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號六如居士、桃花庵主、逃禪仙吏及魯國唐生,吳縣(今江蘇蘇州)人。生於明憲宗成化六年(1470),卒於世宗嘉靖二年(1524)。父唐廣德開設食肆,家境小康。成化二十一年(1485),錄取為府學生員。孝宗弘治六年(1493),父親與妻子躡踵而沒,翌年母親過世、妹自殺,早經家難,使他意志消沉;後幸得祝允明鼓勵,發憤苦讀。弘治十一年(1498),參加應天府(南京)鄉試,高中榜首「解元」。次年(1499)於北京會試中,卻遭科場橫禍,無端捲入朝廷鬥爭,經歷鐵窗羈囚、嚴刑凌辱之苦;出獄後貶謫為吏,恥不就任,靠鬻文賣畫謀生。寧王朱宸濠厚禮聘之,他察覺寧王有異志,佯狂而歸,爾後終其一生,與客宴遊桃花塢中飲酒作畫。獨特的生命歷練,淬煉出他在藝壇上的傲人成就。
唐寅藝事精湛,所繪山水、人物、花卉竹石,無不臻妙。高居翰在《江岸送別(Parting at the Shore)》書中,解釋唐寅獨特的樣貌,是畫家相應社會地位流動,所產生的一種風格。本文則以唐寅遭逢人世變局,對於人性的體悟以及對世情的細膩觀察,藉由精湛畫技,呈現在仕女人物畫作上,或以象徵、隱喻和比興寄託等手法,將胸中鬱結之氣,轉化為圖像,如此「以畫自況心境」的表現手法,留予後人索驥唐寅心境的依憑。
成就畫藝的人事際遇
本文人物畫的時間排序,主要依據「明四大家特展—唐寅」中的考證結果與定年,以此呈現唐寅不同階段的繪畫作品與生命樣貌。
◆蘇州文苑領袖影響下的早慧天才
30歲前的唐寅(1470~1498)
唐寅傳世畫作中,〈貞壽堂圖〉卷、〈對竹圖〉卷與〈雙松飛瀑〉軸等作品,經考證成畫於唐寅30歲前。〈貞壽堂圖〉(圖1,北京故宮博物院藏,以下簡稱北京故宮)描繪周希正的母親面授二子的情形,白描人物用筆中鋒,筆劃規矩,形態簡要,墨線粗細變化不大,符合吳一鵬(弘治六年進士)對唐寅畫風「子畏年止十七……人物衣褶如鐵絲」的評論。拖尾處有沈周、李應禎與吳寬等人題跋,推測唐寅結識沈周時間甚早,當不晚於是年;〈貞壽堂詩序〉出自李應禎(1431~1493)之手,李氏係景泰年間舉人,也是祝允明岳父以及文徵明書法老師;另次於沈周的吳派核心人物吳寬(1435~1504),更是成化年間狀元,上述卷上題跋者,足證唐寅早年的養成教育,是在蘇州文苑領袖對他的賞識及提攜下完成。
「貞壽堂」是周母樓氏居住的堂名,把草堂別墅作為繪畫主題,以吳派早年所繪「軒亭圖式」為先驅,如劉珏(1410~1472)〈清白軒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杜瓊〈南湖草堂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以及沈周〈杏林書館〉(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據晚明張丑(1577~1643)《清河書畫舫》:「古今畫題,遞相創始,至我明而大備……元寫軒亭……明則別號。」吳派早年以他人建築居所為題的畫作,即承襲元人「軒亭」圖式的傳統,後來發展出「別號」圖式的樣貌,唐寅〈貞壽堂圖〉、〈守耕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與〈夢筠圖〉(東京國立博物館藏),即承襲吳派文人酬酢圖像傳統之例證。
