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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越王墨珍──詳介兩卷五代吳越國二王書法卷

吳越王墨珍──詳介兩卷五代吳越國二王書法卷

詳介兩卷五代吳越國二王書法卷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宋代錢直孺題跋與賈似道觀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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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協會

1998年我曾經手一件〈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同時我亦有幸親見浙江省博物館收藏〈五代吳越王錢鏐、錢俶批牘合卷〉。且二卷同時展閱,校勘研究,結論是我與上海博物館、浙江省博物館,三方均認同此兩卷書法原本係一卷,後來被拆散。現將兩卷書法情況詳細介紹如下。

1997年11月,我在香港一位藏家那裡收到一卷〈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內容包括唐昭宗賜吳越第一代武肅王錢鏐「鐵券」之圖式木刻拓印本、吳越第三代忠懿王錢俶之墨跡手簡、南宋朱熹真跡書與某君承務札,及宋、元、明、清、民國五朝49人之題跋和觀款。

打開手卷從頭到尾粗略瀏覽,我的感覺是「鐵券圖式」紙質頗舊,錢俶手簡書法有宋人風度,朱熹札與1996年所見張氏涵廬藏朱熹一札筆法相同,宋人觀款題跋氣息甚好,明清題跋書法、紙墨都無疑問。是一件不可多得之重要珍品,但對手卷內容未及細讀。

而後因為忙於準備下屆拍賣,沒有立即進一步研究,不過還是全卷書法拍了照片,通過佳士得中國辦事處送請北京故宮各位前輩專家求教。我收到巴西張氏涵廬收藏那批宋、元信札時,曾經請北京故宮老專家們過目,他們表示以後若有重要書畫,希望能有一見。未久得到回音:是學者啟功認為「鐵券圖式」可能是刻本,至於錢俶書法和題跋等,各位都覺得單看照片難以鑑別,要看原件才能確定。

私人藏卷介說:三大部分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錢俶書法。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錢俶書法。

◆木刻印本「鐵券圖式」

同年12月我回到紐約著手開始收集資料,進行研究。首先要搞清楚在手卷的第一部分是一件木刻印本「鐵券圖式」是怎麼一回事。而要搞清楚「鐵券圖式」,則先要搞清楚「鐵券」是怎麼一回事。「鐵券」是晚唐時,唐昭宗李曄賜給錢鏐的信物。當時錢鏐尚未封王,只是唐昭宗手下一位部將董昌的俾將,後來董昌謀反,錢鏐沒有跟隨,反戈一擊,拿下董昌。唐昭宗為嘉獎錢鏐功勞鑄賞鐵券。「鐵券」內容中有:「念功之旨,永將延祚子孫,卿恕九死,子孫三死,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責。」並旋封錢鏐為越王、又封吳王。唐亡後,在後梁受太祖朱溫之封,始稱吳越王,也就是後來史稱唐朝後五代十國之一──吳越國。「鐵券」原件像瓦形,長52公分、寬29.8公分、厚0.4公分,重132兩,嵌金字。原藏浙江省嵊縣長樂鎮錢氏祠堂,1951年由當地政府移送浙江文物管理委員會保管,現藏中國國家博物館(原中國歷史博物館)。

「鐵券圖式」是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年間刻製,這事被記載在吳越王三十世孫錢泳的《履園叢話》一書中,關於「鐵券」一段記錄甚詳:「明太祖洪武二年秋八月,燕都西北州郡次第皆平,郊祀天地,大告武成。又念開國大臣勞烈,將錫之以鐵券。前一月下禮官議之制度。翰林學士危素奏言:『唐和陵時嘗賜錢武肅王,其十五世孫尚德,字允一,號存齋,天台人,元末官青田教諭,實寶藏之。』遣使者訪焉。尚德即世珪子,奉詔櫝券及五王遺像以進。上御外朝,與丞相定國公李善長、禮部尚書牛亮、主事王肅觀之,鏤木為式。」在這段文中對於「鐵券圖式」之刻製者、刻製時間和原因,都交代得很清楚了。而且文中還清楚說明「鐵券」尚在錢尚德處保存。這點和本卷中錢尚德題跋所說的情況完全吻合。故本卷之「鐵券圖式」很可能即是洪武時「鏤木為式」拓印一份賜給錢尚德的。

