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閱讀
失落的國家寶藏──殷商青銅器的工藝與美學

失落的國家寶藏──殷商青銅器的工藝與美學

殷商青銅器的工藝與美學
〈亞醜方尊〉,高45.3公分,重18.7公斤,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ART PRICE
MSI微星科技

乍看之下,滿布冷調深綠色鏽的青銅器,並不像其他多彩多姿的文物能立刻吸引人們的目光。然而這些散發歲月幽光的古老器物,在遠古時代也曾擁有炫亮奪目的金色光芒,成為專供上層貴族、特別是一國之君使用的專用器。

1928~1937年間,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在河南安陽進行大規模發掘時,發現了商朝後期的都城遺址「殷墟」,以及11座位於侯家莊西北岡附近、帶有墓道的商代王陵墓葬(圖1、2),就此揭開商代青銅文明盛世的面紗。雖說歷經三千年來多次的盜掘後,埋藏於這些大墓裡的文物泰半已被搜括殆盡,卻仍有不少罕見且精美絕倫的青銅器保存下來。時隔40年後(1976),考古學家又在殷墟宗廟遺址西南方,發掘出商王武丁之后婦好的墓葬。幸運的是,這座墓並未遭受盜擾,當中一共出土1928件器物,其中就包括了468件造型、紋飾精美且具高度藝術性的青銅器。透過上述王室貴族墓葬出土的青銅器,不僅讓世人得以窺見商代王室豪華的墓葬規模,還能瞭解殷商時期青銅工藝的製作技術、風格和水準,進一步為目前公、私收藏的諸多傳世青銅器重新定位,還原其脈絡或身分。

安陽殷墟考古線繪圖,顏色標示者為侯家莊西北岡王陵及小屯村婦好墓。
安陽殷墟考古線繪圖,顏色標示者為侯家莊西北岡王陵及小屯村婦好墓。

象徵王權的「國之重器」

在中國古代,「祭祀」與「戰爭」對於國家生存與延續有著相當重要的影響力。是以《左傳》有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在殷商時期的高階貴族墓中,就經常出土體形巨大、厚重的青銅禮器「鼎」或兵器「鉞」,反映出「祀」與「戎」確實為有商一代最重要的大事。

◆安陽殷墟,三件巨鼎傳奇

傳說中,有「夏鑄九鼎」的故事,亦即夏禹登基為王後,將天下分為九州,並鑄造九個鼎,刻上各地風土名物。自此之後,鼎就成為國家重器,用以象徵國家政權的正統地位。

在1930年代侯家莊西北岡王陵考古行動中,就挖掘出兩件令人眼前為之一亮的巨鼎:〈牛方鼎〉和〈鹿方鼎〉(圖3)。參與這次發掘計劃的梁思永,在1935年5月9日的工作日記中寫下:「在冠帶巷……四點半得王鳳祥送來厚宣(胡厚宣)函,報告1004墓室區南道口發現巨型方鼎二(即牛鼎、鹿鼎)。與濟之(李濟)立刻出城奔侯莊工作地。到時已清出……在墓中清擺時攝照了活動電影。」

1935年5月9日,西北岡1004號大墓出土〈牛方鼎〉及〈鹿方鼎〉,中坐持筆記本者為胡厚宣。
1935年5月9日,西北岡1004號大墓出土〈牛方鼎〉及〈鹿方鼎〉,中坐持筆記本者為胡厚宣。

〈牛方鼎〉與〈鹿方鼎〉同在1004號大墓南道與墓坑交接處出土。其中,〈牛方鼎〉(圖4)高73.2公分,重110公斤,是安陽考古中最早發掘到、也是體積最大、最重的青銅器。其器體呈長方形,口沿外張,上有兩立耳,四足為中空圓柱體,在四個邊角及器壁中央均鑄有稜脊;整件器身滿裝紋飾,兩個立耳各裝飾著兩隻側身相對的虎紋,器腹中央則裝飾高鼓的浮雕牛首獸面紋,兩側各立一隻冠羽飛揚的鳳鳥,左右兩旁口緣下方也以浮雕的夔龍紋做裝飾,四隻腳雕飾著牛首,在腹底則鑄有一象形的「牛」字銘文,與全器的主題紋飾相互呼應,整體裝飾極為精緻華麗。

〈牛方鼎〉,通高73公分,重110公斤,西北岡1004號大墓出土,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收藏。
〈牛方鼎〉,通高73公分,重110公斤,西北岡1004號大墓出土,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收藏。
西北岡1002號亞字形大墓,墓道南北長19公尺,東西寬18公尺,深度12公尺。
西北岡1002號亞字形大墓,墓道南北長19公尺,東西寬18公尺,深度12公尺。