吳派所作「軒亭」圖式,常以「河岸草堂」作為表現元素,唐寅另作〈對竹圖〉卷(國立故宮博物院藏)亦與其相仿。拖尾處唐寅自題:「簞瓢不厭久沉淪,投著虛懷好主人;榻上氍毹黃葉滿,清風日日坐陽春。」1498年,唐寅參加南京鄉試停居顏府,後作此畫表達謝忱,該卷屋宇中對竹靜坐的高士應是顏君。
〈雙松飛瀑〉軸(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畫夏日山景,高士臨江獨坐坡腳平臺,身形雖顯微小,但悠然自適的情態不言而喻。作者以細密筆法,表現草木華滋的山景,經營人物位置亦與沈周相仿,皆在溪流迴出的河岸或崖頂平臺布景人物,筆墨風格大體接近沈周清麗細緻的樣貌。
歸納唐寅30歲前的筆下人物,多沿襲吳派圖式,筆墨型態則接近「細沈」樣貌,王穉登評唐寅畫謂:「遠攻李唐,足任偏師,近交沈周,可當半席。」唐寅早年山水人物畫作的筆墨型態與經營布局,說明了吳派與沈周的影響。在唐寅早期的山水人物畫作中,我們看見一位受到蘇州文苑領袖影響的早慧天才。
◆仕途外的蹊徑──世情與畫藝的互映
30至41歲(1499~1510)
1498年秋,唐寅入應天府(今南京)鄉試,高中榜首「解元」,是年冬天與徐經北行晉京,參加翌年禮部會試(舊曆二月)。未料科場弊案阻卻唐寅仕途,幸在停居北京期間結識杜菫,此後所作人物深受啟發。關於唐寅與杜堇的交遊情況,僅見兩處文獻記載。姜紹書(活動於17世紀)《無聲詩史》云:「孫圖南所藏檉居〈七峰圖〉,乃為其先七峰中翰所寫者,樹石俱作飛白體,後多成弘間名士題詠,如祝京兆、唐六如、陳石亭諸公之蹟,尤稱合作。」另《唐伯虎全集》錄〈贈杜檉居〉詩一首:「白眼江東老杜迂,十年流落一囊書;長安相見紅塵裡,只問吳王棄煮魚。」杜菫自幼飽讀經書,舉進士不第,遂轉以繪事維生,往來於蘇州、南京間。所作人物衣紋,或工整流暢如行雲流水,或粗細變化如釘頭鼠尾,所作「白描」與「工筆重彩」皆屬佳作。
南京在明成祖遷都北京(1421)後,失去政治上的崇隆地位,然倚恃豐饒的物產與發達的貿易網絡,以經濟實力支撐藝術的發展,成為浙派遺緒的活動區域。相對蘇州畫壇的文人風,南京崇尚表現性的風格,喜好敘事性畫題。唐寅曾多次造訪南京,除與杜堇交遊,亦與吳偉詩畫酬唱。吳偉個性放蕩不羈,《無聲詩史》提及吳偉好妓貪杯的行徑,也記載他即興創作的表演風。吳偉擅繪白描人物,早學吳道子和李公麟,強調線條的婉轉流暢性,後又吸取梁楷減筆畫法,風格趨向勁健豪放。考證唐寅與吳偉的往來互動,據吳偉〈歌舞圖〉(圖2,北京故宮藏)上唐寅墨款:「吳門唐寅題李奴奴歌舞圖,時弘治癸亥(1503)三月下旬。」可知唐、吳二人結識,當不晚於唐寅34歲。
另一人物畫家郭詡,於南京、蘇州等地享有盛名,吳偉、沈周及杜堇對其畫莫不讚嘆有加,「時楚人吳偉、吳人沈周、燕人杜堇擅能畫,覽清狂畫,退避延頸,願交焉。藝苑名籍籍起,海內競傳清狂畫,購畫百金。」郭詡與唐寅的交誼,並無文字的記錄,然就郭詡的聲望,唐寅在其社交範圍內,當知曉、或曾觀覽郭詡的畫跡,對畫題的選擇應該有所取益。
藏於上海博物館的〈秋風紈扇〉軸(圖3),畫上無年款,唐寅行書自題:「秋來紈扇合收藏,何事佳人重感傷;請把世情詳細看,大都誰不逐炎涼。」所鈐印文「龍虎榜中名第一,煙花隊裡醉千場」,款識印記捺不住的憤懣情緒,顯示尚離北京會試後不久,且由表現技法得知,應是唐寅傳世作品中,首次以人物作為畫面表現主體的嘗試,成畫時間當在30歲出頭,內容取資西漢班婕妤(約公元前48~公元6年)〈怨歌行〉。班婕妤入宮原得成帝寵幸,後因趙飛燕奪寵,心有所感而作〈怨歌行〉詠物言情,詩中團扇原象徵女性閨怨情結,唐寅將團扇從文學典故轉化為仕女畫的表現題材,以此自況落寞心境,也成就唐寅人物畫在藝術史上的崇高地位。