◆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

手卷第二部分是「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錢俶(弘俶)字文德,鏐之孫,諡忠懿,吳越第五代王。累授天下兵馬大元帥。杭州「西湖十景」之一「雷峰夕照」之雷峰塔,即是錢俶在北宋開寶八年(975)為黃妃所建造。1924年雷峰塔倒圯,在塔磚內有錢俶印製的八萬四千卷《寶篋印陁羅尼經》。辭書稱錢俶:「頗知書,雅好吟詠。宋太宗一日遣使謂曰,聞卿善草聖,可寫一二紙進來。俶即以舊所書絹圖上之,詔書褒美。並稱其筆法入神品。」

錢俶(929~988)像,出自《新鐫吳越錢氏續慶系譜》。圖/本刊資料室。
錢俶(929~988)像,出自《新鐫吳越錢氏續慶系譜》。圖/本刊資料室。

錢俶書法先前從未有見過,如何證實這是錢俶的真跡頗費心力。通常對一件古代法書的鑑定,是從書法本身的用筆、結體、行氣、布局、紙張、墨色,還有十分重要的時代氣息等方面來辦別。錢俶這件書法從上述各方面來鑑定我都認可,不過心裡總有不踏實之處。於是便再查書,在《宣和書譜》中找到錢俶記載:「故俶尤喜翰墨,而作字善顛草,其斡旋盤結,不減古人,太宗遣使取其草書以進,俶乃以舊習絹圖上之,詔賜以玉硯、金匣、象管、蜀牋等,且示寵焉。」這段描述與辭書中所說有相同之處,都是說「以舊習絹圖上之」。在本卷題跋中有錢俶的後人,諸孫錢直孺題跋:「雍熙中,太宗皇帝詔忠懿王以草聖之妙,可進一二紙來,時王被風恙,不能握筆,得先書絹圖以獻墨詔慰諭甚厚,今二浙所有,唯民間時得批判狀牒而已。元祐辛未仲秋二十有五日恭覽。諸孫直孺謹題。」鈐印:「錢直孺印」。

對於辭書與《宣和書譜》都說「以舊習絹圖上之」,有不明之處,太宗要錢俶書法,為何要將舊習絹圖進上,在錢直孺題跋中找到了答案,原來因為「時王被風恙,不能握筆」,所以將舊書進上,頗能釋疑。另外從時間上來看,辭書中的敘述是從《宣和書譜》中來,而《宣和書譜》中的敘述是從錢直孺的題跋中來。錢直孺跋在元祐辛未(1091),《宣和書譜》成書雖然沒有具體年分,但既然稱《宣和書譜》,應在宣和年間(1119~1125)或是之後,錢直孺之跋早於《宣和書譜》幾近20、30年,且錢直孺是錢俶的後人,《宣和書譜》敘述採自錢氏後人,此點合情合理無疑。至此對這件錢俶書法的真實性,找到了可靠的依據。

◆五朝49人題跋、觀款

手卷第三部分是宋、元、明、清、民國五朝49人題跋及觀款:其中宋人題跋一人、觀款23人(包括重複一人);元人題跋一人;明人題跋八人,觀款九人;清人題跋一人,觀款一人;民國題跋五人。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手卷外簽。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手卷外簽。

宋人題跋一人,即前述錢俶後人錢直孺,此跋十分重要。宋人觀款尚有一人十分重要是賈似道,賈氏雖然是南宋時聲名狼籍的佞臣,但在中國書畫收藏史上卻是極為重要的人物。傳世很多唐宋書畫都經他收藏,目前鑑定唐、宋書畫,鈐有他的收藏印章則肯定為南宋前物;而本卷之「平章賈似道觀」此六字的觀款,卻是他存世絕無僅有的書法孤本。宋人觀款還有廣淵(王廣淵)、厚之(元絳)、次道(宋敏求)、平甫(王安國)、況之(梁燾)、子中(林希)、美叔(晁端彥)、王安上(純甫)、楊景略(康功)、李瑋(公炤)、王仲修(敏甫)、薛紹彭(道祖)、文礎亭、李孝直、楊景範、王萬、明仲、材原、仲文、□光、文若等人,均是北宋名臣雅士。元朝題跋一人危素。明朝題跋八人:錢尚德、含靈、李克正、林唐臣、曾魯、楊文遇、黃箎、徐尊生。觀款十人:陳選科、謝鐸、錢德洪、黃綰、孔天胤、陳堯、張寰、劉子興、張治具、黎民表。其中錢氏後人錢尚德題跋頗為重要,記載明初兵火之餘,重獲手跡經過,抄錄如下:

「右二帖,其一,十五世祖吳越國武肅王牒舉崇吳院僧匡嗣之手澤,龍德二年則梁末帝時。王始受爵之年也。其一,十三世祖吳越國忠懿王判付寶慶寺僧崇定木植之手澤,閏七月則周世宗顯德五年,王為天下兵馬都元帥時也。謹案《宣和書譜》所載,武肅王方其興群英爭逐,橫槊馬上,何暇議文墨邪。然而喜作正書,好吟詠,通圖諱學。所書復剛勁結密,似非出用武手。今御府藏正書〈貢裘帖〉一帖。其載忠懿王方浙右富庶登豐之久,上下無事,惟以文藝相高,故王尤喜翰墨,而作字善顛草,其斡旋盤結,不減古人。太宗取其草書,乃以舊習絹圖上之,詔賜玉研、金匣、象管、蜀箋,且示寵焉。今御府藏草書國子直講譜牒,手簡二帖。考諸慶系譜所載則同也。先世手澤傳之子孫雖多。然四、五百年以來中遭兵革亂離,所存於後者,能復幾何。吳元年九月二十八日,大兵入台城,兵火之餘,幸而舊廬無恙。先數日,尚德潔身挈家累走匿郊外山谷間,獨留兒用勤守家廟,是夜兒被虜、家產書籍無毫髮存者。兒既獲免患,一月後入城購求諸神像家譜,并今二王手澤,得之於營寨中,首尾皆扯毀。先世流傳附卷末者,亦已失之,真所謂存十一於千百,此又不幸中之幸也。今年秋尚德奉鐵券赴京師,過武林,始克命善工裝潢成卷。吾子吾孫當世世珍藏,永為家寶焉。洪武二年秋八月望日十五世孫尚德謹識。」

清朝觀款一人高繩勳,題跋一人錢泳。錢泳題跋如下:「道光三年二月廿七日吳越武肅王三十世孫泳,自虞山來台拜觀鐵券並武肅、忠懿手蹟,及宋元明三朝諸題跋,俱已零落,僅存者惟此。按表忠譜所稱,有武肅王與崇吳院僧一牒及朱晦菴劄子、米南宮真蹟,俱不知為誰氏所有矣。惜哉。泳謹識。」

另外,手卷中尚有南宋朱熹書與某君承務信札一通。朱熹於南宋時講學於考亭,人稱「考亭派」,亦是「朱程理學」之創始人,對後世影響很大。但這通信札與吳越王書法無關。卷首喻長霖篆書題:「錢武肅王鐵券圖式,文六居士屬書。丁丑孟陬月八十一叟喻長霖。」手卷外簽:「吳越錢武肅王鐵券圖式。並武肅忠懿手跡及宋元明三朝諸題跋上上神品。戊辰嘉平重裝。」書簽人姓名印章被蓋沒。此卷重新裝裱在戊辰嘉平,即公元1988年12月,物主委託書簽人在台北裝裱。1997年我在香港收到此卷後,曾告知書簽人,他說還是把我的名字蓋掉吧。我徵詢物主,他也同意,於是我就把姓名蓋沒了。如今事隔15年,物主與書簽人均已離世,我想也可以「解密」了:書簽人是台北知名收藏家王藹雲。

合卷被拆散:半藏浙博.半在民間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鐵券圖式。圖/本刊資料室。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鐵券圖式。圖/本刊資料室。

研究清楚手卷全部內容後,我覺得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書法,應該看重宣傳。於是向佳士得提出要印製摺頁單行本,但公司的回覆是沒有費用,不同意印製。如果一定要做的話要物主出錢。之前像這樣的宣傳應是公司負責的,沒有辦法只好向物主開口,好在物主也通情達理願意出錢,總算解脫了我的為難。我集唐朝書法家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字,出版了摺頁單行本「人間至寶」,即寄發海內外各大博物館、圖書館及有關專家、收藏家。浙江省乃是原吳越國所在地,故特別請佳士得上海辦事處與浙江省博物館聯絡。未久有回音說浙江省博物館亦藏有錢俶的書法,為求證本卷錢俶的書法,我希望浙江省博物館能提供進一步資料。對方回覆說《中國美術全集》有載,當時我在紐約,手邊還沒有《中國美術全集》,但還是立即想辦法尋找,在其書法篆刻編第三隋唐五代書法卷內有〈錢鏐錢俶批牘合卷〉。打開書冊一看錢俶在「寶慶禪院僧崇定上奏表文」內有批示和花押,批示雖然僅四字,但其書法無論是用筆或是結體均與本卷一致,其花押與本卷花押完全吻合,欣喜欲狂。又讀說明:「錢俶另判手蹟遺失……宋名賢題識和明朝諸名賢續題識相繼失去。明洪武元年台州十五世孫錢尚德在戰亂後的營寨中得此卷。」說明中所說遺失的都在本卷內,至此意識到本卷與浙江省博物館所藏卷從前原是一起的合卷,後來被拆散。