侯家莊1004號墓被發現時,隨葬文物多已被盜掘一空,〈牛方鼎〉僅僅是墓道邊緣的遺留物,據此推測,這座大墓原本可能埋藏了體積更大且製作更為精美的青銅鼎。1976年,小屯5號墓、即婦好墓的發掘,更加證實了這種可能性。婦好墓是一座沒有墓道的長方形豎穴坑墓,長5.6公尺,寬4公尺,深7.5公尺,面積22.4平方公尺,其規模相較於面積達284.61平方公尺、帶有四條墓道的侯家莊1004號「亞」字形大墓,可謂相去甚遠。然而,婦好墓中出土最大的一件青銅器〈司母辛方鼎〉(圖5),高80公分、重達128公斤,卻比〈牛方鼎〉略大了些。由〈司母辛方鼎〉器身上所刻鑄的「司母辛」銘文,可知其應當是商王武丁之子:祖庚或祖甲為其母婦好(辛)所作的祭器。其形制大小和製作的精緻度,皆與〈牛方鼎〉相近,但器腹設計為長方形素面,近口沿的飾帶裝飾淺浮雕獸面紋,左右及下方飾帶內則排列三道高鼓平行的乳釘紋,四隻腳也裝飾著生動的浮雕獸面紋及三道弦紋,整體紋飾看起來簡潔有力,搭配厚重的器身,散發出莊嚴雄強的氣勢。

〈司母辛方鼎〉,通高80公分,重128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
〈司母辛方鼎〉,通高80公分,重128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

青銅鼎,通常是一座墓葬隨葬器中的「巨無霸」,而若說起巨無霸中的王者,自非〈司母戊方鼎〉(圖6)莫屬。〈司母戊方鼎〉雖非安陽考古發掘出土,而是1939年由安陽殷墟武官村一位村民偶然發現,但一般都認為其可能是出自1950年發現的武官村大墓隨葬器。這件鼎的擁有者應當是武丁三位法定配偶之一的「戊」,作器者同樣是商王武丁的子輩祖庚或祖甲。鼎高133公分,重875公斤,體積、重量皆遠遠超過前述第二、三名的〈司母辛方鼎〉與〈牛方鼎〉;器身四面中央為長方形素面,上下與左右飾帶內均裝飾獸面紋、夔紋及牛首紋,四隻足也裝飾著浮雕獸面紋及弦紋;可茲留意的是,鼎的立耳上鑄刻有狀似老虎、張口欲吞噬人首的二獸形象(圖7),觀之令人生畏。學者張光直認為,這種人獸結合的母題,是統治者或巫師用來溝通天地,作為人神之間連繫互通的媒介,反映當時的宗教信仰。

〈司母戊方鼎〉,通高133公分,重875公斤,1939年武官村農地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司母戊方鼎〉,通高133公分,重875公斤,1939年武官村農地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司母戊方鼎〉立耳上鑄刻有「虎食人首」圖象,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司母戊方鼎〉立耳上鑄刻有「虎食人首」圖象,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眾所周知,青銅器是一種以銅、錫等貴金屬、再加上少量鉛所製成的器物,在原料取得和鑄造技術上原本就具有很高的難度;想當然耳,欲鑄造如〈司母戊方鼎〉這般器形及厚度都明顯增大的青銅器,對當時的鑄造技術更是一大挑戰。根據研究,在鑄造此巨鼎的過程中,不僅在立耳採用「後鑄法」,以加強與器體的銜接強度,在鑄造器身時,為了讓器身與陶範於澆鑄之後能順利脫模,更採用多達24塊腹範;此外,在器底還留有六處明顯的長方形凹槽,可能是在鑄造時,為了便於在內模和底範之間放置長方形泥片,固定撐住頂部的陶範,以維持器身一定的厚度。青銅器的鑄造,從採礦、冶金,一直到製作塊範、澆鑄,每個環節都需要專業的技術知識、大量的人力,以及嚴密的分工系統,因此,也只有掌握最高權力的君王和貴族才能鑄造有如〈司母戊方鼎〉這般「世界之最」的家國重器。

