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襄先生為嘉木堂題詩。
伍嘉恩小姐的嘉木堂在港島環貿中心，來這樓裡的人大多是帶著孩子學外語和舞蹈，進進出出，好不熱鬧。唯有伍小姐的明式家具展廳，安靜得像回到舊時文人的書房，哪怕有一絲響動都會擾了才子的文思。
近30年前，王世襄先生的《明式家具珍賞》在香港三聯書店發行。伍小姐說那天陽光妍麗怡人，單是慶典上展覽的十幾件黃花梨家具就已引起轟動，今天誰人不知的寶貝，那時真沒幾人能瞭解，王先生明式家具開篇之作，創出一片嶄新天地。
伍小姐早年參觀倫敦維多利亞和亞伯特博物館，一下子就被那裡收藏的明式家具迷住，從此愈加不可收拾，由最初的藏家轉為行家了。王世襄先生說過：「研究古代家具，若能有所成就，必須從三方面下苦功，也就是實物考察、文獻調研、工藝技法三方面結合，缺一不可。」王先生是老派文人，說出的話像教書先生，又似隨意聊天。伍小姐聽了進去，還真的轉遍了歐美博物館，買來的家具書壓彎了書架，又跑到庫克先生的明式家具修理工廠學藝，「穿著背帶褲打砂紙的女子」，說的就是她。
伍小姐在歐美留學，念經濟學，改行經營明式家具，創出大名鼎鼎的嘉木堂，事業順風順水，世界上許多大博物館都有她經手的明式家具，更不要說侶明室和葉承耀醫生的收藏了。王先生栽培的明式家具之花，經伍小姐之手綻放得更加鮮豔。「明式家具會說話，自己去看，不用我講」，這是伍小姐常掛在嘴邊的。嘉木堂展廳，王先生題寫的堂號掛在迎門處，白牆、灰磚鋪地，空靈的小花窗，明式家具在這裡盡顯風度氣質，與古人對話，風流儒雅亦吾師。
「王世襄先生對我就像父親一樣」，伍小姐對王先生最有感情，說起老人家的一影一笑，幾十年的光陰，暑去寒來，從來忘不掉。2013年秋天，中國嘉德拍賣儷松居舊物，有王先生設計的花梨木大畫案，伍小姐說當年這張大畫案上全是書，王先生一把年紀還埋在書堆裡用功，許多題詞「是把畫案上的書山扒出一塊能鋪宣紙的地方」寫出來的。
荷蘭克勞斯親王獎是頒給在文化發展領域作出傑出貢獻的知識分子。2003年，王世襄先生獲此榮耀，海內外熱愛中國傳統文化的人士為之興奮。王先生年事已高，老伴袁荃猷先生又在病中，萬里之途，不便親自前往參加盛典，只好請伍小姐赴阿姆斯特丹皇宮代為領獎，伍小姐盛讚王先生：「他的著作對文化及社會影響深遠……激發了全國人民審視他們的家具，改善生活環境。他的著作導致一間博物館於加利福利亞州成立，專事收藏和研究中國家具。他的著作推動了上海博物館，史無前例地，特闢中國家具的專題展廳……」
王先生鼓勵伍小姐練習用漢語寫信，否則他不一定回復。這讓英文嫺熟的伍小姐著實慌了一陣子，沒有辦法，只好拿著漢語字典寫起信來。我說多虧了當年王先生的激將法，否則今天大家就看不到《明式家具二十年經眼錄》和《選中之選》、《器美神完》精彩的文筆了。
王先生曾為嘉木堂題了一首小詩：「選中之選，器美神完。香江小別，刮目相看。」伍小姐用前兩句作書名，先後編寫了兩本明式家具圖錄，和中國嘉德辦了明式家具精品展，來紀念王世襄先生誕辰百年。我告訴伍小姐：後兩句其實也可以編兩本書，四本書加起來正好是香港和內地20年的明式家具發展史，這也許是王老埋下的伏筆呢。
伍小姐在《明式家具二十年經眼錄》裡講了一個故事：萬曆三十一年，有鐵梨木天然几，長丈六，闊三尺，滑澤堅潤，紋理漂亮。淮撫李三才一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李三才大怒，派兵追之，不及而返。天然几，就是翹頭案，這二百金不知當時能折多少現銀？按《金瓶梅》裡西門慶的手筆，大概能添一處院落，幾個丫鬟了吧？伍小姐不愧是學經濟的，把這二百金一路算下來，發現自從王先生的《明式家具珍賞》和《明式家具研究》問世以後，明式家具的價錢才回到萬曆年間的「幾百金」，這真是學術促進市場，王先生功德無量，明式家具終於「免做胡琴與算珠」了。
話說回來，伍小姐也有價值「幾百金」的明式家具，挑出幾件品評一番：
晚明〈黃花梨圈椅成對〉：最舒展的明式椅子，椅圈渾圓，曲線優美，靠背板一木對開，上面雕的兩隻螭龍你呼我應，看得見夠不著才是牽掛。
明或清前期〈黃花梨夾頭榫卷雲紋平頭案〉：據几曾看，案上寫春秋，明式家具妍秀清新，靈動的細節搔到心頭，斯文含蓄恰是文人風貌。
晚明〈黃花梨四出頭官帽椅〉：身形高大，線條柔婉，這樣高大有氣勢的四出頭官帽椅在市場上最難見到。如果只能收藏一件明式家具，最好買只椅子。「無事此靜坐，一日如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這樣的心境，今天誰人擁有？
晚明〈黃花梨木軸門圓角櫃〉：精巧優美，木製門軸，打開以後櫃門可以自行閉合，設計巧妙，櫃腿上皮條線起得乾淨俐落，經得起推敲。櫃門下的牙板誇張有力。睹物思人，想必當年的工匠也是性格豪爽，不然怎會有如此佳器傳世。
晚明〈黃花梨大畫桌〉：長2.2公尺，寬73公分，乃宏偉大器也，挺拔秀麗，拱起的羅鍋棖似拉開的滿弓，撐開桌腿，桌面攢裝一塊金絲楠癭木，扭絞的紋理細密扎實，看上去饒有情趣。「醉後揮毫寫山色，嵐霏雲氣淡無痕。」家具能做大，要的是胸懷。
晚明〈鐵梨木獨板圍子羅漢床〉：簡約樸實，有力而硬朗，這「床」不是那「床」，韓熙載的一場宿醉到現在還留在畫面上。羅漢床的圍板，像幅卷軸，框出文人的一片小天地。
正是伍小姐獨到的審美和苛刻的鑑定標準，才有了嘉木堂值「幾百金」的明式家具。也正是有了伍小姐的不懈推廣，明式家具更加四海飄香。要不然王先生怎麼說「嘉木陳堂宇，恩波護島城」呢，老人家慈祥的眼光從來就沒離開過她。
圖片提供｜中國嘉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