於是我將意見知會浙江省博物館,並決定攜卷前往上海、北京徵求前輩專家意見,希望浙江省博物館能派員前往上海共同探討研究。1998年3月2日浙江省博物館派曹錦炎副館長、查永玲等三人,另外,上海博物館馬承源館長、汪慶正副館長、單國霖主任,佳士得除我外尚有中國大陸的辦事處主管朱仁明,在上海博物館會面。喜出望外的是,浙江省博物館曹錦炎副館長等攜該館所藏〈錢鏐錢俶批牘合卷〉赴約,該卷在浙江省博物館屬一級文物,是不能輕易帶出館外的。兩卷同時在檯上展開,相互比較對閱,無論紙張、墨色、花押、書法完全一致。而且浙江省博物館卷後抄有遺失的題跋,錢直孺、危素、錢尚德等跋均在本卷中。故三方專家均認同此二卷書法早期應是同一卷,後來拆散。至於拆散於何時尚有待進一步研究。

兩卷書法匆匆相聚一小時後,第二天我即攜卷前往北京,約請故宮各位前輩專家在書房齋鑑定。到會者有徐邦達、劉九庵、朱家溍、史樹青等,啟功因為會議未能參加。經半小時鑑定後,徐邦達及劉九庵二位均認為錢俶、朱熹書法都沒有問題,至於宋人觀款題跋,時代風格均合,若能找到其他佐證則更放心。朱家溍對朱熹書法有更深的研究,亦認為朱熹書法沒有問題。史樹青則認為這些宋人題跋觀款並沒有講明看的是什麼,而懷疑是否從其他地方移過來的?其實諸多題跋觀款有二人是明確的:一是王廣淵寫明觀「吳越二王帖」,一是錢直孺「恭覽忠懿王帖」。至於賈似道觀款是直接題在錢直孺跋後同一紙上的。對於賈似道的觀款,我曾經特別求教過徐邦達,是否在其他地方見過賈似道的書法?徐老想了一會說好像沒有。我又問對於這觀款,您覺得如何?他說氣息尚不錯。

北京之行之後,我即攜卷前往台北、香港,到香港時很多報紙已登載了關於這件吳越王錢俶書法卷的消息。3月9日香港《大公報》轉載杭州8日消息最多而詳細,題為「稀世珍寶一半在華,一半在美。吳越二王手跡待重圓。即將在美拍賣,專家盼復合」,內容為「【本報訊】杭州八日消息:一件中國稀世珍寶的一半,在離散六百年後,出現在美國紐約『佳士得』拍賣行。珍寶另一半的收藏者浙江省博物館呼籲海內外有識之士予以關注,讓這件珍品在祖國『破鏡重圓』。浙江省博物館副館長曹錦炎在此間告訴記者,將於本月二十四日在『佳士得』以三十萬美元起拍的〈吳越王錢俶手簡〉經鑑定,與該館藏的〈吳越國二王手跡〉同屬一件珍品。曹錦炎說,今年二月初,他收到『佳士得』的特快郵件和電話,被告知,在即將舉行的『佳士得春季拍賣會』上將拍賣一件〈吳越王錢俶手簡〉,手卷上還有「唐昭宗賜錢俶鐵券圖式刻本」和宋元明清四朝四十三位名家的跋觀款。因為浙江是吳越國故地,故『佳士得』特徵詢浙江省博物館的競買意向。這位中國知名的文物專家告知對方,手卷中的『鐵券』原件曾收藏在浙江省博物館,後撥歸中國歷史博物館,目前浙江省博物館還藏有一件國家一級文物〈吳越國二王手跡〉,該作品收錄於《中國美術全集》。就在雙方聯繫後的第二天,『佳士得』即來電,稱經對照圖錄,初步鑑定,兩者應屬一件文物,並希望雙方能在上海相逢,作進一步的鑑定。三月二日『佳士得』中國書畫部一名副總裁及『佳士得』中國總代表攜〈吳越王錢俶手簡〉自東京飛抵上海,曹錦炎等人也祕攜〈吳越國二王手跡〉赴上海與之會面。據介紹經『佳士得』,浙江省博物館和上海博物館三方專家鑑定後認為:兩者紙張、墨跡、書寫風格完全一致,而且〈吳越國二王手跡〉題跋中寫道,原作曾藏於吳越王的歷代子孫,明洪武元年,明太祖朱元璋攻打浙江台州時,一分為幾,散落各地。原件上應還有危素、賈似道、錢泳等宋元名家的題跋,這在〈吳越王錢俶手簡〉中又得到印證。據悉,現藏於浙江省博物館的〈吳越國二王手跡〉是一九五一年由吳越王錢鏐的三十一世孫捐獻給國家的。如今這另一半經歷六百年沉浮,又出現在遠隔重洋的紐約『佳士得』拍賣行。曹錦炎說『我們希望它能重回故土,破鏡重圓。』」

