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安思遠有限公司(R. H. Ellsworth Ltd.)及龍美仙(Mee-Seen Loong)
「任何事情都可以原諒,除了不能從自己所購藏的美麗事物中享受到樂趣!」~安思遠如是說。
縱橫西方亞洲藝術古董界半世紀,安思遠(Robert Hatfield Ellsworth,1929年7月13日~2014年8月3日)以高齡85歲結束他華麗精彩的一生。安思遠出生於紐約曼哈頓豪貴之家,卻從小離經叛道、任性妄為,其忠於自我、放蕩不羈的藝術家性格,可從其滿嘴俏皮話、經常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驚世駭俗行徑看出,而其自魚目中找到珍珠、對藝術和古物天賦的鑑賞能力,歷經一連串特殊的人生際遇而琢磨成器,在亞洲藝術收藏風氣初興的美國,扮演先驅者的角色,成為美國20世紀上半葉諸多赫赫有名、重量級收藏家和重要博物館亞洲藝術收藏的重要推手,叱吒風雲,影響至鉅,堪稱教父級人物。如今他的逝世,象徵著一個西方收藏中國古董風華時代的結束,在眾人慨嘆間,藉回顧其高潮迭起的一生傳奇,表達對其及其時代悼念之意。以下內容主要編譯整理自羅覃(Thomas Lawton)所寫〈Robert Hatfield Ellsworth:Extravagant Charisma and Burnished Eye〉一文,兼及其他歐美報導。
天生的古董生意人
「二手垃圾業者執照(A Secondhand Junk Dealer,s License)」一度高掛於安思遠位於紐約第五大道家中,他從不諱言自己高中沒畢業,「有在買賣(in trade)」並且稱自己來自「安氏家族破落的那一面(poor side of the Ellsworth family)」。原來安思遠的牙科醫學外科醫師父親Presley Elmer Ellsworth(1893~1957)是美國1776年之前殖民時期律師Oliver Ellsworth(1745~1807)的嫡傳後裔,來頭顯赫,Oliver Ellsworth是康乃狄克州最初兩位參議員之一,協助建立美國聯邦政府的司法制度,是1789年法庭制度法案的起草人,並為美國首席法官。母親LaFerne Hatfield Ellsworth(1900~1976)為女高音演唱家。兼具雙親科學與藝術成就的影響和慷慨的性格,孝順的他捐贈中國古董給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和耶魯大學美術館以紀念母親,並捐助獎金於父親曾任教過的紐約牙科醫學學校設置研究席位以榮耀父親。

安思遠自述在六歲時即展開他的收藏生涯,當時他從垃圾桶裡搶救出他母親所擁有的一組廉價玻璃蛋杯。生來就忍不住要累積東西的性格,當所有人找不到四歲的他,安思遠的母親總知道要去哪裡找,因為他一定正埋首在鄰居的垃圾箱裡翻尋寶藏。而對亞洲藝術的興趣則是從對青少年的他而言既迷人又便宜的中國郵票開始,然後從郵票發展到鼻煙壺,19歲時還安排一位古董商將其鼻煙壺收藏賣給蒙特羅博物館,安思遠的古董事業就此展開。
進入高中,時值1940年代捐獻救濟物資給中國戰爭,安思遠開始自二手物品救濟商店找貨並轉賣給古董商的生意,也拿父親的雪茄和咖啡配給去交換古董。自高中二年級輟學後轉讀紐約富蘭克林專業藝術學校(Franklin School of Professional Arts),並前往瑞士伯恩與洛桑進修,不過課堂的吸引力總抵不過教室外的天空,再一次的,安思遠將該去學校上課的時間都花在畫畫上,並在繪畫上展現才華,獲得藝評正面的評價,更有幾年的時間靠賣畫維生,但自認雖畫得頗好,畫風卻不夠抽象,而是屬於立體主義結構語言,被藝評評論為無人煙的立體主義畫家法寧格(Lyonel Feininger,1871~1956),與當時潮流有種格格不入之感。他明白自己無法在繪畫上有特殊貢獻而成為頂尖畫家,但是卻明白自己具有一眼辨認出卓越文物的特殊能力。他謙遜地將自己的畫作懸掛在紐約公寓的廚房和臥室中。
與龐耐、Alan Priest、王方宇三導師的結識
自歐洲返美國之後,先在家族友人Frank Stoner經營英國和德國陶瓷的商店中工作,一件安思遠以8塊美金自節約商店購得的明代花瓶,帶領他與重量級亞洲藝術古董商龐耐(Alice Boney)結識,展開長達40年的友誼與合作。龐耐因愛才惜才對20歲的安思遠傾囊相授,以實務操作的方式,開拓其對中國瓷器、家具和繪畫以及亞洲藝術的寬闊視野與鑑賞能力,即先令自龐耐豐富的收藏中學習,而後自各個古董店中尋回能夠相比的物件。除了對亞洲藝術鑑賞能力的砥礪磨練,安思遠還自龐耐身上學到了將商業交易化於無形的高明行銷手法並將之提升至藝術的境界,即於自家高級公寓的優雅環境之中展示亞洲藝術,並邀請具潛力的客戶以賓客的身分前來而與以賓至如歸的款待。除了父母之外,龐耐無私教誨與付出的薰陶,更加促進安思遠傳奇般慷慨性格的發展,其在1982年捐贈數件收藏給耶魯大學美術館以榮耀龐耐。

