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之際，可說是畫苑百家爭鳴競爭激烈的時代。藝術家同儕間不僅相互比較，他們還極具企圖心，想要跟古人決一血戰。中國的繪畫發展至此，歷經唐宋元明四朝近千年之久，早已洋洋灑灑、蔚然可觀。無論在筆墨技法、主題內容或是功能形制，之後的藝術家想要推陳出新，絕非易事。要如何從中開闢一條生路、創發新局，以便與眾不同、揚名立萬，便是此時畫家們亟須思考的問題。然而，面對歷代傑出的大師名家之作，如要能超越他們的成就，首先必須習得他們的技巧。因此這時期的畫家，都自闢途徑以學習古法為尚。然而，最終是落入因襲陳規、了無新意的窘境，要出類拔萃、青出於藍，仍須憑藉著創作者的本事與構思。下面提及的四位書畫家，便是在與同輩和古人的角力賽中，最後脫穎而出的例子。
南宗北斗董其昌
董其昌（1555～1636），可說是影響中國晚期繪畫發展史的關鍵人物之一。董氏字玄宰，號思白、思翁，別號香光居士，松江華亭人（今上海）。他在京城中位居高官，往來皆屬知名的藝術藏家，這讓他有機會能一覽歷代重要的書畫精品。加上他也從事收藏活動，當時許多存留下來的古代名蹟，都曾進入其個人的藏品當中。此外，因為董氏也傾心於書畫理論和創作，所以他不但主張「南北宗論」的繪畫史觀，更強調學習「南宗」的必要。董氏的「南宗」歷代畫家，包括王維（699～759／一說701～761）、張璪（活躍於8世紀晚期）、荊浩（約870～約930）、關仝（活躍於約907～923）、董源（活躍於約930～960年代）、巨然（活躍於10世紀）、郭忠恕（977卒）、米芾（1051～1107）、米友仁（1074～1151／一說1086～1165），以至於元四大家黃公望（1269～1354）、王蒙（約1308～1385），倪瓚（1306～1374）和吳鎮（1308～1354）。他認為一位傑出的文人畫家，應該要學習以上這些古代畫家的風格，其主張後來成為明末以來畫論思想的主流。
1617年董其昌以董源、巨然的披麻皴和米家父子的雨點皴等方法，繪製了一件山水長卷。這表明董氏除提出南北分宗，也親身實踐此一理論。但是，他並非完全挪用古代大師們的繪畫特徵一成不變地模仿，反之將這些不同來源的風格要素，予以混合重構，以獨特的視野與構圖，描繪出胸臆中的心境風景。在繪畫之外，董氏對於書法亦是以古人為尚。例如1619年他以臨仿唐代徐浩（703～782）的書風，來書寫詩聖杜甫（712～770）的作品。以上所提到的兩件書畫作品，在18世紀時皆由彼時知名的藏家安岐（1683～1742）所獲得。推論極有可能是安岐將此兩作裝裱合而為一，成為現今的〈書畫合璧〉卷（圖1）。後來此卷進入清宮中典藏，後歸於遼寧省博物館，成為今日認識董氏書畫理論和創作成就的重要作品之一。
習古山水名家王鑑
在董其昌之後，有無數的書畫創作者受到他的影響，開始重視學習古代大師的筆墨風格。其中最重要的人物莫過於人稱清初畫壇「四王」的四位傑出畫家，他們分別是：王時敏（1592～1680）、王鑑（1598～1677）、王翬（1632～1717）和王原祁（1642～1715）。這些畫家們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飽讀詩書之外，也精於書畫。他們尤其奉行董氏的藝術主張，推崇「南宗」畫家，並以發揚傳統文人畫美學為己任。「四王」以山水畫創作為主，他們把熟悉宋元名家的筆法視為是重要的學習過程。他們強調「仿古」之姿，加上受到當時帝王官員們的支持與贊助，因此後人亦把他們的畫風歸納為「正統派」，是清代藝壇最主要的流派之一。
現藏於上海博物館的王鑑〈仿古山水圖〉屏（圖2），便可說明此「正統派」的仿古特徵和承襲風格。這組龐然巨作共含12幅作品，是王鑑於1669到1673年間，為了祝賀一位友人之父壽誕所繪製。每件山水都是他學習歷代繪畫名家的精心成果展現，依次是王維、董源、馬琬（活躍於元代）、江參（活躍於宋代）、李唐、三趙（趙令穰、趙伯駒和趙孟頫）、范寬（活躍於約990～1030）、王蒙和黃公望等。從此可理解王鑑除了遵從董其昌的南宗畫論之外，還學習其他名家的筆墨風格，擴大仿古的內容與意涵。在每幅畫面中，王鑑擷取各個古代大師們的筆墨特色，加以新意重新表現。讓觀者見識到創作者的深厚畫功，又能符合當代審美的視覺效果。
