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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1250~1400,繪畫不孤獨

擁抱1250~1400,繪畫不孤獨

詩文書畫寫我心 1250~1400年,這個以蒙元為主的時期有什麼繪畫?你可能會很快想到兩年前台北故宮「山水合璧…
元趙孟頫1296年作、趙雍、趙麟1359年作〈三世人馬圖〉,紙本設色卷,30.2×178.1公分,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圖為趙孟頫所繪的段落。Photograph© 2013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Art Resource/Sca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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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文書畫寫我心

1250~1400年,這個以蒙元為主的時期有什麼繪畫?你可能會很快想到兩年前台北故宮「山水合璧」展,大排長龍只能看一眼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它所代表的「文人畫」及它的媒材「紙」,可說是元代繪畫中不可或缺的關鍵字。前者是此時最驚人的藝術成就,影響後世不斷地追摹;後者是材質的轉變,繪畫的載體從唐宋以絹為主轉變為以紙為核心,正是紙的特性,讓文人的筆墨得以發揮到最大。

「蒙元時代的大環境……在當時相對寬鬆的政治環境中,士人地位的下降反而促成了文人畫及俗文學的發展。」學者蕭啟慶如是說。大環境讓文人失去政治表演的舞台,時代的悲劇卻演繹出時代的光彩。元代文人畫的發展雖然奠定在北宋末年蘇軾等人的基礎上,然而它的光芒大放,趙孟頫(1254~1322)是關鍵人物。

◆元趙孟頫、趙雍、趙麟〈三世人馬圖〉

本次展出的〈三世人馬圖〉(圖1),顧名思義,當然是一家三代畫的。由一人牽引一馬搭配款識為一段,畫幅從右到左三組分由趙家三代,趙孟頫、子趙雍與孫趙麟繪製。趙雍與趙麟所畫的二、三段與第一段與相去63年之久,而畫上的題跋,正訴說著流轉歲月中以人馬圖牽起三世情緣的故事。

元趙孟頫1296年作、趙雍、趙麟1359年作〈三世人馬圖〉,紙本設色卷,30.2×178.1公分,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圖為趙孟頫所繪的段落。Photograph© 2013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Art Resource/Scala。
元趙孟頫1296年作、趙雍、趙麟1359年作〈三世人馬圖〉,紙本設色卷,30.2×178.1公分,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圖為趙孟頫所繪的段落。Photograph© 2013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Art Resource/Scala。

「元貞二年(1296)正月十日,作人馬圖以奉飛卿廉訪清玩。吳興趙孟頫題。」趙孟頫為宋宗室的後代,在宋朝覆亡後不同於以遺民身分生活的鄭思肖、錢選,他選擇出仕蒙元,幾度進出官場。1295年底他剛離開官職回到家鄉吳興,1296年初就為廉訪使飛卿作了人馬圖。良駒需要伯樂,人亦然,人馬圖便蘊含著尋找識才伯樂的寓意。敏感的時間點、敏感的圖繪,趙孟頫1296年的人馬圖是否是他給飛卿這位可能伯樂的自我推薦書呢?

畫中,奚官牽著健碩白馬,一人一馬卻不同於以往傳統、穩穩地立著不動,不僅如此,奚官以中國畫中少見、幾乎全正面的姿態直直望著觀者,馬更以特殊的斜側角度描繪,在空白無一物的背景中形塑出立體的空間。趙孟頫以穩定又有力度的線條勾勒人馬輪廓,不論是人物肩線、垂墜的衣服下襬,白馬的腮幫子、腿、腹部及臀部肌肉,處處可見漂亮的弧線。人物的衣褶與馬賁起的肌理上薄施著暈染,而馬腳細膩漸層的墨色讓四足立體感十足,隱隱浮於上的筋脈強化了白馬奔騰的爆發力,神駿非凡。趙孟頫本身也是大收藏家,寓目古畫不計其數,他曾經細細鑽研唐韓幹與宋李公麟的人馬名畫,在這幅人馬圖中,既融會兩位畫馬名家的傳統,又增添了自己的新設計,確實深意別具。

63年後,該圖輾轉到松江同知謝伯理手上,謝伯理央請趙孟頫的兒孫趙雍、趙麟接續。這時趙孟頫辭世已30多年,趙雍也已老邁,「拜觀之餘,悲喜交集不能去手」,遂與兒子接續。趙雍、趙麟的人馬圖卻又回到傳統,不復見趙孟頫的特殊作法。