經由龐耐,安思遠認識了他另一位影響他事業至鉅、學問淵博、古怪卻熱情的導師──紐約大都會博物館遠東藝術研究員Alan Priest(1898~1969),其師承首位在美國大學(哈佛大學)正式開設亞洲藝術課程的Langdon Warner(1881~1955),成為美國第二代亞洲藝術學者,Alan Priest蔑視世俗及個人修養導致古怪行為(其於前往中國探險時成為北京城外戒台寺住持,並於母親葬禮上身穿袈裟)深深吸引著安思遠。
1948年在龐耐和Alan Priest安排下進入耶魯大學學習遠東語言,以為進入大都會博物館工作預作準備,不僅向知名景觀建築師Marian Cruger Coffin(1876~1957)租屋,更因在耶魯大學從具國學涵養、能書善畫且鑽研晚期中國書畫家、尤其獨鍾八大山人的王方宇(1913~1997)學習中文,「安思遠」此一中文名字便因其上課時經常心不在焉而由王方宇所命名,兩人亦師亦友,下課後經常結伴參觀中國藝術展覽或者拍賣會,王方宇對中國藝術的興趣日益濃厚,導致經常提早下課好及時參與下午開始的拍賣會。王方宇曾將安思遠非正統的訓練過程和楊仁愷從「琉璃廠」大學畢業相提並論,都是從實物而非僅從書本上的二手資料去學習,認為收藏本身即是一種藝術,收藏家猶如藝術家,呈現收藏家品味、紀律、知識和個性的收藏,則是其藝術性的產物。
繪畫、建築、室內設計、古物修復,諸藝兼備的奇才
安思遠不安定的本質,在耶魯學習中文兩年後,令其放棄進入博物館當漢學家,而寧願選擇當個藝術家和藝術經紀商。1950年受徵召入伍並在夏威夷檀香山受訓,嚴苛的軍事和體能訓練令其在壓力和疲勞下使潰瘍發作,住院復原期間反而獲得發揮,得以教授韓戰受傷軍人繪畫、織景畫和編籃等技藝助其心理治療,效果卓著,甚至受到院方慰留。在檀香山的日子,提供了其在美國對華禁運期間學習亞洲藝術的許多機會。

