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書法的過程中，每接觸一件作品總被告知它自己的故事，研究一件作品的結果，往往是加深對另一件作品的了解。閱讀、觀看與書法相關的論文和圖錄，總帶著我回到這些藝術家們生活、工作和玩樂的時代。我希望這樣穿越時空的旅程能夠持續不斷，並且讓我能夠隨著時間持續和愈來愈多人分享這分熱情。」
前雅虎共同創辦人、現為雨雲創投（AME Cloud Ventures）創辦人、全球人力資源和財務企業雲應用領導者Workday董事會董事、暨聯想集團董事會觀察員的楊致遠，在「迹－觀遠山莊珍藏書法選（Out of Character, Decoding Chinese Calligraphy）」序言中的這段話，點出了其將個人的書法收藏先後於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展期為2012年10月5日～2013年1月13日）和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展期為2014年4月29日～8月17日）展出的用心，也道出了其收藏的樂趣與宗旨。
楊致遠，這位網路科技界裡高瞻遠矚、識見卓越的先驅者，自1998年起因緣際會地將只專注創新未來、創新事業所運用之熟悉的數理、科學和工程的目光轉移，投身進科技含量極低且回溯過往之中國古代書法的世界裡，展開一場充滿全新探索卻又親切溫暖的旅程，從此無法自拔，不僅重溫年少時光學習書法的回憶、重拾毛筆寫字，更因此展開與同好之間的交遊，並為之開啟一片今古交織、深邃豐富卻又樂趣無窮的書法天地。楊致遠接受本刊專訪，暢談其在收藏中國書法的過程中的諸多思考和體會。
關於 收藏
問：您曾提過收藏董其昌的書法作品是個意外，也提過您中國朋友對於高科技人四周環繞中國老東西感到很有趣，是否能請您談談最初到底是什麼樣的機緣開始收藏中國書法？您當時的想法是什麼？
答：我最早的一件收藏是1998年在一場拍賣裡買到的董其昌〈行書臨古帖〉卷。這件收藏相當出於意外，起因在於聽從一位覺得我應該更有文化涵養的朋友的建議，這或許暗示像我一樣的科技人需要一些文化。我最初的意圖是希望能夠有個東西讓我轉移注意力、並且不時可以享受樂趣，還可以學習到一些和收藏中國古董有關的事情。無論如何，在當我知曉收藏的樂趣之後，如此單純的開端後來變得嚴肅認真許多。
問：請問您收藏書法作品的標準是什麼？
答：我們（筆者按：指楊致遠伉儷）的中國書法收藏從最初到最終都會是個人的收藏，這表示我們不需要建立像博物館一樣的收藏，而且我們的品味不斷地在變化。我們的目標當然是儘可能地去擁有高品質的作品。從個人角度來看，第一個標準是我們受到這件作品吸引，這吸引力可以是基於藝術家、時代、品相、書寫本身，而最後一點最重要。由於我們的收藏已經超過250件了，所以現在挑選作品時變得更加謹慎，必須要是能涵蓋某特定時代，或者是某藝術家的不同風格，或者是獨一無二的作品。
問：請問您的收藏計畫或策略是什麼？您想要建立的是什麼樣的書法收藏？已經完成哪些部分？還有哪些想要收藏的？
答：這很難說。我相信收藏是一個很個人的過程，所以很難去定義收藏策略。到目前為止，我們建立了一個不錯的書法收藏，內容涵蓋了明清法書以及較早的佛經作品。然而，即使在這些範疇之內也很難說我們已經完成收藏了。我們總是學習到新的事物，看到新的作品，以及發現新的想法。對我而言，收藏真的是關於過程和旅行；我非常相信如果我們享受這個過程，將會有好的結果。
問：您的收藏展中以名家書法、明代吳派、晚明遺民和晚清金石派書法為主，這些是主要收藏範疇嗎？請談談您個人對於中國書法的偏好；什麼樣的書法您最喜歡？理由是什麼？也請談談您對書法美學的偏好與看法？
答：首先，我不是學者，雖然我有許多好朋友和顧問來自專業領域。我的收藏如同其他許多好收藏一樣，包含有許多卓越的明清書法家的作品。然而，也有並不見得是很有名的藝術家或者與知名書法家有關聯的書家作品。這些名不見經傳的書家作品可能不見得會成為展覽的主角，但他們體現著個人的興趣。到目前為止，我最喜愛的作品一直在改變，因為我個人的品味時常改變，如你所提到的，一剛開始時我非常喜歡吳門，像是文徵明那般強而有力但卻十分流暢的線條；而後隨著時間推移，我變得很喜歡明末清初遺民及其他作品中的力量與不和諧，例如王鐸的作品中似乎充滿了內在的掙扎和從傳統形式中的背離；最近，金石學派則很吸引我的目光，諸如何紹基、趙之謙和鄧石如的作品，復興了古代的金石傳統，這個時期幫助了我個人在書法的練習。終究，從收藏裡挑選出最愛跟從自己所有的小孩裡挑出最喜歡的一樣，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好消息是我可以擁有不只一個最愛！