◆持婦好、亞醜鉞出征,誰與爭鋒

在國家形成的階段,戰爭往往成為鞏固政權的必要手段;而影響戰爭成敗的重要關鍵,便是兵器的優良與否。在婦好墓出土的眾多青銅中,兵器就多達130餘件,種類包含鉞、戈、鏃和弓形器等當時最精良的武器。其中最令人矚目的,莫過於兩件鑄有「婦好」銘文的巨型青銅鉞,其長度均超過30公分,重達8.5公斤,在殷墟考古發掘史上可說是前所未見。這兩件鉞的形狀略似斧,弧形刃,肩部平直,下方有對稱的長方形穿,內為長方形,寬度倍於長度,兩側則為對稱的六個血槽。引人注目的是,兩件鉞中,一件裝飾著與〈司母戊方鼎〉立耳部位類似的「虎食人首」紋飾(圖8),望之怵目驚心;另一件則裝飾一頭兩身的龍紋,頗富神秘色彩。

〈婦好鉞〉,長39公分,肩寬29公分,重8.5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
〈婦好鉞〉,長39公分,肩寬29公分,重8.5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

鉞,是古代軍事統帥和王權的代表,史書曾記載周武王伐殷時「左仗黃鉞,右秉白旄以麾」以及「周公把大鉞,召公把小鉞,以夾(擁護)武王」的情景;在殷商出土的甲骨文中,也留下諸多婦好代替武丁四處征伐、立下戰功的記錄,由此觀之,這兩件大鉞很可能是婦好率兵出征時的一對重要儀仗,也是她做為歷史上著名的曠世英雌形象之表徵。

除了上述的兩件〈婦好鉞〉,1965~1966年間,在山東益都蘇埠屯的「亞醜」家族墓中,也出土一對體形巨大的青銅鉞。其中一件鉞(圖9),長31.7公分,寬35.8公分,重4.9公斤,兩面左右側各鑄有「亞醜」銘文,一為正寫、一為反寫,器身為寬弧刃,平肩,寬短內,兩面透雕人面,眉、目、鼻、耳五官明顯突起,雙目圓睜、牙齒外露,表情猙獰恐怖。在商代考古中,長度超過30公分的鉞,通常出土於大型的王侯貴族墓葬中;而屬於「亞醜」家族的蘇埠屯1號墓,不但是擁有四條墓道的「亞」字形大墓,而且其槨室也是呈亞字形,再加上墓中埋藏大量殉人等現象,在在都顯示了此墓的規格與安陽西北岡的王陵墓相當接近。根據學者考證,「亞醜」指的極可能是商代後期活動於山東的薄姑氏諸侯,且此氏族應即商王朝在東方的重要盟國。又由亞醜墓中出現如此碩大、製作精美的銅鉞,更彰顯出墓主的身分與商王接近,擁有至高無上的政治及軍事統帥之權力。

〈亞醜鉞〉,長31.7公分,肩寬35.8公分,重4.9公斤,蘇埠屯1號墓出土,山東省博物館藏。
〈亞醜鉞〉,長31.7公分,肩寬35.8公分,重4.9公斤,蘇埠屯1號墓出土,山東省博物館藏。
〈亞醜方尊〉,高45.3公分,重18.7公斤,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亞醜方尊〉,高45.3公分,重18.7公斤,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展現工藝極致的方形器

在一般印象中,青銅器多半為圓的造型,但是在婦好或亞醜等商代高階貴族墓中,卻出現很高比例的方形器,包括了方鼎、方彝、方尊、方斝、方觚、方簋、方壺等。若將它們與同器類的圓形青銅器並置,便顯得格外吸睛。

如高68.6公分、重18.3公斤、體形為一般青銅斝兩倍的〈婦好方斝〉(圖10),其造型就完全顛覆「斝應該是圓形」的印象,而特意突顯方形器轉折的稜角。只見其長方形的口沿外敞,器口有巨大對稱的塔形立柱,器身則從頸部、腹部、一直到三足,由三個轉折分明的部分構成,器腹四面均裝飾獸面紋,頸部及三足則裝飾蕉葉紋及夔紋;在方斝合範的部位──器身四面中央及側邊,還以華麗的條狀扉稜做為裝飾,不僅加強方形器的戲劇張力,也讓這件青銅器呈現強烈的個性。

〈婦好方斝〉,通高68.6公分,重18.3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婦好方斝〉,通高68.6公分,重18.3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同樣以高鼓稜脊來裝飾器表的,還有〈婦好方尊〉及〈亞醜方尊〉(圖11、12)。這兩件方尊的外形、比例和重量相近,從器頸、肩部、腹部到圈足,均呈四段式轉折,器口雖以誇張的外敞形式表現,但方正的造型卻帶來一股穩重及平衡感;若搭配器身上隨範線分布的高鼓稜脊,既可修飾鑄造時合範的痕跡,還能強化器物的轉折及厚實感,形成有如建築物般宏偉的氣勢。在這兩件方尊的肩上,還別具巧思地裝飾了特殊造型的動物,如伏臥的立鳥、捲鼻的象首,以及帶手掌式大角的獸首,十分引人注目;更不用說器身還滿飾獸面紋、蕉葉紋及夔紋,並以雲雷紋襯底,營造出繁複華麗的視覺效果。