◆元倪瓚〈虞山林壑圖〉

如果趙孟頫之於元代文人畫是精彩的開端,元代四大家之一的倪瓚(1301~1374)便是箇中高潮,關於他的傳奇有許許多多,聽說他有嚴重的潔癖,曾命僮僕將院中桐葉一片片洗淨,聽說他愛香成癖,即使在逃難時也不忘焚香,還因此洩露了行藏。性格孤高的倪瓚,生長在江蘇無錫富裕的地主之家,卻因為當家兄長早亡,其又不善持家、蒙元強徵高額地賦等因素漸漸散盡家產,1352年被迫離開家園過著飄泊江上的日子,從此不可及的家園成為永恆的思念,一江兩岸、細瘦的樹木、空亭、一刷再刷的層層乾擦,是永恆的鄉愁。

「陳蕃懸榻處,徐孺過門時。甘冽言游井,荒涼虞仲祠。看雲聊弄翰,把酒更題詩。此日交歡意,依依去後思。辛亥(1372)十二月十三日訪伯琬高士,因寫虞山林壑并題五言,以紀來游。倪瓚。」時為倪瓚去世前兩年,他到虞山拜訪友人,寫下〈虞山林壑圖〉、題上五言詩(圖2)。〈虞山林壑圖〉是倪瓚一貫的一江兩岸,以往隔岸的遠山卻拉近變成了較大的山體,綿延沒入水中,坡腳、洲渚拉出長長的橫線,引導著流水緩緩蜿蜒向前,前景橫亙平緩的前岸,五株不同種類的樹木玉立其上,構圖穩定。山石、坡岸皆以乾筆慢慢地反覆皴擦,營造出如玉石般晶瑩通透的效果。比起他早年的畫作,該圖較為濕潤、苔點也更多,整體用筆圓潤少稜角,顯得特別豐潤與和諧,是畫家晚年的佳作。這段時日的倪瓚,好友周南老在為他撰寫的墓誌銘中記錄了一二:「晚益務恬退,棄散無所積,屏慮釋累,黃冠野服,浮游湖山間,以遂肥遁。」歷經人生跌宕,倪瓚晚年致力摒慮忘憂,追求心靈上的平靜,這樣的心境似乎也反映在畫作中。

元倪瓚1372年作〈虞山林壑圖〉,紙本水墨軸,94.6×35.9公分,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Photograph© 2013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Art Resource/Scala。
元倪瓚1372年作〈虞山林壑圖〉,紙本水墨軸,94.6×35.9公分,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Photograph© 2013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Art Resource/Scala。

該圖鈐印累累,畫心正上方還有乾隆的御題,印記與題跋雖是流傳有緒的證據,卻不免使畫作脫離最初的原貌。為了讓觀眾理解畫作原始製作的脈絡,展覽中特別在原畫旁展示了以數位技術去除後加款印痕跡的影像,重回原作的單純與素樸。

荒率簡淡傳禪心

擁抱1250~1400,繪畫不孤獨 1

不僅文人畫是這段時期最令人矚目的焦點,以淋漓率筆揮灑而成的道釋人物與近乎抽象的心象山水,是天秤另一端光彩耀人的明星。禪僧,便是創作主力,他們以極度簡化的線條、恣意縱橫的筆墨寫就精彩篇章。此次展覽匯聚了神情生動的宗師於一堂,他們或臥或立、或笑或凝思,甚至直視觀眾,彷彿就要在現場開示!

◆南宋傳石恪〈二祖調心圖〉

箇中名作非〈二祖調心圖〉莫屬了(圖3)。該圖分為兩軸,一為袒裸著胸腹的禪師,一手托著腮斜撐在盤起的雙腿上,一手則自然地垂放,他閉著雙眼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既像是在沉思,又彷彿在假寐。另一位為穿著寬大衣袍的禪師倚靠在有著一張圓臉的可愛老虎上,一人一虎睡得甚是酣暢。人物的頭臉與裸露於衣服外的手腳身體勾勒以淡墨,並施以淡淡薄染,溫潤的筆致與寧靜的人物相得益彰。相對之下,衣服的線條卻動態感十足,大筆揮就出帶有飛白的分岔線條,奔放的線條幾乎跳脫了具象型態,具有特別的意志,圖上更是渲染得快意淋漓。一旁的老虎則以較乾的淡墨層層堆疊出蓬鬆的毛髮,再以聊聊幾筆勾勒出老虎的輪廓與花紋。一靜一動、一乾一濕,饒富意趣。

