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在唐宋的變革
唐代貴族有效地利用科舉制度,使得門閥貴族成為了社會的中心。在美學思想追求優雅和洗練的唐代,怎樣寫能使得書法更美呢?於是唐人窮究書寫的方法,書法因而法則化了。這也是為什麼歐陽詢〈九成宮醴泉銘〉和孫過庭〈書譜〉分別被譽為楷書楷模、草書典範的原因。另一方面,在宋代,即使是地方的庶民,只要科舉及第也可以成為高級官僚。讓浸淫儒教學問和修養的士大夫既是負責國政的官僚、也是引領文化的文人。這些以儒教思想為理想的宋代士大夫們,超越了對字形的講究,以表露胸中情感為目標。如果從技法和精神兩面來看,可以說在唐代的人們重視技法、宋代的士大夫們則重視精神。在摹寫東晉王羲之尺牘時亦然,唐人摹寫王氏的草書〈遠宦帖〉(圖1)正確地摹寫出字形,宋人臨王氏的行書〈大道帖〉(圖2)則寫出原本的氣韻。這兩件作品的差異,很好地象徵了唐人和宋人的不同風尚。


唐代的真跡很少,名作更加難得。北宋四大家的名作,現存於日本者也寥寥無幾。在中國或台灣,因為稀少和重要性,占有中國美術史重要地位、藏於博物館機構的唐宋書跡原則上禁止外借,所以在日本欣賞的機會意外地稀少。透過「神品至寶」展的唐宋名作,可以親身感受書法在唐宋的變革。
孫過庭〈書譜〉
孫過庭〈書譜〉的精彩之處,不只在於其運用承襲自王羲之的漂亮草書,況且作為集六朝以來書論之大成、敘述自我書法思想的卓越書論,評價也很高。孫過庭投注了25年光陰勤奮學習王羲之書法,體會書法的要點,他不只捕捉了王羲之的技法面,而且調和技法與精神,深深地向下鑽研考究,從而達到很高的境界。
〈書譜〉原本是一張紙一張紙地逐次書寫而成(圖3),雖然起首書風平正,末尾則有險絕的趣味。此作書風終究還是不離王羲之書法的範圍,一邊反映孫過庭當時的心境、一邊又自在地變化文字的姿態。〈書譜〉絕非千篇一律,它很好地繼承王羲之書法,特別在變化書風的同時,整體又十分和諧,可以說是卓越不凡。孫過庭在書寫〈書譜〉時,為了要替代輔助書寫的直線,在紙上折了山形的折線;起首處他規矩地將文字書寫在折線間,到了後半部情緒高漲,書風也隨之險絕,因此在筆觸劃過折痕的地方,產生了像竹節般不自然的形狀。在很長的時間裡,這個不自然的形狀一直是個謎,要到1929年,松本芳翠才解開了謎底,並且將之命名為「節筆」,驚動了海內外的研究者與愛好者。

〈書譜〉向來為日本熟知的唐代名品,9世紀初空海和尚由中國帶回日本的書法資料裡,就包含著現存〈書譜〉沒有的數行文字,此外像是〈書譜〉中的書論、以及〈書譜〉撰述經過等,在日本也有很長的研究歷史。是展便是飽覽〈書譜〉的良機。
歐陽脩與蔡襄
宋太祖、宋太宗奠定了北宋的基礎,到了真宗、仁宗的時候,士大夫們開始在書畫中提倡新的思想。歐陽脩便是一位博學多聞、活躍於此時的人物,他與范仲淹一起被視為懷抱「慶曆新政」理想的士大夫,在經學、史學、文學、金石學等廣泛領域留下了耀眼的成績。歐陽脩與當時的文人交往密切,不僅寄心於書畫,也提出了卓越的見解;這當中他與蔡襄交情最為深厚,兩人在相互影響間展開了自己的學說。
歐陽脩雖然不是書畫名家,但他在忙裡偷閒中享受揮毫的樂趣,最重要的是透過墨戲醞釀出微妙的筆墨雅趣。這種超越雅拙、表現出人性與書卷氣,尊崇蕭條淡泊的思想,為弟子蘇軾等人繼承。這次也特別選擇了在日本很少被介紹的歐陽脩和蔡襄的名作,可以遙想他們在宋初藝壇扮演的重要角色(圖4)。

蘇軾〈黃州寒食詩卷〉再度赴日
在文學上,歐陽脩、蘇洵、蘇軾、蘇轍等人名列眾所周知的唐宋八大家。歐陽修51歲任知貢舉時,22歲的蘇軾與19歲的蘇轍一同以優秀的成績高中進士,兩人終身尊歐陽脩為師。而他們49歲的父親蘇洵雖然沒考中進士,也因為歐陽修的讚賞而文名大噪。是展不僅有活躍於宋初藝壇的歐陽脩,還可以比較蘇洵、蘇軾、蘇轍「三蘇」的書法。
蘇軾作詩如行雲流水,許多人都喜愛他的詩文,有著很大的影響力。如此卻也成為政治見解相左的王安石一派的眼中釘,因而被朝廷貶謫到黃州(湖北省)。然而蘇軾不論遭遇怎樣的逆境,從不阿諛奉承、趨附權貴,反而經常貫徹他高遠的志向,享受當下生活的樂趣。一如蘇軾發明名菜「東坡肉」等各式各樣的軼聞,至今仍傳誦不絕,再也沒有一位大詩人像他一樣受到從學者以至庶民如此廣泛的愛戴。在日本,喜愛蘇軾的文人也很多,他們在蘇軾的生日召開雅集,遙想他的偉業。
蘇軾抒發流謫境遇的傑作行書〈黃州寒食詩卷〉(圖5),清代的乾隆皇帝題跋時一邊引用其詩句,一邊寫下感懷。乾隆皇帝引用的「無意於佳乃佳者」,指的是不囿於末端技法,任其自然,尊崇自由精神;接著「讀書萬卷始通神」,指向學問修養裡確實表露著豐富的人性。可以說,蘇軾在政治上懷才不遇,其書畫藝術也為徽宗朝所排斥,不過他的書畫理論為黃庭堅、米芾等人繼承,其影響並未止於徽宗朝,更傳承了600年以上,連清代的乾隆皇帝都受到了很大的影響。


這件乾隆皇帝引以為神品的蘇軾傑作,於1860年英法聯軍燒毀圓明園時,因掠奪流傳到民間而得以倖存,實為不幸中的大幸,一般認為其下端的火痕便是當時留下的痕跡。此後,經過數次轉手,為顏世清所有,並於1922年時被帶到日本,以六萬元賣給菊池晉二(惺堂)。菊池氏將〈黃州寒食詩卷〉、〈瀟湘臥遊圖卷〉及渡邊華山〈于公高門圖〉三件視為傳家之寶,他將它們以包巾包妥,放在黑暗中也能立即取出的倉庫中央,妥善地保管著。翌年9月1日,芮氏7.9級的大地震襲擊關東一帶,就在將近47萬戶的房舍被燒毀時,大火也從完全防火的倉庫裂縫中竄入,而他處飛來的火星也使得主屋起火了,並且蔓延到倉庫,藏品盡數燒毀。菊池氏卻冒著生命危險取出三件珍寶,奇蹟地毫髮無傷。之後,這件作品也逃過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避開了數次災難後,〈黃州寒食詩卷〉1948年由王世杰購入,1987年入台北故宮博物院典藏。是故,「神品至寶展」特別展出了與日本有著不淺的因緣、蘇軾完美融合詩境、書境的歷史傑作。
圖片提供|東京國立博物館
作者|富田淳(東京國立博物館列品管理課長;翻譯|鄭婷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