與此同時,我亦撰寫了一篇題為「珠還合浦,劍入延平。呼籲華人有識之士,中華瑰寶應歸炎黃子孫」的文章,希望此卷書法能與浙江省博物館藏本復合。自3月8日杭州發布新聞以後,至3月中旬,這消息傳遍了世界有華人的地方,兩岸四地,新加坡、北美紐約、三藩市、洛杉磯、加拿大溫哥華、多倫多等,十分轟動。

浙江省博物館收藏〈五代吳越王錢鏐、錢俶批牘合卷〉之錢俶批牘。圖/本刊資料室。
浙江省博物館收藏〈五代吳越王錢鏐、錢俶批牘合卷〉之錢俶批牘。圖/本刊資料室。

手簡卷:紐約首拍之情況

3月中我往遠東一行後回到紐約,接到當時尚在我公司上海辦事處的石建邦來電,說北京中央電視台要來紐約現場轉播這次拍賣〈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實況,要我幫他們聯繫和安排。我向公司彙報了這件事,公司同意中央電視台來拍攝。

3月21至23日展覽,華人來參觀者比往常多,有些是冒名而來。中國大陸特地來紐約參加拍賣者雖有但不多,當時要申請來美尚非一件易事。拍賣前一天紐約當地的一家華人電視台來找我,這是一家當時在紐約唯一的中文電視台,Sino Vision「中文傳訊電視」,說是受北京中央電視台委託要現場拍攝轉傳。

3月24日上午10時開始拍賣,這件〈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最終以44萬2500美元成交。拍得者是一位住在新澤西州的華人。當初我在目錄中這件手卷的估價用的是「估價待詢」,其實物主的底價是40萬美元,也就是剛到底價。自從1997年亞洲遭受金融大風暴以後,市場一片蕭條,書畫市場更是冷淡不堪。所以高價位的書畫能夠拍出,已是上上大吉了。拍完以後「中文傳訊電視」又再做了一些採訪,包括這位買主。拍賣之前,這位買主曾經來找過我,詢問一些拍賣的程序和細節,這是一位新買主,我不認識他,沒有想到最終是這位不認識的買家得到這件轟動華人世界的書法。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宋人觀款。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宋人觀款。

後續風波與文物歸宿

拍賣結束,對於這件〈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的交易似乎亦應該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其實不然,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後續故事。拍賣後不久,買主來找我要商量付款的辦法,他要求分期付款。這不是我能作主的,要公司批准、物主同意才能進行。不過這在1997年的亞洲金融風暴影響下是可以理解的,後來公司批准了、物主也同意了。於是在4月初買主來付了首款10萬美元,同時買主來時有另外三人陪同,最終他們告訴我,這件書法是他們四個人合夥購買的,所以貨款付清以後,不能一個人來取件,要四個人到齊才能取件。但當初登記拍賣時只有一個人,根據我公司條例是只要貨款付清,登記拍賣人就能提貨。後來這位登記拍賣的人提出,我們四人立下字據,當面四人簽字為憑。於是我就得到了這樣一張字據:「佳士得馬成名先生,有關64號拍賣品(發票××××),在我們付清貸款以後,請貴公司代收保管一段時間。此件只有以下四個人同時到此簽名才能取出。」下面則是四個人的簽名。

