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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患齒疾,近已平復,又苦瘡腫,近亦漸漸向安……──文徵明書付二子尺牘

我患齒疾,近已平復,又苦瘡腫,近亦漸漸向安……──文徵明書付二子尺牘

文徵明書付二子尺牘
我患齒疾,近已平復,又苦瘡腫,近亦漸漸向安……──文徵明書付二子尺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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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1470~1559)賦性端謹嚴飭,在其傳世繪畫作品當中,常見一稿多本,畫過又畫,不斷嘗試不同效果的情況;他的書法也留下諸多「千字文」、「赤壁賦」、「自書應制詩」等文本相同,書體各異的作品。此類多屬應酬之作或日常自課,在最近兩岸文徵明特展的選件當中為數相當可觀。

在文徵明眾多作品當中,尺牘屬於重複性最少,並且最能展現其個人情性的一類。享年九十的文徵明晚年「海宇欽慕,縑素山積」,及至距其活動時間已有500年的今日,依舊留有數量眾多的存世信件,可以作為文徵明與師友各界往來互動的資料。

本次故宮所展選自〈元明書翰第六十三冊〉第三至第五開的〈文徵明尺牘〉(圖1)即是其中相當特別的一件。屬於文徵明寄給文彭(1498~1573)、文嘉(1501~1583)兩個兒子的家書,措辭近乎口語,以行書寫就,內容包含對在外兒子們的關懷叮囑與家務瑣事,流露真摯的父子親情。運筆較為迅速隨性,字間偶有連綿映帶,一揮而就者,然筆法依舊嚴謹勁利,使轉靈動。比起文氏所書長幅詩文,顯得更具自然韻味。信末蓋印處書有罕見的文氏花押,合「徵明」二字於一體,極富特色。

我患齒疾,近已平復,又苦瘡腫,近亦漸漸向安……──文徵明書付二子尺牘 1
我患齒疾,近已平復,又苦瘡腫,近亦漸漸向安……──文徵明書付二子尺牘 2
〈元明書翰第六十三冊〉的〈文徵明尺牘〉。
〈元明書翰第六十三冊〉的〈文徵明尺牘〉。

此信字畫雅秀清俊,結字頎長,起收筆尖細,轉折時見拗筆,與此次同展於其他不同單元的嘉靖十二年(1533)癸巳〈文徵明秋葵折枝冊〉和嘉靖十三年(1534)甲午〈文徵明寒林鍾馗軸〉(圖2),以及嘉靖十七年戊戌〈明文徵明畫竹冊〉題字特徵相當近似,但因信中所論涉的蛛絲馬跡,似乎可以再讓此作的書成年代更加確切,本文將就信件內容、相關事件與牽涉人物經歷等項,嘗試考證此信書成時間。

文徵明1534年〈寒林鍾馗軸〉。
文徵明1534年〈寒林鍾馗軸〉。

信件內容

此信一共三張信紙,全文如下:「數日前英山張學諭去便曾附一書,不審收得否。爾後兩次得寄與三郎信,悉知彼中消息。且場中雖雨不甚寒,得文字了當可喜。汝曹但得終場,甚幸。若中否,自有定數,不必介意。聞主司留難諸生,亦是好意。想無間可歸,即遲遲不妨也。我患齒疾,近已平復。又苦瘡腫,近亦漸漸向安。汝母舊疾,時時發作,比來半眠半坐,亦無大害也。前書所要買書,無閒錢,且不必買罷。適聞石民望明日早行,略寄此信。歸時勿從江行,蓋此時多有風信,千萬勿犯此險也,石亭為我上覆。因病嬾作書,勿怪勿怪。八月十七日。徵明付彭。嘉。」

此信僅有日期,未有紀年。按照內容,不難推斷此信寫就之時,文彭(圖3)、文嘉兄弟兩人正在外地應考。文徵明趁此機會,委託過往友朋帶信給兩個兒子,或囑咐兒子們代為拜望問候自己的遠方知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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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書翰第六十三冊〉的〈文彭尺牘〉。
〈元明書翰第六十三冊〉的〈文彭尺牘〉。

首先是詢問信件往返的收受問題,「三郎」因為稱謂太廣,所附資料過少,已難追索。《宋史.職官志五》載:「(國子監)學諭二十人,掌以所授經傳諭諸生。」崇寧元年(1102),太學、外學、辟雍亦置學諭。所託「張學諭」相當於現在學校校長一職。根據《明史.地理志》,南京「北至豐沛,西至英山,南至婺源,東至海。為里萬三千七百四十有奇,與山東河南界、與河南湖廣界、與浙江江西界……」不知這位張學諭是回英山會順道經過金陵,還是為了處置學生考試事宜,也會來到文彭、文嘉兄弟倆的居留地,因此才受文徵明委託順路帶信。

