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名男歌手與作家合作的一首新歌裡，充斥古往今來的中國，一會兒唐人、一會兒漢人，倏忽跳至清代傳奇，下一秒又穿越到唐朝詩篇，散落於歲月中的意象就像種種皴法刻劃在時間的洪流裡，「披麻皴、亂麻皴、芝麻皴、斧劈皴、卷雲皴、雨點皴……」歌手不停歇地吟唱著各種皴法，洋洋灑灑有26種之多。皴法，最先是為了狀物，即描繪山石凹凸起伏的肌理而發展出來，後來演變出許多不同的種類。
張光賓，也有獨到的皴法，「焦墨散點皴」與「焦墨排點皴」！突破性的皴法孕育於耕耘不輟的藝事，張光賓與書畫結下不解的緣分，還要從70餘年前起緩緩道來。
繪畫底蘊深，從抱石遺意到遠追元人
張光賓2012年的〈谷口舊家〉上自題，「余習山水自一九四二於磐溪國立藝專開始，從傅抱石、李可染、黃君璧諸先生，而得抱石之指導較厚。」張光賓1942年進入四川磐溪國立藝術專科學校，受教於傅抱石、李可染、黃君璧等人，長於山水與人物畫。雖然當時傅抱石在國立藝專教的是繪畫史與繪畫理論，不教繪畫與篆刻，但常常將最新的創作帶到課堂上與學生分享，而張光賓也藉由幾次拜訪、送繪畫用紙到老師家的機會，得以細細觀察傅抱石作畫的過程。在這樣的翰墨因緣下，傅抱石影響張光賓繪畫至深，持續也很久。與張光賓在台北故宮同事多年的學者王耀庭，曾為張光賓撰寫過傳記與許多畫冊的前言，對他的繪畫有很深的了解；王氏分析指出其人物、山水的作畫步驟、風格以及對山林人物主題的偏好，都是師門淵源。1988年作〈江帆出峽〉（圖1），畫面氤氳著清冷的情調，帆影點點的江水開出兩岸，樸拙的山體渲染著淡淡赭色，將乾未乾之際落下似亂不亂的皴法，筆墨微微暈開，而留白留出的條狀雲霧則在山巒間變幻不定，橫亙數十年的師門情誼，不說自明。
1946年張光賓轉往東北參加戰後復原青年社宣組訓工作，1948年輾轉來台，1969年退伍後進入故宮任職，手中的畫筆從沒放下。進入台北故宮後更得以親炙古畫，對藝事甚有裨益，又以其研究深湛的元畫影響特別多。他自己也說，「我的畫，元代人對我影響較深一點。」（按：本文所援引的張光賓口述內容，來自蔡耀慶採訪撰寫之《張光賓－筆華墨雨》）回到畫面，作於1994年的秋興八首之一〈孤城落日〉（圖2），在點點紅葉帶來的迷離秋意裡，遠遠紅山照映夕陽餘暉，三角形的山，峰峰相連如蜿蜒的虯龍，峰頂上是叢叢小樹與密密苔點、山體是細細的皴線，流水潺潺航向棲息於畫幅右下角的孤城，三兩小船泊在岸邊，真有幾許桃花源的況味，不禁令人想起台北故宮裡，元四大家王蒙〈花谿漁隱〉筆下的桃花源世界。元畫給予他的，是畫意，是構圖，也是風格。
禿筆焦墨寫點皴
從故宮退休後，張光賓專注於書畫藝事，其藝術歷程中最為光彩的焦墨散點皴、焦墨排點皴便誕生於此時期，關於它們的淵源，張光賓這樣說到，「特別是到了晚年，每每寫完了字，毛筆上的墨總覺得浪費了可惜。既然墨還有，就在紙上繼續點下去，於是我就點出了現在的皴法。惜墨之情，變成了一串串點皴，近看是點，像是在發抖，遠看則是線條，好玩！仔細地說，近看滿眼是密密麻麻的點，然而站遠一點，就可以清楚的看到在墨點之間呈現出壁壘分明的遠近層次。」談的是皴法，卻一語道盡了晚近繪畫的特色──大面積的山體不施任何色彩，有的就是墨的黑與紙的白，瀟灑有力的輪廓線、山體上布滿密密麻麻的點蘊含著溫厚的書法筆意，大面積的點成為面，或疏密，或深淺，構築山塊，形塑陰陽，層次儼然。
