手敬書。」
姚世鈺跋：「吾鄉松雪翁手寫《法華經》全部，失去一卷。其六卷為雲間王氏舊藏，經歸海虞蔣氏，不戒於火，從煙燄中攫出之，惟三卷尚完，餘則各毀其半，流落江淮。友人西疇購得重裝，屬為跋尾。此經乃翁晚年書，證以古法、無不自在具足。世所傳松雪小楷諸帖，當時茅紹之刻石最稱能得筆意者，以視真跡之圓勁成就，已不復可尋況下焉者乎。覩此乃有援鶉未遠之嘆，正如珪璋斷缺猶可寶也。西疇又言未損三卷在親故某君家，許為余假觀，未知何日遂此勝緣，請書已券之。乾隆丙寅（1746）閏月，里後學姚世鈺記於揚州新城張氏麗澤書堂。」
據上二跋知此第七卷火後殘本是在西疇居士（方士）收到後才改裝成冊的。此冊在晚清時據裴景福說在費念慈家中見到。（註5）為費氏所藏。在20世紀上半葉，上海文明書局曾經以珂羅版印刷出版，故當時尚應存世，現下落不明。
不戒於火，部分不幸燒失
綜上所述，此趙孟頫書小楷〈妙法蓮華經〉為中峯和尚書時為七卷，至明正統壬戌（15世紀）郭世南收藏時已遺失第二卷，請夏昶補書。在明嘉靖萬曆年間（16世紀）王世懋收藏時夏昶補書之第二卷尚存，清初王鴻緒收藏時（17、18世紀）夏昶補書之第二卷已佚。繼歸海虞蔣氏時（18世紀中葉）尚為六卷，但蔣氏不戒於火，禁毀三半卷。至晚清民國年間（19、20世紀）尚存未毀的三個全卷及一個半卷，其餘兩半卷下落不明。（註6）
第三、六、七卷上均有式古堂收藏印，但查卞永譽《式古堂書畫彙考》不見著錄。可能卞氏成書後再收。
趙孟頫此經用印，據現存及著錄書所載推測，每卷趙氏用印應為六枚。卷首上端用起首章「趙」字、下端用押腳章「大雅」。卷末均鈐一行四印，為「大雅」、「趙孟頫印」、「趙氏書印」、「天水郡圖書印」。
另外據清初顧復《平生壯觀》一書載，此經有三次落款，但目前所知三卷半中僅第七卷有落款。其餘第一、二、四卷若據顧說應尚有二次落款，似乎不甚合理，可能有誤。
註釋：註1：夏昶（1388～1470）明初時推畫竹第一能手，有「夏卿一個竹，西涼十錠金」之謠。但其書法極少見，僅題畫而已，尤其小楷更未一見，頗有疑惑。1995年收得夏昶小楷書《朱熹小學》四冊，為乾隆內府所藏。洋洋大觀三萬餘字，精楷絕倫，通篇四冊，筆筆不苟。且卷末年干亦是正統壬戌，與補書《法華經》同一年。冊後有文徵明題跋自稱為外孫婿，跋云：「……夏公以畫竹石名世而書法尤工，為文廟所喜嘗考其書第一初授中書舍人。……平生於書用功最深，晚歲家年已七十猶閉閤習書，日以千字為率，一時人徒知其書法之妙，非人所及而不知其精勤也。」註2、3、5：見裴景福《壯陶閣書畫錄》卷七：「今第五卷初為福山王文敏藏後歸小萬柳主人以三千金售之楊蔭伯。此第六卷原為畢氏經訓堂藏，在七卷中為最精。其焚殘火卷改裝冊子者，曾見之費懷齋中，余得此卷後僅付影照，以之刻帖旋為懷假閱，出關時未取還，東歸懷早故，向其子詢，堅云已效昭陵故事，納諸棺矣。故並一藏印而無之。斯言果不誑，俟及真蓬島，定尋懷共賞焉。」註4：方士字石將，號蜀泉，又號西疇，新安（今安徽歙縣）籍，家揚州。與兄方士庶同為儀徵縣學生員，精繪事。註6：據姚世鈺題跋，海虞蔣氏不戒於火，所毀者其實是三個半卷。從以上我所考核的情況，所毀之三個半卷，應該是第一、第四、第七這三卷。
圖片提供｜馬成名（前佳士得中國書畫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