按說這件事應該可以告一段落了,但還是沒有。當初這件書法在中國大陸時,我就曾經詢問過這些博物館,是否有意願購買,但都說沒有經費。特別是浙江省博物館渴望此卷能和該館藏卷合璧。拍賣結束後,我就將購買者是華人的消息告訴浙江省博物館。曹館長知道是華人購買後,希望我能說服買主捐獻給浙江省博物館。我亦十分願意促成此事。我請曹館長寫封信給買主。曹館長即刻寫好寄來:「尊敬的先生:欣聞先生以四十四萬二千五百美元的成交價,在佳士得公司購入〈吳越錢俶手跡〉,甚為欣喜,我謹代表浙江省博物館向先生致賀。先生作為炎黃子孫,慷慨解囊,不使我中華民族祖先之遺物落入外人之手,實為愛國之舉,可敬可佩。我中華民族,歷史悠久,由於歷史原因,珍貴文物流落海外不計其數。此卷〈錢俶手跡〉原與我館收藏的〈吳越王鏐.錢俶批牘合卷〉合裝一軸,宋元以來,歷盡磨難。批牘一直由錢氏子孫保存,1959年錢王之十一世孫錢渭昌捐獻給國家,現作為國家一級文物由我館收藏。這次錢俶手跡在佳士得拍賣,我館因經費拮据,而痛失機遇,致使一件珍貴文獻不能合璧,甚為遺憾。浙江乃吳越故地,理應為先世文物的收藏盡力,失此機會,實為無奈。雖物已有主,但至今耿耿於懷。今冒昧打擾先生,不知先生有無使二段先王手跡早日合璧,回歸祖國之打算,如能如願,先生真乃功德無量,永載史冊!順致安康。浙江省博物館館長曹錦炎。一九九八年三月三十日。」

我即將曹館長此信轉與買主,但我亦知道在這卷款項未結清之前是無法進行的。之後,我因忙於準備下屆拍賣,收款的事則由公司財務部門去辦理了。時隔數月,遲遲不見第二筆付款,直至10月我在遠東,公司紐約辦公室轉來一份買主的朋友寫給他的傳真,認為這卷書法是仿品。傳真說:「有關今年3月24日你拍得的那份〈吳越王手簡〉之事,請再三研究一下,最好與佳士得的鑑定專家商量,相信佳士得如此大公司對他的客戶負責的。拍賣當天我已打電話與上海收藏界好友聯絡,他們與有關北京、南京及有關專家了解,據這些專家講此卷是仿品。並坦率地告訴我此卷啟功、徐邦達等都看過,認為該件東西不準,更確切地告訴我是件工藝品,請您轉告你的朋友,慎重之。」時隔半年以後才提出這樣問題。

我心知肚明買主的這份傳真只是託辭而已。因為當時我帶這件書法去北京,啟功因為有會議,根本就沒有看過,而徐邦達的意見,我是親耳聽到,是肯定的。若根據我公司章程規定。如在真偽有疑議,必須提供兩位國際知名專家書面報告與本公司商榷,若本公司認同兩位專家意見,可以取消該項拍賣。否則可訴諸法庭。買家也提不出任何書面報告。這時還有一段小插曲,浙江省博物館曹館長在英國倫敦,有人向他兜售這件〈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要價200萬英磅。曹館長不知怎麼一回事,於是詢問我公司上海辦事處,石建邦來電查詢,我告知手卷尚在我公司倉庫,尚未付款,不可能做此交易。後來知道此人即是當初四人合夥購買中之一人。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宋代錢直孺題跋與賈似道觀款。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宋代錢直孺題跋與賈似道觀款。

鑑於1997亞洲金融風暴之後的經濟情況,公司要我與物主商量,撤銷該項拍賣,我與物主商量後,他亦同意,最終以撤銷該項拍賣了結。

以後,2001年4月在香港春季拍賣中,我又推出此件吳越王書法卷,底價是300萬港元。結果沒有賣出,拍賣後有買家願意出價240萬港元,物主卻堅持要300萬港元,沒有成交。當時我曾在台北《藝術新聞》雜誌發表過一篇文章,對一件如此重要的書法作品的坎坷經歷,頗有感慨:「余從事文物工作數十年,其間頗有希世珍發現。能為珍品物色一個好歸宿亦是一大幸事。但人間的事往往事與願違。千年前同是一卷的文物,拆散後天壤之別。入博物館者為一級文物,散落人間者為流標之物。感人間世態之多變,嘆文物命運之坎坷,破鏡幾時能重圓。」

2003年4月在香港春季拍賣中,我再次推出這件吳越王書法卷,底價仍舊是300萬港元。最終以387萬1750港元,為北京的一位買家所得。對物主來說,我已完成任務,可以劃上一個完滿的句號。但一件千年前的「人間至寶」,現仍半在南方、半在北,不無遺憾。

書法卷流傳+歷史研討

雖然這件吳越王書法卷已售出,但我對這件書法卷的流傳經過和一些問題,還是有興趣作進一步的研究。1998年在上海和浙博研究人員見面時,浙博曾經提供我該館所藏吳越二王書法卷的照片,該卷有嘉慶時錢氏二十八世孫錢沃臣抄錄前朝很多題跋,有些題跋在本卷中,如錢直孺、危素,錢尚德等。有些為本卷所無,現摘錄部分題跋。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明代錢尚德題跋。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明代錢尚德題跋。

