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故宮博物院南院處於3月4日及6日，邀請福建博物院文物考古研究所前所長栗建安及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主任張文江，於故宮圖書文獻大樓舉辦系列演講。栗建安學成後一直任職於福建省博物館（福建博物院前身），曾多次主持福建地區重要古窯址的發掘及考古。此外，身為中國國家文物局培訓的首屆水下考古專業人員，也參與過無數水下考古工作。張文江任職於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同時也是中國古陶瓷學會理事，專注於洪州窯、吉州窯、景德鎮窯等江西省地區窯址的考古與探查。
此次系列演講共四場，分別為栗建安「外銷東南亞的貿易瓷」和「外銷日本的福建古代茶器」；張文江「洪州窯的歷史地位」和「吉州窯考古研究回顧」。四場演講場場爆滿、回響熱絡，以下簡述各場演講內容，以饗讀者。
外銷東南亞的貿易瓷
演講一開始，栗建安先明確地指出福建陶瓷的三個時期，分別為晚唐、五代到北宋（9～12世紀）、南宋到明代中期（12～16世紀）及明晚期到清代（16～19世紀），這三個時期也剛好是中國古陶瓷外銷的重要時期，各個時期都可見福建生產的陶瓷品外銷。
第一階段的福建地區約有三個著名的窯址，其中最主要者為懷安窯青瓷，燒造時間約為南朝到唐代。懷安窯青瓷除了出土於窯址、福建地區城市遺址之外，還有日本博多地區、東南亞越南出土一類稱為「越窯系粗製品」的作品，目前學者的共識認為這類作品應來自福州懷安窯。
宋、元時期是中國各大陶瓷生產的鼎盛時期，福建地區的窯址數量攀升，且陶瓷種類也更加豐富。由於近年對於福建沿海地區沉船考古發達，大批水下考古出水的陶瓷作品，成為福建陶瓷研究不可多得的材料，如2007～2008年西沙華光礁一號遺址，壓艙的陶瓷多為福建生產，數量約有1萬2000件之多。另外，尚有平潭小練島宋代沉船、龍海半洋礁一號沉船等。栗建安結合水下考古和窯址考古的資料，點出這個時期間福建地區燒造有青瓷（松溪回場窯、南安羅東窯）、黑釉盞（遇林亭窯、福建東張窯）、醬黑釉瓷（磁灶窯）、白瓷（捆蛇崗窯、閩清義窯、德化窯）等。
明晚期到清代，福建地區的德化窯、漳州窯及四都窯等皆生產外銷東南亞的陶瓷作品。多艘著名的水下考古沉船皆出水有福建漳州窯的青花瓷器，如廣東南澳一號沉船、聖地牙哥號（San Diego，1600年）、平順號（Binh Thuan）等。在德化窯的外銷部分，越南頭頓號（Vung Tau）和印尼哈察號（The Hatcher Cargo）等皆出水清代早中期德化所生產的白瓷，而在西沙晉卿島水下文物點則有德化白瓷與漳州窯青瓷共伴出水的情況。德化窯在這個時期也燒製青花，聞名於世的的惺號（Tek Sing）便裝有德化青花準備前往印尼。
外銷日本的福建古代茶器
演講的第一張簡報投影片播映時，乍看似浩瀚宇宙中的點點繁星，但其實是一張建窯油滴天目的局部放大圖。福建地區眾多陶瓷作品中，有一種類型深受日本人喜愛，後來更在日本傳統茶會上擔任「茶碗」，任務重大，正是福建建窯生產的黑釉盞。建盞是以掛黑釉為特徵，並且在釉上面做出不同的變化，因而在展覽圖錄上可見有「油滴天目」和「曜變天目」等類別。
建窯窯址位於福建閩溪上游建溪一帶，前後經過三次系統性考古挖掘，目前學者已經可以確切掌握建窯燒造的歷史樣貌。第一次挖掘於1960年代蘆花坪地區的小規模發掘行動，而蘆花坪窯也是建窯黑釉中最具代表性的窯址。第二次的發掘為1977年，又再同一地區進行較大規模的發掘，發掘出燒造建盞的窯爐。第三次發掘於1989年到1992年，為期四年的考古挖掘時間，一共在庵尾山、營長乾等四個區域清理出十座窯爐，其中在庵尾山地區找到燒製青瓷的窯爐，而在營長乾地區則是發現上層為燒青白釉、下層為黑釉的地層疊壓。第三次的考古行動基本上釐清了建窯的生產歷史，晚唐、五代期間建窯是生產青瓷，到了五代末、北宋時期開始燒造黑釉，最後到了南宋末年改燒製青白瓷。
典型的建窯作品為黑灰胎、厚釉，並且有垂釉現象。釉上有變化，常見者為兔毫、油滴等。日本傳世建窯的黑釉盞似乎表明了這些作品在日本受歡迎的程度，但栗建安提到了一個弔詭的現象：1970年代打撈的元代新安沉船，出水有大量黑釉茶碗，但僅知只有七件作品是來自建窯。那麼，其他的黑釉作品又是來自哪裡呢？演講的後半段，栗建安帶著聽眾們一一回顧了除了建窯之外，福建生產有黑釉茶碗的窯址，如茶洋窯、福清東張窯等，甚至連德化窯都曾燒造過黑釉茶碗。