畫中女子站在坡地凝視遠方,手中卻拿著伏暑季節納涼用的紈扇,女子衣帶飄柔的飛動感,點出此時正是秋風起、漸有涼意的季節,可作慨嘆「秋扇見棄」之解。背景僅繪坡石及疏落的雙鉤叢竹,大面積留白予人空曠寂寥的感受,這件作品的背景,接近吳偉〈琵琶仕女圖〉(美國Indianapolis Museum of Art藏)兀立在空白畫紙中央的女子。〈琵琶仕女圖〉用近折蘆描的簡略筆墨,勾畫出女子形象,並在局部作少許暈染,唐寅〈秋風紈扇〉也以略帶方折的衣紋線條、淡墨暈染微飄的衣帶畫出人物形態,二者筆意相仿。〈秋風紈扇〉用筆遒勁飛動,運筆間頓挫起伏,在畫中,我們看到內心狀態不平靜的唐寅。
唐寅亦擅工筆重彩人物畫,〈陶穀贈詞圖〉(圖4,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即屬院體精謹秀麗風格。此圖根據《南唐拾遺》,描繪北宋初年,陶穀出使南唐的歷史故實。陶穀(903~970)使弱國,態度傲慢,南唐遂令官妓秦蒻蘭假扮驛吏之女,以色誘之,兩人盡一夕之歡,陶穀填詞〈風光好〉相贈留念,詞云:「好姻緣,惡姻緣,只得郵亭一夜眠,別神仙。琵琶撥盡相思調,知音少,待得鸞膠續斷弦,是何年?」作者以芭蕉、奇石與屏風,圍囿二人的天地,畫中腳翹三寸金蓮、蔥白纖指撩撥琵琶的女子,正是秦蒻蘭。樹枝搖曳舞春風,男女二人間,燭影搖紅,與題識中的「一宿因緣逆旅中」互相呼應,此圖如紀實攝影,呈現驛館偷歡的情景。此作人物線條在使轉之際,稍顯緩重,衣紋粗細變化不大,仕女面部以三白技法暈染開臉,在額頭、鼻尖與下頜上白粉,且構圖援引屏風入畫,狀寫芭蕉竹葉,明顯受到杜堇〈玩古圖〉(國立故宮博物院藏)與〈宮中仕女圖〉(上海博物館藏)風格影響,完成時間當在唐、杜北京初識後數年,為唐寅30、40歲間完成的中期畫作。跋文幽默道出「當時我作陶承旨,何必尊前面發紅」,字面雖是調侃陶穀莫因情事羞赧,實則對於「人性軟弱」寄予同情與同理心。在這件畫作上,我們看見幽默、溫暖的唐寅。
南京博物院藏〈李端端乞詩圖〉(圖5)畫上題詩:「善和坊裏李端端,信是能行白牡丹。誰信揚州金滿市,臙脂價到屬窮酸。」作者以唐代《雲溪友議》中的故事立意作畫,描繪名妓李端端與名士崔涯相晤、乞詩的情景,畫上崔涯執卷中坐,一派瀟灑儒風,左側手持白牡丹的女子為李端端,旁邊站立者為丫鬟,右側兩位侍女形象娟秀端麗,衣紋用筆凝練勁暢,惟臉部不作情緒表現,略顯漠然,畫時間應在唐寅30、40歲間。青樓女子的市場價格,繫乎詩句毀譽之間,正如文人求取功名,繫乎科舉成敗,唐寅以此慨嘆「半點不由人」的命運。
唐寅另幅工筆重彩人物傑作〈孟蜀宮妓圖〉(圖6,北京故宮藏),藉由宮妓暗諷當權者荒淫失政,並對她們不幸的遭遇表示同情。此畫最初由明末汪砢玉《珊瑚網.畫錄》定名沿用至今,近年閻慰鵬考證、建議更名為〈王蜀宮妓圖〉。五代前蜀王衍曾作「甘州曲」歌,形容身著道衣極盡嫵媚之態的宮妓,體態勻稱優美,此軸畫宮女面施胭脂,情態嬌媚,正待君王傳喚侍奉,所戴冠飾精工細緻入微,衣紋線條細勁流暢極富彈性,質感近琴弦描。畫中仕女額頭、鼻樑、頰頷施以白粉,使秀麗五官產生立體效果。她們交錯而立,頭部微傾、身軀略彎,透過攀連的手勢,形成相互間的聯結。畫幅題跋云:「蓮花冠子道人衣,日侍君王宴紫微,花柳不知人已去,年年鬪綠與爭緋。」跋文筆畫豐腴、結體寬博,已是顏真卿面目,江兆申研究唐寅書法,推估唐寅以顏體署款的時間,可能落在30~36歲間;單國霖舉〈行書七律四首詩卷〉(1509)與〈聯句詩冊〉(1510)說明,唐寅41歲書作,仍見顏真卿影響。據《明武宗外紀》,正德皇帝在位(1506~1521)時,荒淫享宴如酒家,行徑似前蜀王衍,唐寅如有以古非今之意,此畫則完成於正德年間,約在唐寅37~41歲間,可視為中期過渡到晚期的風格。