〈婦好方尊〉,通高43公分,重25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
〈婦好方尊〉,通高43公分,重25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

從工藝製作的角度來看,方形器相較於圓形器,在製範時須使用較多的泥範拼組起來。然而塊範一旦增多,便會使鑄造的難度提高,因此方形青銅器通常只出現在最高階的貴族墓葬中;此外,為了突顯方形器物肩上吸睛的動物立雕,或是在轉折劇烈、外張的器頸上(稱為脰部)裝飾華美的紋飾,除了必須使用「後鑄法」讓附件與器體鑄接在一起,還要在脰部附近安置墊片(圖13),確保紋飾在澆鑄的過程中仍能保持清晰。以上種種在鑄造技術及知識上的突破,無非是想藉由極致的工藝和獨特的美感造型,突顯王公貴族非凡的藝術品味,達到區隔身分的效果。

X光片顯示〈亞醜方尊〉脰部附近安置墊片情況。
X光片顯示〈亞醜方尊〉脰部附近安置墊片情況。

自然&抽象結合 動物立雕青銅器

在安陽殷墟貴族墓葬出土的青銅器,除了方、圓的造型,也出現一些打破幾何窠臼、且融合自然寫實動物形象的動物式立雕青銅器。如〈婦好鴞尊〉(圖14)原為盛酒器,卻設計成猛禽的形象:器體為一站立昂首的鴞,圓眼寬喙,小耳高冠,雙翅併攏於身側,緊緊包覆粗短的雙足,雙足與下垂的尾翼剛好構成支撐全器的三個支點,其造型可謂與西北岡王陵1001號大墓出土的〈大理石立梟〉有異曲同工之妙(圖15)。〈婦好鴞尊〉的腹腔中空,可盛酒液,背後鑄有把手,頭頂後部開一活動式半圓形口,上頭有蓋,蓋面上鑄有龍、鳥立雕各一,全體器身以高浮雕滿裝獸面、蛇、夔、蟬等各種紋飾,並以細密的雲雷紋襯底(圖16)。此器將自然寫實與抽象裝飾融為一體,誠為殷墟青銅器中的上乘傑作,亦顯示出設計者非凡的藝術造詣。

失落的國家寶藏──殷商青銅器的工藝與美學 14
〈婦好鴞尊〉,通高45.9公分,重16.7公斤,婦好墓出土,河南省博物院藏。
〈婦好鴞尊〉,通高45.9公分,重16.7公斤,婦好墓出土,河南省博物院藏。
〈大理石立梟〉,通高17.1公分,重2.5公斤,西北岡1001號大墓出土,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收藏。
〈大理石立梟〉,通高17.1公分,重2.5公斤,西北岡1001號大墓出土,中央研究院史語所收藏。
失落的國家寶藏──殷商青銅器的工藝與美學 17
〈婦好鴞尊〉,器蓋與器腹之紋飾。
〈婦好鴞尊〉,器蓋與器腹之紋飾。
〈蟠龍紋盤〉盤面龍紋之線繪圖。
〈蟠龍紋盤〉盤面龍紋之線繪圖。

商代後期的動物立雕式青銅器,一方面講究自然寫實的立體感,另一方面也追求紋飾滿裝的效果,此一特點,在另一件青銅酒器〈婦好觥〉(圖17)上也可以見到。此件觥分為蓋與器身兩部分:蓋前端的獸面模仿老虎形象,有著突鼓的眼睛、外露的獠牙和直豎的立耳;尾側則設計成可愛的鴟鴞模樣,眼睛圓瞪、尖喙翹起(圖18),兩獸面中間以一道扉稜貫穿首尾;器身部分則呈長方形,前有流口,後為雕飾牛頭的。若是將蓋與器合上,便能看到前面像是一隻蹲坐的老虎,前肢抱頸、後肢作蹲狀;尾端則是另一隻昂首站立、展翅欲飛的鴞。在裝飾上,全器以獸面、夔龍紋為主紋,雲雷紋為底紋,穿插或填入由老虎與鴟鴞所組成的身體部位,並藉著高低起伏的淺浮雕和不同的紋飾組合,製造彷彿交響樂一般主從結構分明、層次變化多端且充滿戲劇張力的視覺效果。

