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中旬,在台北華山文創園區所舉辦的「第二屆台灣古董藝術博覽會」,為沉靜的台灣中國古代藝術圈注入了一股難得的熱鬧生氣,除了參展商家以不同的主題展出得意的項目之外,較第一屆擴大一倍的展場更包含了精彩的書法展覽和藝術講座,數家拍賣公司的預展和拍賣更是輪番上陣,開幕當天吸引了兩岸三地的古董商同行、拍賣業者、學者專家以及收藏家齊聚一堂,由於正逢香港蘇富比春拍結束,該季焦點─知名瑞士玫茵堂收藏的明成化〈鬥彩雞缸盃〉以逾新台幣十億元(2億8124萬港元)高價成交一事,以及中國買家在拍賣會購藏藝術品與成立私人美術館、同時結合銀行抵押貸款及土地開發的宣傳和經營策略,成為了看展之外的熱門話題。
開幕晚宴以屏東原住民小朋友歌舞表演和當地特色小吃作為露天辦桌內容,台灣味十足,席開近50桌,場面熱鬧,出席的貴賓不禁慶幸天公作美,當晚天朗氣清,涼風徐徐,眼見一輪即將圓滿的月亮高掛空中,夜空中不見任一星斗,難得直接在天幕之下享受美食,筆者不禁興之所至地,唸誦出曹操〈短歌行〉中的句子:「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同事接著念出下面的詩句:「繞樹三匝,何枝可依」,這一唸竟令原先閒適的心情略為一沉,不禁聯想起這可是在比擬著中國藝術文化現在於台灣的景況?!正當大家討論著台灣可否見得到烏鵲,同桌一位博物館暨中國藝術史前輩學者話鋒一轉,突然問了筆者一句:「革命的前景如何?」此話聞之心中一驚,心想值此時機這樣的話題頗為敏感,正思忖該如何回答時,前輩學者補充說道:「你看台灣的藝術環境發展前途如何?」這下心情可還真無法輕盈起來……
正當所有人將注意力放在中國改革開放30餘年大國崛起的一舉一動,驚嘆於中國在旺盛企圖心和強大經濟實力支持下、自2000年前後開始幾乎扮演著中國藝術各個面向的動力火車頭角色,牽動並改變著兩岸三地中國藝術環境的面貌;同時之間,歷經世代的遞嬗、與本土文化的交融、經濟的衰退、政治的變遷、教育的改革、網際網路與數位科技的崛起、全球化資本主義的席捲等等時代和社會種種複雜因素的交織,隨著國民政府1949年遷台而來,任職於政治、經濟、教育、文化、藝術等各界的文化菁英、歷經兩代所營造累積出半世紀的中國文化環境,卻呈現日漸消頹的傾向。
除了藝術投資風氣橫掃,導致台灣書畫篆刻內部市場支撐無力、卻又搭不上中國大陸市場列車,以中國藝術為定位的台北故宮和屈指可數的公立博物館尚有相關展覽和活動,台灣的美術館多以當代和西洋藝術為展出對象,包括媒體在內的策展單位在參觀人數過少、導致門票收入無法負擔成本支出的情況下,舉辦中國藝術相關展覽的意願甚為低落,更見到的是中國藝術文化於教育體制內的空洞化現象,以及中國藝術相關的課程、科系與研究所正日漸式微當中。
自2004年起實施的九年一貫國民教育在課程內容與結構重新調整之後,小學不再單獨設立書法課程,而是融合進國語課中,又因國語授課時數減少而排擠掉書法課程,除非是小學校長有意發展特色課程;中學也沒有相關課程或書寫要求,除非美術老師個人有興趣,所以書法已經不再是台灣人共有的青少年經驗了。沒有實際教學的需求,原本設置書法教學課程、資格和學位的師範院校也紛紛停辦之。大學、研究所只剩少數學校設置中國書畫的組別和科系,原先設有相關系所的學校不是取消、就是轉型成多媒材或美術與文創系,某些組別或科系甚至出現招生不足的情況,此一變化除了與具相關專業的創作人才因教育部聘用資格的要求、導致缺乏能夠進入或願意久待學校的師資有關,也和學校畢業生求職和謀生困難密切相關,創作科系如此,理論科系亦是如此,各大學中國藝術史研究所的報考人數,近兩年幾乎都是呈現倍數銳減的下滑趨勢,進而促使中國藝術相關科系的衰微與轉型。沒有師資也就難以開設相關課程,沒有相關課程也就無法培育相關人才,沒有人才也就難以成就相關行業,相關行業缺乏市場支持也就無法存續,彼此環環相扣,互為因果。
一如台灣在其他方面的發展,中國藝術文化在台灣的耕耘,依靠的是民間的力量而非政府。中國書畫篆刻藝術的教育由私人辦理,呈現私塾化的發展;為提倡風氣,見到中國書畫篆刻相關的比賽變多,如針對大專以下各縣市的國語文競賽、全台學生美術比賽,針對大專院校或社會人士的全台或地方性的美展,企業舉辦的比賽,書畫篆刻社團舉辦的比賽,甚至連許多廟宇也在舉辦書法比賽,由校外的書畫篆刻老師帶領著學生南征北討;比賽之外,少數民間企業也成立文教基金會進行教育推廣活動,陶瓷工藝方面,則因在藝術的追求之外,本身即具備器用的特質,故而多能進入市場覓得生機。
中國藝術文化的風氣在台灣,儘管因時移境遷不再蔚為主流,近十年起更從體制內的教育連根拔除,然而其生命的火花卻從未曾熄滅,期待熱愛中國藝術文化、具經濟實力的台灣藏家業者以及具專業素養的學者專家們,在聚焦中國藝術市場和學術發展脈動之餘,也能張眼看看我們周遭正在凋敝的一切,能夠發揮一己之力,甚至整合眾人資源,幫助養護這片土地上與我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皆息息相關的藝術文化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