書法 人生
問：請問書法在您日常生活中以及人生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答：收藏書法對我而言並非是一個「目的」。我沒有一個固定的目標或者一個確切的計畫，反倒是，我享受了這趟旅行以及過程。結果是，收藏帶給我生活中許多賞心樂事。經由收藏我能夠遇見其他有趣的人，包括其他收藏家、博物館策展人、專家、古董書畫商；和他們許多人都成為了好朋友，要不是因為收藏藝術，這輩子跟他們是不會認識的。我現在深深嘆服並接受書法在學術方面有多深奧、多複雜及多分歧，充滿了論辯，且時常意見不一致！
伴隨著網際網路和現代科技的發展，更多來自世界各地與作品相關的資訊正被急速的討論著，同時訊息流通也更加快速。每天的日常生活之中，我能夠享受我所擁有的書法作品，甚至每隔一段時間就練習寫書法。練習寫書法（我寫得很不好！）對我而言是相當具冥想性的；同時也讓我了解要把這項藝術表現得好是有多麼的困難！
問：請問收藏中國書法是否令您在有形和無形之間產生轉變？是在哪方面產生轉變？像是行為上和價值觀上是否都有所轉變？
答：我收藏書法是因為我享受這項藝術形式以及這個過程。我並非如同現今市場潮流般是為了金錢的目的。因此，我對於收藏的展望是非常長期的。我發現我自己對於能否取得一件大作非常有耐心，同時也很享受箇中的起起伏伏。我學習到去傾聽更多的建議、更多的意見，但在最後能夠形成自己的判斷。當然，收藏書法令我學習到過去的中國歷史，和在我之前好幾世紀以來的收藏家曾經做過的事。我覺得我只不過是這些作品在這個世代的守衛者罷了。在我之後將會有許多其他的守衛者，我希望我是這些寶藏的良好看護者。
問：請問您從書法之中和之外看到了什麼？
答：中國書法蘊含極大的美。書法不僅只是關於書寫和溝通，它還反映了個性、風格、藝術表現和時間的印記。書法之外，它是一種記錄、也代表著中國文化豐富的遺產。即使到了今日，書法可見於中國文化生活中的每個面向：從國定假日、商店招牌到把中國文化輸出到全世界。
問：您曾提過了解和欣賞中國書法如同一段發現、充滿啟發和令人感到充盈的旅程，關於這點，能否請您多談一些，像是在旅程中您發現了什麼？受到了什麼啟發以及是什麼令您感到充盈？
答：的確，收藏之旅是最有趣、最令人上癮和最有所得的。從知曉藝術家的背景，如同法庭辦案般自印章、款識、日期去拼湊真相，到處理品相問題，對我來說，旅程中的每件事都是一場全新的探險。當我們在作品中有新的發現，尤其是新的學術或新的連結發生時，那便是充滿了收穫與報償的時刻。而一群欣賞書法之美的朋友聚在一起，近距離清楚透澈地共同觀賞、品味一組偉大的作品，也是生活中令人愉悅的事情。
問：您曾提過和收藏家、博物館研究員以及古董書畫商之間的往來非常美妙，也曾聽聞過您所舉辦的美好聚會，想請您談談和這些人的交遊往來以及聚會時的情形。
答：這些美好的聚會是好幾世紀以來不斷舉行的傳統，在現在的時空去延續這樣的傳統的確是很獨特且愉快的經驗。我相信收藏原本即包含「社交」這個過程。藝術收藏由人們所形成，由人們來享受，一旦人離開或過世了，其他人很可能會繼續承接這些收藏。所以對我而言，能夠與一群也欣賞書法的同伴們一起享受這些偉大的作品真的是很重要、很有收穫也很享受的事情。在現代的世界裡，旅行的便捷令我們能夠讓來自美國、亞洲、歐洲等世界各地的專家齊聚一堂，也因此能舉辦集會，讓每個人分享想法、品嘗美食，並且揣想古時候的文人雅集。
問：您曾提過作為一個人，書法令您更加寬廣而深邃，請您詳細談談這一點。
答：藝術原本即是屬於「人類」獨一無二的活動。我想藝術環繞自身周遭為我打開一扇通往人性以及永恆之美的窗扉。
問：請問書法為何令您感到自在和有家的感覺？
答：這是我感到熟悉的一種藝術形式，也是我能夠練習的藝術形式，這點令我有一種親切感。當我聞到墨的味道、觸摸到宣紙、並感受到筆毛接觸紙張的時候，令我覺得我和過去的那些偉大藝術家有一小部分是相同的。
問：您曾提過書法令您了解過去、並看到未來，了解過去是容易明白的，但是您是如何從書法中看到未來的呢？是什麼樣的未來呢？