退伍後,安思遠鬻畫維生並支應其購買古董的費用。1960年與另一位藝術經紀商James Goldie合夥在紐約成立Ellsworth & Coldie, Ltd,在與Hausman & Rosenberg建築公司合作下,設計了樓中樓的古董店,發揮其建築設計的才華。與建築息息相關的室內設計是安思遠的另一項專業,他偏好接下結合優雅室內設計和傑出亞洲古董的案子,除自家外,美國在北京的大使館以及何鴻卿爵士(Sir Joseph Hotung)在香港深水灣的宅邸是其最為人所知的得意之作。
此外,安思遠還有一雙具備修復整理古文物技能的巧手,並且藉此幫助其鑑定藝術品,這項技能受惠於青少年時期在他父親牙科醫學實驗室中打工的許多個週末,13歲時即學會鑲嵌並協助製做齒模,所以當蒐羅到一件品相受損的物件,他可以花數月的時間,每天使用父親的牙科器具耐心清理,這個經驗也使他可以立即辨認一件彩繪青銅或石雕是歷經自然的風化、或者人為作舊。
洞燭機先、創造領域的卓越本事
1970年James Goldie退休,安思遠搬遷到紐約東64街163號,比照龐耐做法、於自宅中經營起個人的古董生意,他曾開玩笑說道他自己是「臥室古董商」,他的豪宅是「專吸引億萬富豪的捕鼠器」,其滿布古董珠寶的住處曾於1977年5月亞洲藝術市場火紅時遭到竊賊闖入。游走於美國上流社會,安思遠的客戶幾乎囊括當時美國大實業家,包括洛克斐勒三世(John D. Rockefeller III,1906~1978)、Norton Simon(1907~1993)、Peter Ludwig(1925~1996)、Christian Humann(d. 1981)等人;博物館則有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佛利爾美術館、克利夫蘭美術館、費城美術館、波士頓美術館等。其收藏更是歷次成為紐約蘇富比和佳士得兩大國際拍賣公司的當季要角。他以個人敏銳的眼光、卓越的識見、廣博的見聞、深厚的知識和高尚的品味幫助這些收藏家、博物館,創建一個又一個發前人所未見未知的重要收藏體系。
「他想要創造一個領域。他想要第一個抵達,並且在他蒐羅聚集完物件後,其他人才突然認知到這是一個重要的關注點和重要的存在。這通常是敏銳的藏家所扮演的角色,但是如果一個古董商辦得到,那他便是遠遠領先在眾人之前」,對安思遠知之甚深、時任紐約大都會亞洲藝術研究員、現為該部門主席的何慕文(Maxwell K. Hearn)清楚點出安思遠作為一位引領潮流的傑出古董商本事。

明代之王,中國家具的精彩篇章
被稱做「明代之王」,安思遠對中國古典家具的美學深諳箇中三昧,能夠如庖丁解牛般熟練得拆解組裝明式家具的榫卯結構,對於中國家具工藝評價極高,他曾對中西方工匠做過一番比較道:「西方的家具工仍是鐵匠階段,中國工匠卻已經是寶石匠。」並提醒想要購藏中國古典家具的人說:「千萬不要買你不想每天一起生活的物件,畢竟,它們終究只是家具。」其於1971年所出版的《中國家具:明清硬木實例(Chinese Furniture:Hardwood Examples of the Ming and early Ch,ing Dynasty)》備受專家讚譽,稱其富含基於事實的資訊及安思遠所強調的榫卯結構方式。
1981年開放的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亞士多中國園林庭院(Astor Court),出自遠東藝術部門參觀委員會主席暨博物館董事的文森.亞士多(Vincent Astor)夫人布魯克.亞士多(Brooke Astor,1902~2007)的提議與該基金會的支持所完成,此仿照蘇州網師園所打造的博物館休憩用庭院,內部陳設的中國古典家具便是亞士多夫人向好友安思遠所購得並贈予博物館的。1982年安思遠為檀香山藝術學院策劃夏威夷所藏之中國家具展覽,該展為繼《中國花梨家具圖考(Chinese Domestic Furniture)》作者──建築師暨漢學家古斯塔夫.艾克(Gustav Ecke)相隔30年所策劃的第二個夏威夷收藏之中國家具展。1996年其所編著之中英文對照《洪氏所藏木器百圖(Chinese Furniture:One Hundred Examples from the Mimi and Raymond Hung Collection )》則收錄安思遠自1971年後對於中國家具的最新見解。
對中國古典家具的愛延伸到對中國古建築上,安思遠在追尋明式家具的過程中知曉了存在於安徽的明代建築,直到1991年確定古建築所在地之後,於香港設立了「中國遺存藝術基金會(China Heritage Arts Foundation)」以搶救安徽古民居,多座瀕臨倒塌的古民居因此獲得修繕。1993年因此獲頒「安徽人之友」的獎牌並成為安徽的榮譽市民,還獲邀擔任徽州文化遺產交流協會榮譽顧問。