米芾:「右吳越忠懿王錢俶書,行書圓潤,有古氣在同時僧亞栖之上。太宗皇帝愛之,賜以玉硯、龍鳳筆。一時朝士,賦詩美之。此杭州書僧善修所收,行日持示。芾記。」

六世姪孫景迪:「元祐丙寅,外姻米元章出叔祖忠懿王墨妙。俾景迪世授謹受以藏。」

皖舒逋叟釋道用:「……雖然錢氏家世烜赫,終元之世,無復仕服,獨尚德隱于教授。迨我神聖開天,乃復其始。即松雪以翩翩翰藻,不免屈膝事仇而礪恥抗節,反在當時之敵國。雍熙有知何以為心。台之有諸錢者其大宗也,今雖式微而先朝之法物翰藻,其在不失為守府。若其子孫散處吳越間者,公卿台輔,接踵相望,莫不稱遙遙華冑,保民之功賴以保世,東南之美其萃於斯矣。天之立君,其為民也,詎不信哉。庚寅秋孟攜長兒剛寓台之天寧禪院,因得借觀金書鐵券洎二王手澤與米顛、晦庵、文憲、文成、文節諸法書,因與剛兒極諭吳越始末,感而題以歸其家,俾知所世守云。」

馮甦:「……此卷自熙寧以來題識甚眾,考景迪家前尚有米元章題,已為人竊取,深可痛恨。中間空紙又多被惡手塗鴉,茲盡為裁割,裝潢完好,付錢氏世寶之。昔人云書畫鑑賞是雅事,稍一繫戀則亦市朝。希世之珍,要使長留于世,何必竊為己有。況他人數十世相傳守之物,見之輒發盜心,曾穿窬之不恥,亦與必其能長有之也。敬題以為戒。康熙二十五年季秋望日郡人馮甦盥沐敬題。」

吳越王錢俶手簡卷宣傳摺頁。
吳越王錢俶手簡卷宣傳摺頁。

錢氏二十八世孫沃臣:「……沃臣時以不得親見墨蹟為恨,嘗三之天台,詢之耆碩,惟宋鑑溪前輩謂童時曾見之。今台之卅世宗人維煥文學(林)與沃臣善,忽一日出其所藏二王手澤見示。且云象支為廣陵王後,台支為文穆王後,論襲位當以台支為宗孫,論世次當以象派為大宗。鐵券為我台族世守,時以惟恐或失為懦懦。所幸恭逢聖朝上登御覽,寵錫天章,得以依先長保。若二帖初置之殘編蠹簡間,幾不知其為祖王真蹟。林檢得之十餘年,自維不克世守,隱求一可付托者而不可得。今逢叔祖殷以宗緒為念,因出而歸之。沃臣奉卷跪讀,喜不自勝。校之順存錄撫本,是真吾先二王之真蹟也,閱九百餘年一旦使沃臣得親讀之,且歸守之,非邀祖王之靈祐而能之乎。於戲!維煥自知寶重,惟恐或失而擇所以付托之。然沃臣又當何以承付托之重,而處世守之勿失,轉益滋懼。謹即諸省,倩善工裝池,並集錄歷代題識于左,奉歸以示我象派子姓。且告之曰,如本支有可代守者原不必另求付托,倘不足恃,則當求之通族公舉而歸焉。庶幾不負維煥今日擇人付托之心。凡我子子孫孫,其永寶之是屬。嘉慶十有七年青龍重光協洽涂月上澣之吉。武肅王二十八世孫沃臣謹識于章安寓齋。」

從上述卷內題跋中,知道錢俶手簡原有米芾題跋。在米芾跋中非常清楚說明:「右吳越忠懿王錢俶書……太宗皇帝愛之……。」故這件手簡,即是當年錢俶上進給太宗皇帝御覽的書法。後世辭書中對錢俶書法的敘說,是從《宣和書譜》中來,而《宣和書譜》對錢俶的敘說則是從米芾和錢直孺題跋中來。所以我認為錢俶這件書法很可能就是《宣和書譜》所載,御府收藏草書兩件中之一件〈手簡〉。又在錢俶手簡卷後之宋人觀款如:平甫(王安國)、子中(林希)、王安上、李瑋、王仲修、薛紹彭、美叔(晁端彥)等人,在米芾的《書史》、《寶章待訪錄》中經常提到這些人,說明這些人與米芾均有交往。在這些人觀款中,有年款的最後一人是晁端彥,元祐元年(1086),亦正是這一年米芾將錢俶這件手簡授與錢氏六世姪孫景迪收藏,自此以後就沒有北宋人觀款了,五年後(1091)錢直孺題跋則是錢氏族中後人。故北宋年間這些觀款,可能是米芾收藏時題的。

