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事藝術雜誌工作最令人開心的,就是能和一群志趣相投的人交遊往來,而每天相處時間最長的同事們善良而單純,對藝術文化深具關懷,聊起天來更是件賞心樂事。
最近有兩段談話相當令人印象深刻,一位編輯部的同事說:「我覺得想要有錢是一種罪惡,因為你會想盡各種辦法去拿錢,雜誌社十分有限的薪水正好把這樣的人給自動排除了,所以願意待的都是善良的人。」一向抱持著人各有志、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即可,且期待藝文工作者能夠有更好更合理薪資報償的自己,此番話乍聽之下覺得有些突兀和極端,但細想之後大概能體會同事的說法,他想要說的應該是愛財卻取之無道這件事,意思是在為了想要有錢的無窮欲望驅使下,會不擇手段做出壞事來,所以願意留在薪水不高的藝術雜誌社工作的人通常心靈較為富足,故而金錢欲望比較低,能夠甘於平淡、安於貧窮,也因此是比較善良的人。另一位業務部的同事則說:「在全球化超級資本主義浪潮席捲下,藝術圈裡各種工作幾乎沒有不受到牽連影響的,為求生存或更加富有,而身不由己或自主地投入這場豪賭般的金錢遊戲之中。只有我們還能做和文化藝術相關的事情,所以我們很幸福。」
無獨有偶,一位具企業家背景的台灣資深書畫收藏家,日前也和自己分享在網路上廣為流傳一篇名為〈賈伯斯的臨終遺言首度公開,震撼靈魂〉的文章,並不喜歡現在金錢至上的藝術市場風氣的他十分認同文章中的觀點,並建議筆者應該將之寫在文章裡,此篇網路文章內容大致是這樣:「作為一個世界500強公司的總裁,我曾經叱吒商界,無往不勝,在別人眼裡,我的人生當然是成功的典範。但是除了工作,我的樂趣並不多,到後來,財富於我已經變成一種習慣的事實,正如我肥胖的身體──都是多餘的東西組成。
此刻,在病床上,我頻繁地回憶起我自己的一生,發現曾經讓我感到無限得意的所有社會名譽和財富,在即將到來的死亡面前已全部變得暗淡無光,毫無意義了。
我也在深夜裡多次反問自己,如果我生前的一切被死亡重新估價後,已經失去了價值,那麼我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即我一生的金錢和名譽都沒能給我的是什麼?有沒有?
……現在我明白了,人的一生只要有夠用的財富,就該去追求其他與財富無關的,應該是更重要的東西,也許是感情,也許是藝術,也許只是一個兒時的夢想。
無休止的追求財富只會讓人變得貪婪和無趣,變成一個變態的怪物──正如我一生的寫照。
上帝造人時,給我們以豐富的感官,是為了讓我們去感受他預設在所有人心底的愛,而不是財富帶來的虛幻。
我生前贏得的所有財富我都無法帶走,能帶走的只有記憶中沉澱下來的純真的感動以及和物質無關的愛和情感,它們無法否認也不會自己消失,它們才是人生真正的財富。」
儘管後來發現此篇文章是從《不說,就真來不及了︰紐約客的臨終遺言》一書中剽竊來的,移花接木到賈伯斯身上,原文是出自於署名喬納森.布克在「世界500強CEO的離奇心願」當中的一段,但是從網友們的熱烈考證、轉載以及收藏家的談話可以知道,這樣的價值觀的確曾經是一位世界五百大企業家過世前幡然醒悟的肺腑之言,也的確存在於許多人心中。
在全球化資本主義發展下,財富集中在更少數人手中,這些極少數人出手購藏藝術品,導致藝術品是以全球財富作為計算基礎,而在藝術投資風氣推波助瀾之下,情況愈演愈烈,故而日益昂貴的藝術品價格攀升幅度,甚至連市場基本盤的古董書畫商都快負擔不起而苦撐待變,更遑論那極少數人之外的廣大藝術愛好者。這樣的情勢演變下去,藝術收藏這件事恐怕較過去上班族也能收藏的年代,是距離絕大多數人愈來愈遙遠了,對國家社會整體文化水準的提升也並非是項好消息。
一度從掌握在基於血緣姓氏而形成的貴族階級手中解放出來的藝術品,再次回到另一種時代產物下的極富有階級手中,扮演藝術收藏普羅大眾化、自由民主化的公立博物館、美術館的角色,在這個時代相形益發重要。此外,更需要這些有能力購藏藝術品的極富有的少數人,能夠及早實踐上述網路文章的精神,看淡金錢的價值,擺脫純粹的藝術投資態度,能夠對藝術文化產生真正的愛,視藝術文化為屬於全人類的公共財,而自己只是歷史洪流裡暫時的保管者;更有為者是效法像是20世紀前半英國大維德爵士一般的早期收藏家們大公無私的精神,將自己的藝術收藏對外公開,或成立教學博物館、或捐贈給博物館、或借予博物館進行展覽,不僅造福許多莘莘學子,更嘉惠全世界各地的中國藝術愛好者。
如同上述網路文章指出的,財富是虛幻的,愛才是永恆的,今日在歷史上留下美名的大維德爵士,令人讚嘆的不僅是他以畢生之力和極高的藝術文化涵養所積累的傑出收藏,更是他將對中國藝術文化的個人小愛化為對全人類的大愛,而此番宏大的胸襟與氣度將為世世代代所稱頌、所感恩。期待有一天能有更多的人,加入藝術雜誌同事們以及這位台灣資深書畫藏家的行列,從藝術裡找到人生真正的財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