張光賓自陳，「我的山水皴法大底可從在故宮任職後開始分為早、中、晚期三階段：早期，大約55歲（1969）進入故宮以後，作品仍然師承過去在國立藝專向傅抱石先生與李可染先生所學到的筆法……中期約自83歲（1997）開始形成自我的『焦墨散點皴』，開始突顯墨趣，用散點堆疊山巖巒層，而這些串串的皴法理念，仍是堅守用筆用墨的規律，秉持『以古為新』的觀念。晚期約於91歲（2005）以後，可以說是自己特有的『焦墨排點皴』，將過去散點皴轉而形成為線條形式的排點皴，更能營造山水畫面的厚實堆積之感。」（圖3）從沒有方向性的「散點」發展出如線條般的「排點」，馭繁為簡。
◆焦墨散點皴，古皴化為新墨趣
焦墨點皴的出現，固然有其隨機性，從傅抱石、李可染的筆法轉化為點，卻也是一種漸變，有賴勤力的繪畫實踐。焦墨散點皴雖然在1997年時面目愈來愈清晰，它的發軔還可以往前追尋軌跡。張光賓的學生趙宇脩，經年陪伴老師左右，可說是親眼見證張光賓畫中變化的局內人，他觀察到早在1994年起張光賓就已使用點點「禿筆焦墨」描繪山石紋理，1995～1966年間這樣的作品愈來愈多，只是當時仍然敷色賦彩。1996年作〈千山聳翠〉（圖4），方正的畫幅裡尖峭的山峰直直聳入天際，層層疊疊的蒼翠山體幾乎填滿畫面，與題名再切合不過了。山石上的皴法雖延續著早先似亂非亂的筆觸，皴線的卻大幅縮短，特別是點點焦墨穿梭在石與時的交界間，端倪隱然可見。
設色，山是青翠了，渴筆的飛白效果卻也被顏色填滿，不見了！之於張光賓，這就沒有畫的風味，沒有趣味了，於是顏色在他的畫中消失了，墨趣更鮮明。2006年作〈文脊奇峰〉（圖5），白紙黑墨構築了奇妙的山巒世界，散點皴無疑是畫中主角。「點」不只由密而疏地營造出漸層的效果，賦予山石豐富的層次，「點」更變化多端，賦予山石豐富的質地。如主山上密布的點以渴筆點成，乍看彷彿影像重疊了一般，帶來朦朧的視覺效果，細看卻是飛白，饒富趣味的同時又能形塑出岩石粗糙的質感；而位於畫面下方的前景山巒上密布的則以實心墨點居多，它與白紙形成分明的對比，更具顆粒感，每個顆粒又朝不同方向展開，活潑又生動。將〈文脊奇峰〉與〈千山聳翠〉對照，這種「沒有顏色」所帶來的趣味更是一目了然。
◆焦墨排點皴，不拘古法更自在
「我作畫時也講求構圖簡潔明快，亦即『化繁為簡，然後簡到至簡』，再運用以點代皴的筆法，用點來表現明暗，作為整體繪畫圖象的構成元素，讓整個畫面可以傳達出一種特別的氣魄和力道，完全不需要顏色。可以說，到現在我可以有一點自己的路子，自己有了自由自在的一種玩法。我也不敢說我在繪畫技法上有何種創新，也不希望有何種特別的建樹。」
2005年以後的焦墨排點皴，是「簡到至簡」的代表，其與散點皴同樣是點，原理卻大不相同。在散點皴裡，山石陰陽向背的形塑方式，可說是在傳統裡追逐新意，但排點皴，直脫出傳統之外，正是特別的建樹。2009年作〈山居流泉〉（圖6），山石上排布疏密的點所營造出的漸層為排點取代，成排的點如站哨的小衛兵屹立在張光賓的山石上，軍容浩大，皴點構築了線、線則連成了面。有方向性的排點藉由不同的走勢輕易畫分出大塊山石，在一大片同走勢的塊面中，又有由點組成的小塊面，一塊塊地切割出鋒利的稜角，充分體現出山石的端凝堅實，整體視覺效果有「厚實堆積之感」。根據趙宇脩的觀察，從2005年迄今八年多的時間，排點的基本組成──「點」也並非一成不變。如2007年作〈湖山清曉〉（圖7），排點狀如鋸齒，構成的線特別筆直，帶來清晰的方向性，其所形成的塊面也更加壁壘分明。
「誠哉，點之奧蘊難盡言之，點是線的延伸，也為線的精靈，一點乃萬物之源，筆隨轉點線縈繞，畫境變幻無可端的，神妙難測。」張光賓題於2007年作〈千巖萬壑〉的文字既是「點」出來的心得，更是其晚年的藝術成就的絕佳註腳。執筆其間有幸遇到王耀庭，向他請教張光賓的繪畫，王耀庭爽快地說，「我幫你下一個標，『點』出名堂來！」
圖片提供｜張光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