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雞青銅器博物院「對鏡貼花黃」—
古代銅鏡與時尚生活展
悠悠一抹斜陽灑在銅鏡之上，佳人對鏡化紅妝……
人類自從有了美的觀念，對自身容貌舉止就愈發的重視。由原始社會的止水照容到鑄鑑盛水，直到四千多年前銅鏡出現。在之後的漫長歲月中，銅鏡一直是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飾容照面用具。古人有詩云「玉匣聊開鏡，輕灰暫拭塵。光如一片水，影照兩邊人。」
銅鏡萌芽於夏商，興於戰國；盛於漢唐，而衰於宋元。清代西方玻璃鏡大量傳入中國，銅鏡的歷史使命才宣告結束。今天，只有銅鏡背面精美的紋飾和銘文，依然講述著不同歷史時期的社會生活，傳遞著那個時代人們的思想觀念。就讓我們一起穿越鏡面，尋找古代的中國時尚。
簡潔素淨，萌芽樸拙
商周是銅鏡的萌芽時期，與鑄造精美的青銅禮器相比，這一時期的銅鏡顯得粗率多了。鏡子皆為圓形，尺寸較小，鏡體單薄。鏡鈕有弓形、半環形、長方形、橄欖形等，無鈕座。鏡背以素面為主，也有裝飾幾何圖案或動物圖案的。雖然考古發掘的商代銅鏡數量稀少，但殷墟婦好墓一次就出土了四面。婦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從甲骨卜辭中得知她曾率領軍隊英勇作戰。對婦好來說，紅妝和戎裝同樣重要。寶雞是西周王朝的肇始之地，西周銅鏡寶雞也有出土，但數量屈指可數。1980年陝西扶風縣上宋鄉北呂村窯院西區先周3號墓和1986年扶風縣揉谷鄉白龍村先周墓各出土一件橄欖鈕圓形〈素面鏡〉，器形小，形制不甚規整，代表了早期銅鏡的基本特點。1972年扶風法門莊白劉家村出土的西周時期圓形〈重環紋鏡〉，直徑8公分，橋形鈕，鏡面微凹，鏡背飾重環紋。另外，在陝西鳳翔縣博物館和寶雞青銅器博物院，也收藏有幾面西周時期的銅鏡。
梳子是人們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美髮工具。古代中國使用梳子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距今五、六千年的新石器時代。1959年在山東泰安大汶口一座新石器時代晚期墓中出土了兩件象牙梳。商代晚期和西周時期出現了銅梳子。在寶雞竹園溝13號墓曾出土西周兩件銅梳，梳身頂端部分做成「凸」形，把握方便，上有圓孔還可穿繫；下端為長方形，上有九個長梳齒，通長9.5公分、寬4.2公分。另一件梳子上端部分為半圓形，邊緣有弦紋兩周，下有12根梳齒，殘長6.3公分，寬4.2公分、梳齒長3.4公分。
梳子用途在於美髮整容，因而古人也常以此比喻治世做事之理，很有哲理。如西晉惠帝時御史中丞傅咸《櫛賦．序》：「大才治世猶櫛之理髮也，理髮不可無櫛，治世不可無才。」櫛就是梳子，他把梳篦比之才能、才幹，很有見地。唐人吳兢在給玄宗上疏中提出：「帝王之德，莫盛於納諫。」「朝有納諫，猶髮之有梳。」建議玄宗多聽忠諫，就如手中有梳子，頭髮便能梳得通暢了。小小梳篦，也能引申出治世治國的道理，以小喻大，淺顯易懂。
笄是先秦時期男、女皆用的重要飾品，有木、骨、銅、玉等多種質地。西周禮制盛行，尤以成人禮被看作是「禮之始」也。男子約20歲行「冠禮」，女子約15歲行「笄禮」，舉行成人禮旨在提醒和敦促行禮者已經不再是梳著羊角辮的孺子，而是挽起頭髮，跨入社會，能履踐忠順孝悌的有德青年。周原遺址、國墓地出土大量骨、玉和銅笄，有的在笄頂雕刻鳥紋，有的在頂端加圓椎形或平頂笄帽，有的加嵌綠松石裝飾。根據研究，這一時期的笄約分為四種形式：一、圓柱體笄身套接圓椎形笄帽，套接後於笄帽基部橫穿一孔穿過笄身，從孔插入骨榫固定。二、用整塊肢骨磨成，笄首呈梯形或正方形，側面呈扁形，笄首周邊有陰線刻紋的骨笄。三、用整塊肢骨製作在笄首刻高冠長尾的鳳鳥紋，有的還會在鳳鳥眼、胸部位鑲嵌小寶石的骨笄。四、笄首作夔龍紋，周圍透雕著鋸齒形缺口，突出裝飾作用。