然而就像每個風華的大明星都藏著無數的祕密,這組名畫也伴隨著數不清的謎團。在人虎畫幅左下方的題識寫到「乾德改元(919)八月八日西蜀石恪寫二祖調心圖」,石恪是五代後蜀人物畫的名家,如果款識可靠,該圖即為唯一留存至今的石恪作品。然而畫中人物似乎與禪宗的二祖慧可殊無關聯!?原來〈二祖調心圖〉曾經過裁切拼裝,款識與人物畫分屬割裂的兩紙,甚至畫上的印鑑也全部都是偽印,現今看到的兩個人物可能割自更大的作品。更甚者,這種逸筆草草的風格通常以快筆一揮而就,但卻可在人物與老虎的輪廓線下方發現極細的草稿線條,顯得極不尋常。也因此,該圖一般被認為是成於南宋末期到元初的摹本。那麼,它會是石恪原作的摹本嗎?還是受到摹製時期禪僧們墨戲影響的產物呢?雖然至今仍未有定論,無論如何,〈二祖調心圖〉輝映著時代風尚,愈神祕愈迷人,綻放耀眼的藝術光芒。

界畫炫奪宮廷心

雖策展人張弘星說「這時期繪畫上最驚人的創新來自禪僧與文人」,卻泰半是遠離政治中央的繪畫實踐,不禁令人好奇,宮廷中的繪畫又是怎生回事?其中,以界尺拉出筆直直線、畫出樓閣水榭的「界畫」──便特別受到皇室喜愛,不僅許多畫家陸續進呈了宮殿圖繪,界畫名家王振鵬更廣受皇室成員追逐,不只備受元仁宗推崇,熱衷書畫收藏的皇姊祥哥剌吉也特別請他繪製有漂亮樓閣的〈錦標圖〉。

◆元傳郭忠恕〈明皇避暑宮〉

傳北宋初期界畫名家郭忠恕〈明皇避暑宮〉(圖4),一入眼,很難不被畫面中的瓊樓玉宇吸引,層層疊疊的建築,真不知道有幾層樓高!外牆、屋簷、欄杆,處處是精緻的紋樣,宮殿內部更是刻劃細微,門扉、廊道,一個空間通往另一個空間毫不含糊,屏風、桌椅、甚至桌子上的小器物都清晰可見。許許多多宮人梭巡其中,他們忙碌的腳步引逗著觀者的視線。環抱宮殿的是李郭風格的山水樹石,其筆墨與其說是狀物,更多是對筆墨效果的興趣,與宋時追求再現真實世界的山水相去已遠,表現出元代的特質;此外該圖也與王振鵬的弟子李容瑾所畫的〈漢苑圖〉(台北故宮藏)十分相近,在在昭示著它應該就是元時宮廷中富麗堂皇的界畫。

元傳郭忠恕〈明皇避暑宮〉,絹本水墨軸,161.5×105.6公分,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Osaka City Museum of Fine Arts。
元傳郭忠恕〈明皇避暑宮〉,絹本水墨軸,161.5×105.6公分,日本大阪市立美術館藏。©Osaka City Museum of Fine Arts。

在蒙元的統治下,雖然文人仕宦機會渺茫,然而也是在蒙元相對寬容的文化政策統治下,藝術得以多元地自由發展,百花齊放。在當時文人擁抱孤獨,在今日我們擁抱700餘年前的歲月,繪畫不孤獨。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高居翰著,宋偉航等譯《隔江山色:元代繪畫(1279~1368)》,台北:石頭,1992。石守謙《風格與世變:中國繪畫史論集》,台北:允晨,1996。石守謙、葛婉章編《大汗的世紀:蒙元時代的多元文化與藝術》,台北:故宮博物院,2001。戶田禎佑〈二祖調心再考〉,收於《鈴木敬先生還曆記念東洋史論》,東京:吉川弘文館,1981。鈴木敬著,魏美月譯〈中國繪畫史─南宋繪畫(二十二)、(二十三)〉,《故宮文物月刊》,1999年9月,頁121~134;1999年10月,頁125~135。Wen Fong《Beyond Representation:Chinese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8th-14th Century》,New York: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New Haven:Yale University,1992。 Hongxing Zhang ed.《Masterpieces of Chinese Painting 700~1900》,London:V&A Publisher,2013。

圖片提供|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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