19、20世紀書畫收藏改寫西方認知的中國繪畫史
出於個人對中國書畫的熱愛,安思遠於1987年出版、由啟功為其題寫中文書名的《Later Chinese Painting and Calligraphy:1800~1950》,為該時期作品在西方的認知翻案,並於次年(1988)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董事會主席Douglas Dillon──介紹安思遠買下紐約第五大道960號豪宅的好友兼鄰居,深信「中國繪畫並未死於1800年」,並堅持最好的作品應該歸於大都會博物館──的邀請下,由大都會博物館董事亞士多夫人出資一半、安思遠捐贈一半,將安思遠為數高達471件、橫跨1860~1980年的中國書畫收藏捐贈給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補足了該博物館書畫館藏體系的缺口。
歷經漫長的整理研究,大都會博物館於2000年舉辦「大都會博物館中安思遠所藏19~20世紀中國繪畫精選(Nineteenth-and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Paintings from the Robert H. Ellsworth Collection in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特展,2001年出版由時任大都會博物館亞洲藝術部門主席的方聞所編著之《Between Two Cultures:A Selection of Late Nineteenth-and early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Paintings from the Robert H. Ellsworth Collection in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方聞稱其為「西方世界數量最龐大也最廣泛的中國書畫收藏之一」,並讚嘆「安思遠此批收藏的品質是今日中國藝術無比豐富並充滿活力的最佳證明」。該展引起國際矚目,一新西方對於中國書畫研究、收藏與鑑賞耳目。
中國碑帖項目的傑出成就

1980年代,安思遠聚集了一批令人欽佩的中國碑帖,包括宋拓《淳化閣帖》第四、六、七、八卷,宋拓本懷仁〈聖教序〉、宋拓懷素草書〈千字文〉、〈瘞鶴銘〉水前拓本、明拓〈天發神讖碑〉、明拓〈禮器碑〉、〈曹全碑〉未斷本、舊拓〈石鼓文〉,並將其中一部分於1992年紐約上拍。其極具分量的碑帖收藏於1996年時應邀至北京故宮展出,回響熱烈,展期因而從三週延至五週。其中珍貴無比的宋拓《淳化閣帖》四卷於2003年在時任中國國家文物局外事處處長王立梅和當時上海博物館館長汪慶正努力下,由上海博物館以450萬美元購得,遠低於原先安思遠所訂定的1100萬美元。
2000年時與中國十分友好的安思遠被中國政府任命為國家文物局外事處主席,協助中國尋回非法出口的文物,例如曾幫助出現在日本美秀博物館中的菩薩像回歸中國。他自己也於2000年將非法盜掘出口、原本要於紐約上拍的五代〈王處直墓漢白玉彩繪浮雕武士石板〉捐贈給中國國家博物館,2002年將西周〈青銅歸父敦〉也捐給了中國國家博物館。
「有些人認為我應該看待自己為做古董買賣的收藏家,更簡而言之一點,那就是我買賣古董只為了收藏」、「對我而言,這是全世界最好的生意了,你從不會無聊,也永遠不用退休,只要腦袋還靈光便一天比一天有價值,這價值主要是對自己而言,生活總是充滿趣味」、「人生中我只有兩個遺憾,一個是我沒有錢買的東西,以及那些能從購藏藝術中得到巨大喜悅的人過世了」,佛利爾美術館前館長羅覃記述安思遠對自己古董生涯的看法,如今安思遠也成為令他自己遺憾的一員,然而,其所為美國創下的亞洲藝術收藏版圖,輝煌依舊,留予世人按圖索驥,凝望讚嘆。
筆者按:本文的完成特別感謝佛利爾美術館及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前資深研究員張子寧先生、紐約J. J. Lally& Co.陳宜萱小姐、以及紐約蘇富比顧問龍美仙(Mee-Seen Loong)女士在參考資料和圖片蒐集上的大力協助。

參考文章與延伸閱讀:Thomas Lawton〈Robert Hatfield Ellsworth:Extravagant Charisma and Burnished Eye〉,《Brushing the Past:Later Chinese Calligraphy from the Gift of Robert Hatfield Ellsworth》,佛利爾美術館,2000年4月30日。David D’Arcy〈Collector of Collections, Robert Ellsworth〉,《Art & Auction》,2001年3月號。Margarett Loke〈中國現代大師(China’s Modern Masters)〉,《紐約時報》,1988年2月7日。
Geraldine Norman〈An Orientalist in Manhattan:He lives in a 20-room New York Apartment and is the World's Richest Dealer in Chinese art. But How did Robert Ellsworth get there?〉,英國《獨立報》,1994年6月26日。Bruce Weber〈Robert H. Ellsworth Is Dead at 85 After a Life Devoted to Chinese Art〉,《紐約時報》,2014年8月7日。
安思遠於紐約第五大道滿布藝術珍寶的自家豪宅中。
安思遠與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董事布魯克.亞士多(Brooke Astor,左)合影於由後者資助興建陳設並以之命名的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亞士多中國園林庭院(Astor Court),其中陳設安思遠經手的中國明式家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