答：我真的相信歷史教導我們關於未來的一切。透過研究藝術並理解過去，幫助我們了解並且看到我們的未來。對中國歷史、當時偉大藝術家們以及藝術家們的痛苦掙扎和靈感啟發的一分理解，能夠提供我們關於未來的宏大脈絡。藝術欣賞為我們的人生增添了另一個時空維度，給予我們一種能自這個非常忙碌、受科技驅使的世界中，抽出時間享受被永恆藝術圍繞的巨大喜悅。
更多 關懷
問：您和您夫人是關注於高等教育、保存維護和藝術方面的慈善家，您也是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的董事和贊助人。請問保存維護的對象是中國古代藝術嗎？關於中國藝術方面的贊助事項，請告訴我們更多的具體細節。在贊助藝術的過程中，您有什麼發現？您對於美國以及其他地方有關中國藝術環境的觀察為何？任何現象或情況需要被改變嗎？請告訴我們您的觀察和想法。
答：我們保護的對象是關於環境和野生動植物的保育，並非是藝術。我太太山崎秋子和我共同成立了野生動植物保護網絡（Wildlife Conservation Network），聚焦在企業家對於保存瀕危物種的努力。我太太也是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董事會現任總裁及下任主席。就藝術市場而言，隨著中國和中國市場在全球的份量愈來愈重，中國的藝術和文化也將益形重要。很清楚地，市場正在移回中國。然而與此同時，美國的大型藝術機構中擁有非常精彩的收藏。美國有許多重要的私人收藏，並且具有悠久且有價值的中國藝術鑑賞傳統。我希望中國藝術在全球各地被收藏、展覽和研究，如此可以鼓勵更寬廣且多樣的討論、發現和學術。
答：中國書法之外，您對其他中國古代藝術也感興趣，並且想要收藏嗎？
答：我太太和我也收藏明清硬木家具和文房。我太太也擁有中國瓷器收藏，主要是宋代瓷器。
從青少年時期在台灣埋下的書法種子，到壯年之後於美國一經澆水成長茁壯，追求創新的高科技人抵不住古老文化的聲聲呼喚，重回其家一般溫暖的懷抱，受其滋養，生命增添厚度，更從過去看到了未來；在中國藝術文化的世界裡，與同好志趣相投，偕伴侶比翼雙飛，共同為環境的維護努力奉獻。從西岸到東岸，鑲嵌著楊致遠、山崎秋子夫婦名字的「觀遠山莊」書法收藏，不僅在美國畫下了一道美麗的弧線，也為中國書法於世界的傳續邁開了遼闊的步伐，踩踏出深刻的足跡。
楊致遠與他所收藏的明文彭〈隸書千字文〉。
楊致遠收藏之明米萬鍾〈草書宮詞〉立軸，首見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楊致遠與夫人山崎秋子熱衷藝術收藏與贊助，在中國藝術文化的天地裡比翼雙飛。
楊致遠收藏之明王寵〈行書石湖八絕句〉扇面，首見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楊致遠與他所收藏的明文彭〈隸書千字文〉。
楊致遠收藏之明米萬鍾〈草書宮詞〉立軸，首見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楊致遠與夫人山崎秋子熱衷藝術收藏與贊助，在中國藝術文化的天地裡比翼雙飛。
楊致遠收藏之明王寵〈行書石湖八絕句〉扇面，首見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楊致遠收藏之明王寵〈楷書阿房宮賦〉冊頁，其中一開，首見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1998年自拍場購得的董其昌〈行書臨古帖〉卷，是楊致遠的第一件書法收藏，圖為局部。
楊致遠收藏之明王鐸〈臨徐嶠之帖〉立軸，首見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
楊致遠收藏之明董其昌〈倣米芾書王維詩卷〉，圖為局部。首見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今年4月底開展的「迹－觀遠山莊珍藏書法選（Out of Character：Decoding Chinese Calligraphy—Selections from the Collection of Akiko Yamazaki and Jerry Yang）」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展覽現場。
圖片提供｜楊致遠、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