那麼這些梳妝用品，古人是怎麼珍藏的呢？1974年寶雞市茹家莊伯墓出土一件鳥紋包銅圓木盒，透空，底沿內折微外擴，其上鋪放木質圓底，內周壁殘留有朽木痕跡，推測銅盒應套箍在木質圓盒上。銅盒上沿有對稱的兩鳥耳；盒高4.6公分、口徑11.6公分。類似的器物在1984年西安長安區馬王鎮張家坡周人墓地也有發現；張長壽、張孝先還對張家坡出土的漆木銅件組合的器具作過復原。這些銅件漆木器的時代均在西周早期後段（約康王、昭王時期），根據形制和大小，估計這些木銅件組合器具應是存放銅鏡、梳子等用品的梳妝盒。
輕巧精緻，神祕詭異
春秋戰國時期開始大量使用銅鏡，鏡的製作也更加精巧靈秀，形成了製作銅鏡的第一次高峰。此一時期的銅鏡輕靈奇巧，神祕詭異。主要有素面（弦紋）鏡、幾何紋鏡、植物紋鏡、動物紋鏡等。紋飾表現技法也相當多樣，有淺浮雕、高浮雕，鏤空雕等，以淺浮雕最為常見。
1993年隴縣店子49號墓出土雙圈獸紋銅鏡，直徑8.5公分，圓形，弓形鈕，鏡體平直，鏡背中部有素帶一周，把紋飾分為內、外兩區：內區有三個回首、吐舌、卷尾狀的臥姿怪獸；外區共有五個虎形怪獸，長頸探頭，張口吐舌，長尾上卷，四足前屈，作屈身覓食狀。這八隻怪獸軀體布滿粟粒紋；由於地紋素面，更顯主題紋飾的精巧與逼真。1989年隴縣邊家莊23號墓出土的卷尾回首〈四虎鏡〉，直徑6.6公分，條形鈕，圓座，寬平沿。內區浮雕四隻卷尾回首的四虎，以回雷紋襯底。該墓出土的另一件銅鏡，直徑5.5公分，紋飾為錯金三龍。到了戰國後期，出現三層花紋重疊的布置手法，層次豐富、主題明確，使整個圖案具有空間透視感，紋飾的表現技法之精巧，令人嘆為觀止。
帶鉤是古人所繫腰帶的掛鉤，是中國古代王公貴族、文人武士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用具：在新石器時代的良渚文化遺址曾多次出土玉帶鉤；商周時期腰帶多為絲帛所製，《詩．曹風．鸕鳩》：「淑人君子，其帶伊絲。」春秋時齊國管仲拔箭射公子小白，射中小白帶鉤，後來小白成為齊國國君，即齊桓公，不記前仇而重用管仲。1992年5月，寶雞市益門村一座春秋時期墓葬，出土三件非常精美的純金帶鉤和七件帶扣。根據研究，帶鉤分鴛鴦形和盤蛇形：「鴛鴦形帶鉤，作回首狀。體扁平，略呈梯形，尾部稍大，末端開口。腹中空，有一小柱立於底部方孔中間。扁長喙有一脊棱，上、下有相對的陰線S形紋。圓首，雙目及腦後飾突起的勾雲紋棱線，頂及兩側均有圓形棱線，當為冠、耳，其內均曾嵌有綠松石等，現大多已脫落。」「蟠身由細珠紋構成，中有脊線分隔，螭角等由斜線盤卷而成。腹下紋飾與背部基本相同，布局略有變化。通高1.5公分，背部高0.6公分，長2.3公分、胸寬1.7公分，尾部寬2公分。」至於「圓形盤蛇狀帶鉤，由一條大蛇和六條小蛇構成。大蛇盤曲回首，四小蛇盤於大蛇的背部，兩小蛇在大蛇中間首尾相接游動。徑2.6公分，高1.4公分。」而「帶扣亦為純金質，形制大小相同，均作鴨首環形。扁長喙起脊棱，短頸，身為橢圓形環。喙面、腦後兩側各飾附線S形紋飾。」
見日之光，天下大明
漢代是中國歷史一個輝煌的時代，政治穩定、經濟富庶、疆土遼闊、文化繁榮。銅鏡也不再如以前僅僅滿足少數人的需要，在普通百姓間也普遍流行。作為銅鏡發展的第一個高峰期，漢代銅鏡不僅數量大增，而且造型技巧、裝飾紋樣和情境意蘊均有承前啟後、開一代先河的作用。