其次,文徵明和兩個兒子談到最近考試發生的各種事情。文徵明從弘治八年(1495)至嘉靖元年(1522),屢敗屢戰九試應天府,累積了豐富的應考經驗,在這封給兒子們的信中提到了雖然考試期間下雨,但是氣候沒有因此驟然轉冷等天氣對考情的影響;還勸慰兩個兒子對於取中與否,不要太過在意,意思大致是參加考試只要從頭到尾參加寫完就好,一見考題文思泉湧,寫出好文章當然值得高興,但是寫完以後,考上或不上就請聽天由命,不必太過介意掛心。「主司」即主考官,留難諸生看起來,當年考場可能有些許風波,詳情尚不明確。但是文徵明交代兩個兒子要體會人家的本意,別被其他考生的不滿情緒影響。如果被這場「留難」耽誤了歸期,那也沒有關係,晚點回來不要緊。

接續上段所說的遲歸無妨,文徵明細數家中瑣事,意在告訴孩子們不必擔心:文中提到自己最近牙痛,長了不知是啥的瘡腫,但是都漸漸平復。兄弟倆的母親吳氏夫人(1498~1573)老毛病依舊時時發作,雖然現在還是半躺半坐,不能離床,但是也沒有大礙了。總之,意思就是告訴兒子們家中有己照看,一切安好。

接下來是文徵明告訴文彭、文嘉說,之前寫信所說要買的書,可以先不用買。此處因為用詞的簡省,可做兩種解釋,一種是之前寫信說要買書,後來發現沒有閒錢,暫且別買。另一種則是按照先前幾段的措辭推斷,這段暫且不用買書的交代,似乎可以當作文徵明為了擔心兩個兒子出門在外又遭到留難,可能產生經濟窘迫的困境,才做出如果沒有閒錢就先不買的處置。

根據《明史.選舉志》所載,明代科舉考試有固定的年份和日期,「子、午、卯、酉年鄉試,辰、戌、丑、未年會試。鄉試以八月,會試以二月,皆初九日為第一場,又三日為第二場,又三日為第三場。」鄉試於子、午、卯、酉年的八月九日、十二日、十五日舉行,又稱「秋闈」;會試及殿試則在次年的辰、戌、丑、未年,二月九、十二、十五日,又稱「春闈」,也就是說,以三年為一個周期辦理。

文徵明信末日期署為八月十七,文彭、文嘉所參加的,應該是以省為單位的鄉試,從八月九日到八月十五在金陵(今南京)舉辦,每場為時三晝夜。由於中間經過兩次換場,因此實際是九天七夜。寫信的八月十七即是第三場散場之日。

所託帶信的石民望將在八月十八動身,是商人石瀚的第二個兒子石岳。文徵明《甫田集》卷20有〈石氏三子字辭〉,石瀚的墓誌銘也是文徵明所撰。石家兩代與文徵明父子頗有世交之誼。這封信正好趕上文嘉、文彭考完預備回家,文徵明非常擔心兩個兒子返家之程取道水路,因為「此時多有風信」,天候不大穩定,江行乘船頗多風險;走陸路搭車雖然顛簸,但畢竟安全,沒有翻船之虞。

在確定阻止了兩個兒子搭船以後,文徵明在信尾囑筆代為問候號為石亭的金陵三俊之一:陳沂(1469~1538)。《畫史會要》載:「陳沂,字魯南,號石亭。年方七歲,便搦筆模倣古人之畫。後入翰林,與文待詔議論,其畫更進。凡宦遊所歷覽名山大川,便圖成卷,最得馬河中、夏禹玉之妙。」陳沂初字宗南,後更字魯南,號石亭。鄞(今浙江寧波)人,居金陵。正德十二年(1517)進士,歷升編修、侍講,出為江西參議,移山東參政。因不依附大禮議的得勢派張璁(1475~1539)、桂萼(?~1531)致仕。歸里後在金陵築遂初齋,閉門著述。文徵明在京為官時曾與陳沂同遊西苑,文徵明《甫田集》與陳沂《拘虛集》中均留有不少二人之間的詩文應答。

書成年代

雖然此信僅有月日,但書成年代其實可以藉由信中線索推算得知。以往張佳傑曾根據信件寫就之時,文徵明的夫人吳氏尚在,說明此信寫在吳夫人去世的嘉靖二十一年壬寅(1542)以前。

但根據文徵明在信末囑筆文彭、文嘉代為問候的陳沂卒於嘉靖十七年戊戌(1538),並且文彭、文嘉所共赴的是舉辦於子、午、卯、酉年的鄉試,因而此信寫就的下限,應該定為陳沂卒前一年的嘉靖十六年丁酉(1537)。