石濤：我自用我法
在崇尚傳統、強調復古的「正統派」之外，當時藝壇還有一群個性鮮明、風格極具特色的創作者。以此次展覽為例，陳洪綬（1598～1652）、法若真（1613～1696）和鄭燮（1693～1765）等人都是屬於此類畫家。這批畫家大都生活於江南，不同於董其昌和「四王」一輩以古為師，他們多重視體察自然景物和表述個人情感，不依循舊有古法而追求新意。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石濤（1642～1707）。他是前朝皇室子孫，在改朝換代之際，不僅經歷國破家亡的慘境，其生活際遇亦曲折坎坷。為了宣洩心中的情緒和感慨，他便寄情於書畫理論和創作，進而成為照耀古今的大師。
石濤桀驁不馴的個性和敏感細膩的才情，讓他的書畫獨樹一格。他曾發表《畫語錄》，書中以18章的篇幅，闡述他的創作理念和藝術美學。此書豐富的內容與創新的立意，成為當時中國繪畫理論的先鋒。他曾睥睨一切地說到：「今問南北宗，我宗耶？宗我耶？一時捧腹曰：我自用我法。」足以展現其對於創作的自信態度。現藏於北京故宮的〈清湘書畫稿〉卷（圖3），是石濤於1696年所作。雖然本卷只是他的創作底稿，但其上共有13首詩作和七幅圖繪，十足表現出石濤豐厚的天資才情與高超書畫能力。他以雄恣奔放的風格特立於藝壇，又以敏銳深沉的情感觸動人心，成為少數不從俗流的藝術家，影響至今不絕。
哭之？笑之？八大山人朱耷
另一個可與石濤並駕齊驅的書畫家，就是八大山人（1626～1705）。本名為朱耷，原是明朝皇室子孫，卻在鼎革之際歷經苦難，因此書畫創作便成為重要的精神慰藉，同時也是不可或缺的謀生手段。八大的繪畫以山水和花鳥最為出名，兩者都具有強烈的個性和高度的藝術成就。尤其是其簡筆寫意的筆法，常有出人意料的結構與造型，深深影響了後世的大筆寫意畫派的發展。八大的書法也與其繪畫風格相似，筆墨簡練、大氣磅礡。在主題與內容方面，他喜愛取法自然，無論是花鳥山水等創作都獨具新意，絕不因襲古人舊法，而且每幅作品都多少抒發自我心理的深刻感受。再加上他專研佛教，書畫中經常運用禪宗公案裡參悟話頭的理念，這也讓許多觀者不易了解其欲透露的意涵，然而卻引發更多的關注與討論。
1697年八大山人為友人所繪作的〈河上花圖〉（圖4），現藏於天津博物館，可說是他的精心代表作之一。此卷全長約12公尺，八大花費四個月的時間來描繪河邊花色，並題寫詩文。全幅運筆奔放、布局疏朗，高低起伏、韻律有致，許多外籍觀眾在觀賞此圖後，多表示他們彷彿參加了一場演奏會。八大書畫作品的意涵，總是與其身世和感受相連繫。在完成這幅作品八年之後，八大就與世長辭；因此有些學者認為此作的荷花主題，正是象徵他生命的歷程週期。從含苞待放到燦爛開展，以至枯萎凋謝，花朵的成住壞空，不也正是述說著八大自己的一生嗎？畫作最末的署名「八大山人」，筆跡形態似「哭」字、又似「笑」字，至於要如何解讀？就留待世人親身體悟吧！
從以上的例子中可了解到，以董其昌和「四王」為主的書畫家，多學習宋元時代大師的筆墨風格。特別在山水畫方面，強調復古，主張傳統文人畫的復興。由於他們皆出自於仕宦世家，「往來無白丁」，因此經常有機會接觸古代書畫名家的精品，利於他們賞鑑和觀摩。通過勤奮學習掌握先賢們的技巧和理念，成為遵循傳統的奉行者。此一流派作品後來廣受皇室官員的支持，聲勢高漲，直到19世紀末後才逐漸衰落。另一方面，重視自我個性表現的創作者，例如陳洪綬、法若真和鄭燮等人，則是在學習傳統之外另闢蹊徑。他們不但行旅各地山川，觀察周遭的自然風貌，也從民間流傳的戲曲、版畫和石碑中汲取靈感。特別是石濤和八大兩人，因其前朝皇室遺民的身分，更在書畫中傳達深刻的人生世事感概。雖然這些個性派的畫家在當時並不受到主流品味的青睞，但在20世紀時卻備受關注，被視為是中國畫史上最璀璨的一頁。
圖片提供｜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