兩漢銅鏡已發展成商品，這時期官方和私營鑄鏡業都得到了普遍的發展。寶雞青銅器博物院珍藏漢代銅鏡300餘面，其中數量較多的有連弧紋鏡，四乳禽獸鏡，重圈銘文鏡，規矩紋鏡等，另外還有星雲紋、草葉紋、龍虎紋、鳳紋、蟠螭紋等銅鏡。寶雞青銅器博物院藏新莽〈尚方博局四神紋銅鏡〉，圓形，面微弧，直徑18公分，緣厚0.6公分，重900公克。上有篆書「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銘文，與「尚方作鏡真大好，上有仙人不知老，渴飲玉泉饑食棗，浮游天下遨四海，徘徊名山采仙草，壽如金石之天保兮」銘文。其中「尚方」於《前漢書．百官公卿表》可見此詞，「尚方作鏡」可能是指首都尚方工官所製作的銅鏡。至於《本草經》也解釋了「玉泉」為藥：「玉泉一名玉澧，味平，生山谷，治藏百病，柔筋強骨，安魂，長饑。久服能忍寒暑，不饑渴，不老神仙。」而「四神」則是蒼龍、白虎、朱雀、玄武，古人將之鑄造在銅鏡，用以鎮宅辟邪。漢代銅鏡銘文在內容上具有明顯的一致性，大體可分為吉語祝詞、相思情語、自誇（具廣告性質）銘文等。
攬鏡者又是什麼模樣呢？秦漢時期，人們的審美特徵在陶俑中得到充分體現。秦俑人物體型大小接近於真人的尺度，各部位比例關係力求準確適度，動作和表情也如同真人。漢俑則更注重對輪廓形體的塑造，盡力挖掘造形的內在氣韻之美。如扶風縣西漢墓出土的一組女侍彩繪俑，身材窈窕、臉龐豐滿，長髮結於腦後。她們身著交襟長袍，雙臂筒袖拱於身前，或站立、或跽坐於地。俑體既有優美流暢的曲線，又保持了極穩定的姿態，體現西漢早、中期流行的女性美的韻味。
雍容華貴，氣象萬千
隋唐是銅鏡發展的又一高峰期，鑄造工藝精湛，銅質優良，鏡體普遍厚實，造型多樣，有圓形、方形、菱花形、葵花形、亞字形等。紋飾清晰流暢，取材寫實，多為珍禽異獸、奇花異草和神話故事。銘文擺脫漢代以來對名利的追求與渴求神仙世界的想望，表現唐人的雍容、開放與典雅氣質。
隋朝〈仙山並照銘瑞獸鏡〉，器形碩大，直徑達23公分。銅鏡裝飾風格明顯受粟特文化的影響，以聯珠紋修飾紋飾邊界。內區紋飾中與瑞獸相間的四個蓮花台座壼門，及外區十二瑞獸中的摩羯魚等，皆呈現出濃厚的佛教藝術氣息。而唐〈飛天花鳥紋菱形鏡〉為八出菱花形，內區圖案為高浮雕的飛天與鳥紋相間的紋樣；兩雀鳥神態相同，均為足登祥雲，口銜葡萄枝，作站立狀。兩飛天束花髻，面如滿月，眉目細長，直鼻小口，表情祥和；上身袒露，腰間繫蓮花瓣狀腰飾，下著長褲，雙腳裸露，衣帶凌空飛舞。兩飛天姿態各異，其中一飛天作凌空升騰狀，雙目直視前方，雙臂前伸，雙手捧盤；另一飛天回首平視，一手托盤，一手執枝葉。外區飾蝶戀花與忍冬如意紋相間的紋樣；紋飾布局清雅明晰，動感十足。唐〈三樂鏡〉構圖簡潔，僅兩人一樹。樹上方有銘文「榮啟奇問曰答孔夫子」九字；故事源自於《列子．天瑞》：孔子曾游泰山，看到身穿鹿皮衣，正彈琴唱歌的榮啟奇。孔子問他為何這麼快樂？榮啟奇回答：「吾樂甚多，天生萬物，唯人為貴，而吾得為人矣，是一樂也；男女之別，男尊女卑，故以男為貴，吾既得為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繈者，吾既以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儘管榮啟奇的回答有男尊女卑的歷史局限性，但他對快樂的理解卻值得我們深思。
銅鏡在古代向來因其形如月之圓滿，光似日之璀璨，而被視為靈異避邪之物，故而常有特殊用途。如唐明皇八月初五過生日定為千秋節，由於銅鏡象徵圓滿光明，而繫鏡的綬帶又與「壽帶」諧音，有長壽之意，所以每年千秋節必對四品以上官員頒賜金鏡等物。名相張說〈奉和聖製賜王公千秋鏡應制〉中就有「寶鏡頒神節，凝規寫聖情。千秋題作字，長壽帶為名。月向天邊下，花從日裡生，不承懸象意，誰辨照心明」的記述。這種特製的千秋鏡在寶雞青銅器博物院也有收藏。