〈婦好觥〉,長28.2公分,重3.35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婦好觥〉,長28.2公分,重3.35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婦好觥〉器蓋尾部鴞形獸面局部,婦好墓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婦好觥〉器蓋尾部鴞形獸面局部,婦好墓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賦予創意更大空間 蟠龍盤

絕大多數青銅器因受限於器物本身形狀或塊範鑄造技術影響,往往無法讓紋飾在器體上呈現連續性的布局或開展。唯獨水器中的「盤」,可以滿足這項設計的需求。

如婦好墓出土的〈蟠龍紋盤〉,器腹外壁及圈足皆裝飾商代常見的獸面紋,但若將盤底傾斜,正視盤內(圖19、20),便能清楚見到圓形的盤面中央,有一隻以立體高浮雕裝飾的蟠龍,正張大眼睛凝視觀者。龍的雙目為「臣」字眼,頭上有一對鈍角,身上則裝飾代表鱗片的菱形紋,長長的身軀像蛇一樣屈曲盤繞、若潛若浮於盤面;仔細端詳,蟠龍的四周,還環繞裝飾著鳥、魚、夔等動物圖案,似乎正隨著蟠龍在空中或水裡迴游盤旋。如此生動的景象,不由得讓人佩服工匠的巧思,讓這件青銅盤成為一件令人驚豔的工藝傑作。

〈蟠龍紋盤〉,高13公分,口徑36.6公分,重5.9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
〈蟠龍紋盤〉,高13公分,口徑36.6公分,重5.9公斤,婦好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

在以酒器為重的商代青銅禮器系統中,青銅盤屬於「物以稀為貴」的水器,一般只出現在等級較高的貴族墓葬中,諸如婦好〈蟠龍紋盤〉這種以盤繞龍紋作為母題而設計的盤,則更是稀少。安陽殷墟小屯18號墓恰好也出土一件〈蟠龍紋盤〉(圖21);據該墓出土銅器上刻鑄有「子漁」銘文,可知此墓的主人應當即是商王武丁之子。若將子漁墓與婦好墓出土的〈蟠龍紋盤〉相互比較,就會發現兩者無論在造型、紋飾與盤面設計上都十分相近。不過,子漁墓盤的體型略小、重量較輕,且圍繞蟠龍四周的空間亦多裝飾布列疏朗的魚紋;此外,盤上主體紋飾「蟠龍」在鑄刻上的精緻度亦不如婦好墓。顯然地,婦好既為商王武丁的后妃,又擁有彪炳的戰功,不論在輩分或權位上皆高於子漁,由出土的隨葬器中,正反映了此種墓主人身分的高低之別。

〈蟠龍紋盤〉,高11.2公分,口徑32.7公分,重4公斤,小屯18號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
〈蟠龍紋盤〉,高11.2公分,口徑32.7公分,重4公斤,小屯18號墓出土,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藏。

這種工藝與身分相對應的現象,讓後人得以根據考古出土的文物和資料,結合器物、紋飾風格以及鑄造技術的研究,針對目前公立博物館或私人收藏的傳世青銅器給予清楚的定位,並還原其身分。例如,此一領域的開拓學者陳芳妹在分析台北故宮收藏的一件〈蟠龍紋盤〉(圖22)後,認為此盤無論就鑄造水準、抑或紋飾的裝飾面積與精緻度,皆明顯高於婦好墓出土的青銅盤,因而斷定其可能便是西北岡王陵墓群中某位商王的隨葬品。

〈蟠龍紋盤〉,高16.3公分,口徑43公分,重5.24公斤,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蟠龍紋盤〉,高16.3公分,口徑43公分,重5.24公斤,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自1928年迄今,安陽殷墟的考古發掘,已為殷商青銅文明發展史增添光輝的新頁,但其中仍不免有些缺憾:「假使西北岡王陵沒有受到盜掘與破壞,那麼我們見到的又將是何種絢爛的光景?」抱持著這樣的懷想與憧憬,當人們再次回到博物館、凝視玻璃櫥窗展示的古老青銅器時,多少能激發追尋答案的動力。或許有一天,我們將能拼湊出三千年前、青銅器背後的那些人和那些精彩故事。

圖片提供|廖堯震

廖堯震140 篇

訂閱典藏電子報

每週二、五為您精選藝術新聞、展覽與專題報導。

訂閱成功!想更進一步?

免費加入會員,可以在電子報裡:

  • 追蹤你關心的關鍵字,新文章發表即通知
  • 追蹤喜歡的作者,不錯過每一篇

(會員身分會自動收到電子報)

免費加入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