考諸《文徵明與蘇州畫壇》年譜,嘉靖二年癸未(1523)文徵明曾寫信請吳夫人上北京照料其仕宦生計,吳夫人於是年八月發舟,直到嘉靖六年丁亥(1527)春冰解凍,文徵明辭官回到蘇州,文氏伉儷二人俱在蘇州家中的年份,要以嘉靖六年起算;再者,《篆刻年歷1051-1911》所收文彭年譜,記載文彭第一次和文嘉一起參加鄉試是在嘉靖七年戊子(1528),是年文彭32歲,文嘉28歲。其後舉辦鄉試的年份僅有:嘉靖十年辛卯(1531)、嘉靖十三年庚午(1534)以及嘉靖十六年丁酉(1537),一共四次。

文徵明在此信末尾讓兩個兒子藉由地利之便問候陳沂,可見當時陳沂已經從國都北京的朝官辭歸。據陳沂相交40多年的好友顧璘(1476~1545)《顧華玉集》所收〈明故山西行太僕寺卿石亭陳先生墓志銘〉,「先生以山西行太僕卿,璘以浙江布政使,各請老居山中,與諸耆舊大夫脩淨社甚懽。丁酉(1537)璘召起為副都御史撫楚,與先生别殊怏怏,戊戌秋忽以訃聞,實卒於六月二十六日」,說到顧璘和陳沂約莫同時乞老歸鄉,而嘉靖十六年丁酉,顧璘再次奉召以副都御史復官,可見陳沂早在嘉靖十六年以前就已辭官歸里。同一篇文章中,顧璘也提到陳沂的其他經歷:「癸未(1523)禮部聘同考官,甲申(1524)與編修鄒守益等及與修譔楊慎再論大禮;實錄成,進侍講……丙戌(1526)授冊封楚王踰年出為江西布政司參議……進山東左參政按沂、莒、滕、費諸郡邑,察其災荒,發官帑、市牛百餘頭給民墾藝,且寬其稅,朞年皆熟……大忤吏部,舉河南福建布政司皆不遷,遂改山西行太僕卿,再上疏請老歸。築遂初齋於家園,杜門著書,絕意世事」,可見陳沂在辭官歸居金陵故里之前,還歷經江西參議、山東參政,之後方以山西行太僕卿致仕,也就是說,嘉靖五年丙戌之後,陳沂離開北京,歷官江西等地,嘉靖七年戊子與嘉靖十年辛卯陳沂應該不在金陵。

而《山東通志》收入陳沂〈勞山紀遊〉,文中有「嘉靖癸巳(1533)九月二十有二日余按縣至」,顯然陳沂嘉靖十二年下半年還在山東,之後改遷山西行太僕寺卿方才請歸。依照《明史.選舉志》,明代吏部的考選遷轉,「每年吏部六考、六選……聽選及考定升降者,雙月大選,其序定于單月。改授、改降、丁憂、候補者,單月急選。其揀選,三歲舉行。舉人乞恩,歲貢就教,無定期。凡升遷,必滿考。」如果嘉靖十二年陳沂在山東,在告老還鄉之前還當過山西行太僕寺卿,那麼前面提到戊子、辛卯、庚午、丁酉等四次鄉試,要遇見陳沂住在金陵的可能性,以嘉靖十六年丁酉居首,而以嘉靖十三年庚午居次,而其他兩次的可能性因為陳沂可能尚在北京等地為官而機率偏低,而其他非子、午、卯、酉,沒有舉辦鄉式的年份,則應該可以完全略去。

尺牘透露關鍵細節

尺牘所透露的諸多細節,不但能為信件本身闕漏的年代資料提供補充線索,同時也可以讓讀者更加了解寫信之人的個人性情,與人際之間的互動關係。雖然對藝術史來說,考訂作品的完成年代相當重要,但在這封以尖細舒緩的小行草寫就尺牘中所論及的各項瑣事,卻對今人更進一步了解文徵明的為人更有幫助。

這封信的內容,反映了文徵明真的是個很細緻的人,這些對兒子們的關懷叮囑、分享諸多應考經驗的詞句,雖然顯得有點婆媽瑣碎,但是蘊含著父親對兒子們滿滿的愛惜;信中描述夫人吳氏病況的語句,也顯示了文徵明對臥床病患的仔細照護與觀察。賦性謹嚴的文徵明,其實是個相當愛家的人,而體貼、關懷、仔細等這些為現代人所重視的特質,在文徵明所活動的15、16世紀,那個講究父子君臣、男尊女卑等依照各人身分扮演角色的年代,卻經常被傳統文人儒士為了符合社會期望的刻板印象,而埋藏在心底最深的那個角落。

文徵明一生九十載寒暑,留給我們大量與他人酬酢、唱和,甚至賴以維生的書畫作品,蘊含了種種交際、物質、甚至商品等性質,但是這些作品再怎麼清雅、精緻、甚至完美,都比不上這件尺牘所展現的真情至性,更能喚起或拉近500年後今人與文徵明之間的好感和距離。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


作者|吳誦芬(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助理研究員)

吳誦芬5 篇

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助理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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