又米芾題跋中說,對錢俶書「一時朝士賦詩美之」。錢尚德在洪武二年跋中說「先世流傳時卷末者亦已失之」,可能錢尚德所說卷末失去這部分,就是米芾所說的「一時朝士賦詩」。

另外,皖舒逋叟釋道用在庚寅秋孟借觀金書鐵券二王手澤時,米芾題跋尚在。但道用題跋只有干支、沒有年號,不知是何年。不過跋文中有「終元之世」句,則在元朝以後是可以肯定的。直至康熙二十五年(1686)馮甦題跋時,米芾題跋已佚,但錢氏後人景迪題跋尚在。且手卷已殘損零落,馮甦裝潢完好後再付錢氏世世寶藏。

吳越地處浙江省,自吳越第一代武肅王至清嘉慶年間已有三十代之久。而子孫後代在浙江省分住有台州支派與象山支派之分。嘉慶十七年(1812)象派錢氏二十八世孫沃臣(薪溪),從台派三十世孫維煥處得到吳越二王手澤卷,至道光乙酉年(1825)傳子二十九世孫嗣匡收藏(見浙博藏卷題跋)。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清代高繩勳、清代錢泳題跋。圖/本刊資料室。
〈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清代高繩勳、清代錢泳題跋。圖/本刊資料室。

錢泳亦是吳越王第三十世孫,在其《履園叢話》一書中,有三段是講到吳越二王書法的。其一:「先武肅王賜崇吳院長老僧嗣匡墨牒一道,前一行有『天下都元帥』五大字,後題『龍德二年十二月牒』,最後又大書『都元帥吳越王』六字。下有押,猶今之畫稿也……是物自元、明以來世藏台州本家,與鐵券並守。憶於乾隆辛亥歲(1791),余在會稽同修郡志,嘗借觀,為雙鉤一通,刻入〈小清秘閣帖〉中。至道光癸未歲(1823),余再至會稽,則知為家薪溪族祖所得矣。」其二:「先忠懿王工於草書,見之史冊,今藏台州白石山本家者,乃手狀七行,後具押字,余前已雙鉤刻石,其米元章、危太僕諸跋皆為人竊去,惟存熙寧、元豐、元祐題名而已。中有賈平章觀款,書法極工。癸未春三月,余往台州,因觀鐵券,又復摩挲者累日。」其三:「……第二次則道光三年三月,泳省先世墳廟,至浙,親往台州觀之。券藏東門外五十里白石山下一小村莊,皆錢姓,地名裡外錢。其守券者曰錢永興兄弟三人,皆務農,輪流值管。有小樓三間,專為藏券而造,並有五王遺像及忠懿王草書真蹟,並宋、元、明人題跋極多。惜鄉城遠隔,未得裝池為可惜耳。」

從錢泳這三段記載中,可以知道錢泳曾兩次往會稽拜觀鐵券。第一次在乾隆辛亥(1791),因修郡誌,見〈武肅王賜崇吳院老僧嗣匡墨牒〉,借觀並雙鉤一通,刻入〈小清秘閣帖〉中,同時刻入者還有〈錢俶手簡〉。在第二次道光癸未(1823)再往會稽觀賞鐵券時,錢泳知道這件〈武肅王賜崇吳院老僧嗣匡墨牒〉已為薪溪族祖所得。這與浙博藏卷後沃臣(薪溪)的題跋相吻合。沃臣題跋說是嘉慶十七年(1812),錢氏台州本家錢維煥將吳越二王手澤二帖,亦即吳越王錢鏐這墨牒和錢俶在崇定奏本上的判牘二帖,託付象山支派錢薪溪保管。所以錢泳在道光癸未到台州拜觀鐵券時沒有見到錢鏐的墨牒,只見到尚留在台州本家的錢俶的手簡和宋、元、明人題跋等。

道光以後浙博藏〈五代吳越王錢鏐、錢俶批牘合卷〉據該卷題跋,一直為錢氏後人收藏,光緒年間曾轉賃與一陳姓,宣統元年贖回。1959年捐贈浙江省博物館。

而〈五代吳越王錢俶墨跡手簡卷〉自道光以後,卷中題跋王一亭是丙子歲(1936),後至辛卯(1951)蔣維喬題跋,上款均是「文六先生」,不知「文六」是錢姓還是他姓。1997年我從香港私人收得,2003年終為北京私人收藏。

圖片提供|馬成名(前佳士得中國書畫專家)


作者|馬成名(前佳士得中國書畫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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