演講結束後，有聽眾提問關於建窯的市場趨向。栗建安認為日本的傳世建窯作品，作品生產的時間與輸入日本的時間有落差，加上新安沉船打撈出水的建盞多有使用痕跡，推斷建窯作品應該不是為了外銷而特意製造，反而可能是因應海內市場需求所製。但栗建安也強調稍晚才開始燒造的灰被天目碗，可能因為其特殊造型及日本茶道的需求，而有訂製外銷的情況產生。
洪州窯的歷史地位
說到江西，或許會自然而然地聯想起瓷都景德鎮，但其實江西省地區可不只有景德鎮窯。張文江在演講中提過，江西的窯業生產可以分為三個時期，分別是唐代的洪州窯、宋元時期的吉州窯、景德鎮窯及明清時期的景德鎮窯。
洪州窯為唐代六大青瓷名窯之一，最早記錄可見於唐代陸羽《茶經》：「碗，越州上，鼎州、婺州次；岳州次，壽州、洪州次。」洪州窯窯址主要分布於今江西省豐州市一帶，古稱洪州，因得此名。雖然在陸羽的記錄中，洪州窯並非特別出色，但其燒造時間橫跨東漢至五代時期，長達約800年之久，是其他瓷窯所比不上的。洪州窯不同時期釉色除了有青灰、青褐、青黃色，而且玻璃質感強烈，胎質細膩，器形多變。洪州窯窯爐為龍窯，東晉晚期開始使用匣缽燒造，技術革新，但晚唐五代放棄了匣缽窯具。張文江推測這可能是材料來源不足所致，這一原因也導致洪州窯的品質從晚唐起開始下滑，五代走向衰敗。
檢視江西地區東漢到五代的墓葬出土可知，洪州窯的青瓷占領了泰半的江西地區，儼然是唐代江西地區瓷器第一大品牌。除此之外，在江西以外的地區同時期的墓葬中也經常可見洪州窯作品，說明了洪州窯頗受喜愛。另外，雖然未有更進一步的證據，但張文江從洪州青瓷有模仿西亞玻璃器、金銀器器形的例子來看，認為洪州窯作品可能遠銷西亞一帶。
為檢視洪州窯的歷史地位，可以從以下幾點探討：青釉瓷器的成功燒製、發達的窯爐技術、褐色點彩裝飾的運用、火照的應用、匣缽裝燒的窯場、芒口燒製技法、化妝土的使用等。張文江說：「洪州窯是個歷史悠久、工藝精湛的南方青瓷基地，在中國陶瓷史中應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吉州窯考古研究回顧
江西瓷業的第二章由吉州窯拉開了序幕，吉州窯位於江西吉安線永和鎮一帶，為一綜合性窯場，燒造有青釉、乳白釉、黑釉等多種釉色，而其裝飾技法更是繁富，包括灑釉、剪紙貼花、剔花、印花、彩繪等等，變化萬千。
對於吉州窯的考察，從1930～1980年代間陸續有正式及非正式的探勘，從1974年江西省文物考古委員會的小型試掘可知，吉州窯的燒造歷史至少已推至五代時期。1980年代起，吉州窯考古工作開始進入全面性階段，其中1980～1981年首次對於吉州窯進行系統性的考古調查和首次發掘，清理出永和本覺寺窯及其他作坊遺跡，是目前為止吉州窯考古規模最大的一次。而從2006年開始，加入精密的考古儀器進行探測後，考古人員除了發掘出更多的窯址及作坊遺跡外，2008年的考古行動中更清理出明清吉安地區的村落布局、生活環境，透過以上的成果可知，吉州窯是一處窯場與聚落相結合的綜合性遺址，張文江更將宋元時期永和鎮「六街三市」（六街為鴛鴦街、瓷器街、米巷街、柴草街、蓮池街、錫器街；三市為上市、中市、下市）套疊在現今的永和鎮上，讓聽眾有更強烈的地理印象。
張文江在演講中提出了吉州窯兩個相關的議題。首先，透過對大量破片的採集及分析，可知吉州窯的歷史中燒製過各式作品，其中從五代開始吉州窯便燒造類似青白釉的作品。若將此時期的作品視為成熟的青白釉，便涉及到青白釉的起源問題。關於此問題的探討，學界目前較流行的認知是繁昌窯為青白釉的創始，而更早則是認為青白釉始燒於景德鎮窯，吉州窯的青白釉則是大家較忽略的一部分。
另外一個議題是關於吉州窯與磁州窯的關係，因為吉州窯也燒造有彩繪瓷器，有人就將它歸類到磁州窯的體系之中。張文江則認為吉州窯不可被歸類於磁州窯類型，他指出兩個窯雖然都有胎土粗糙的現象，但吉州窯作品是不掛化妝土，與磁州窯掛化妝土的情況有所差別。技法上，吉州窯是剔花為主，磁州窯則是剔地為主。窯爐方面，吉州窯使用龍窯，磁州窯則是馬蹄形窯。從以上這些方面，吉州窯和磁州窯應該不會有直接關係。
吉州窯之所以可以成為宋元時期著名窯場的原因：緊臨贛江、享有地利之便；靠近青原山，瓷土來源豐富；作坊分工明確；窯爐的砌造和燒造技術進步；使用釉料試片等。這些原因讓吉州窯作品可以發揚光大，流傳於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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