唐代社會開放，婦女有較多的自由，政治、社交、結社、經商、宗教、詩歌、樂舞等領域均有女性參與，騎馬、射箭、出行、踏青、拔河、打球、鬥雞、飲酒等活動更有女性身影。正因為如此，婦女形象在唐代陶塑藝術中得到突出表現。寶雞出土的女俑，不僅數量眾多而且姿態生動，製作精美，從各個方面形象的反映唐代女性多姿多彩的生活內容和審美時尚。
壽山福海，龍鳳呈祥
宋元以後，陝西寶雞地區雖然已經遠離政治與文化中心，但始終是交通要道和兵家必爭之地，繁華依舊。宋代以後出現了具柄鏡，在器形上又增加多邊形鏡、長方形、桃形、鼎形等；在紋飾題材上更加生活化，花卉、人物傳說故事鏡增多，同時鏡子上出現商號和製作人的名號。明代以後隨著玻璃鏡的出現，銅鏡開始退出歷史舞台。
銅鏡自漢代充當愛情信物開始，歷代就不斷演繹著這個主題，唐代「破鏡重圓」的故事堪稱鏡史之絕唱，宋人更是風雅至極，寶雞青銅器博物院收藏一面宋詞書法銘文鏡，十分罕見，鏡背以草書體鑄銘28字：「云：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朱（檀）唇。斗。」這是北宋婉約派詞人秦觀的〈南歌子〉上闕，下闕：「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山何處覓行雲？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上闕詞描寫女子憑欄依窗對鏡巧梳妝，下闕抒發女子倚門翹首盼郎歸的幽怨，書寫了一首淒婉感人的相思曲。〈南歌子〉又名〈南柯子〉、〈風蝶令〉、〈望秦川〉等，原為唐教坊曲名，後用為詞牌。鑄銘文書體為草書，筆畫穠纖合度，屈伸變化自然，有魏晉之風。鏡背雖只有半闕詞，卻足以讓人感受到設計者的詩情畫意。以優美的詞文解讀鏡子的功能，用書法藝術詮釋詞句的意境，觀看後真可謂一舉數得。詞首的「云」字是設計者所加上的，卻是點睛之作，令人遐想是鏡「云」還是照鏡的人「云」，或二者兼有……最後的「斗」字應是落款，可能是鑄鏡者或者是書寫者的名。這半闕詞文美、字美，意境更美，無論是照鏡人，還是賞鏡人都足以從中得到美的享受。
這一時期的人物故事鏡，在寶雞青銅器博物院的收藏中占有一定的比例，有達摩渡海、許由巢父、唐王遊月宮、劉毅傳書、仙人松鶴鏡、祝壽人物故事鏡等。「許由巢父」的故事鏡流行於宋、金時期，紋飾表現形式較多。故事背景來源於晉皇甫謐〈高士傳〉的記載，說的是隱士許由不願接受堯的禪讓，隱居於穎川北箕山中；堯又想召其為九州長，許由聽到這個為官的消息認為玷汙了耳朵，於是在潁川河畔洗耳；這時其友巢父正好牽著牛準備在河中飲牛，見到許由洗耳問其故，許由答曰：「堯欲召我為九州長，惡聞其聲，是故洗耳」，巢父恥笑許由此舉為「沽名釣譽」之舉，不算真正的隱士，嫌許由洗耳髒河水，於是牽著牛到潁川河上游飲牛。這雖然是傳說故事，但許由、巢父二人的清高形象成為歷代文人雅士崇拜的對象，李白曾在〈田園言懷〉對許由、巢父二人的隱居生活大加讚賞：「賈誼三年謫，班超萬里侯。何如牽白犢，飲水對清流」，因此這個故事成為銅鏡題材也順理成章。
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她的美靜靜地沉浸在歷史的長河中。俯身貼向大地，每一枚銅鏡的過往，早已流逝掩埋於黃土之下。今天，我們嘗試以鏡子為載體，透過鏡面上的點滴去尋找那藏在其中的百態人生、佳人模樣……
圖片提供｜陝西寶雞青銅器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