唐寅30歲後所作人物,已成為畫面的表現主體,呈現人物立體身型與仕女開臉三白技法漸形成熟,過渡至晚期的階段,更能精確掌握人物間的互動,形成畫面上整體、協調性的美感;所作〈陶穀贈詞圖〉、〈李端端乞詩圖〉與〈孟蜀宮妓圖〉,皆對社會邊緣性女子表達關注,將內心落魄失意的情緒,巧妙地隱藏在青樓女子無由自主的苦楚中,透過這些畫作,我們既看到涼薄世態下,心有戚戚焉的無助唐寅,也看到社會意識在唐寅創作中的呈現。
◆起伏後的沉澱與積累──自我風格的呈現
42歲後(1511~1524)
〈畫班姬團扇〉(圖7,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櫚樹下,女子手執紈扇而立,惟庭前蜀葵道出秋涼寒意,應是以〈怨歌行〉詩中典故作畫;然與前作〈秋風紈扇〉相比對,〈畫班姬團扇〉仕女身軀已呈現立體感,且三白法技巧也已成熟,為唐寅傳世人物畫的經典作品。幅中題詩款署「徵明」,相傳文徵明習用「文壁」署書畫,據周道振考證,約42歲後始用「徵明」,文、唐同年,故此幅成作時間的上限,可定在42歲(1511)。畫中女子抬頭凝望遠方,淡定神情中瞥見一抹黯然,相較〈秋風紈扇〉,已無生猛火氣,應為事過境遷後的平靜懷想。
唐寅宦海生波,早看透人世險惡;正德九年(1514),江西寧王朱宸濠重聘相邀,遂赴南昌,惟寧王意圖謀反,澆熄唐寅濟世熱情,翌年(1515)遂返蘇州。北京故宮所藏〈桐蔭清夢圖〉(圖8),以水墨線條畫桐樹下坡石,一人坐於交椅,仰面闔眼,神情安詳。畫上唐寅行書自題七言絕句:「十里桐陰覆紫苔,先生閑試醉眠來。此生已謝功名念,清夢應無到古槐。」詩文結體欹側,已是成熟期的書風,人物背景幾近留白,當是以外境自況無所忮求的心境。畫中看淡世情、不再求取功名的唐寅,應沉澱於南昌歸來後。
唐寅以癲狂行徑智脫險境,此舉與五代南唐大臣韓熙載(902~970)「瀟居夜飲」的避難哲學,有異曲同工之處,皆在政治危機中求自保。《味水軒日記》記載唐寅嘗以手卷形式作〈韓熙載夜宴圖〉,目前所知題為〈韓熙載夜宴圖〉的傳世畫作中,即有兩幅署款「唐寅」,分別以卷、軸形制作成,藏於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以及國立故宮博物院(以下稱為「重慶本」以及「台北故宮本」)。
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卷,全幅共分五段場景構圖,分別為「聽樂」、「觀舞」、「歇息」、「清吹」與「散宴」。「重慶本」唐寅〈韓熙載夜宴圖〉卷分為六段,除「清吹」的場景切割為二,將韓熙載坐像與仕女移置卷首(圖9),「聽樂」、「觀舞」(圖10)、「歇息」、「散宴」等場景大致忠於原作,惟增置屏風、盆栽與家具的擺設;「台北故宮本」唐寅〈韓熙載夜宴圖〉軸(圖11),自顧閎中卷上取「觀舞」一段描繪在立軸上,通幅筆法細緻,設色豔麗,室內場景置換到戶外空間,閑庭曲欄中,夾頭榫平頭案、燈掛式交椅(上覆錦繡椅披)、束腰彎腿帶托泥鼓架等,皆是明式家具,畫中韓熙載捲袖撾著羯鼓,王屋山跳六么舞,然所繪鼓形物態失準、主角手部動作與臉部情態僵硬,狀寫物像未臻合理,不及唐寅寫實功力,應是附名之作。
「重慶本」唐寅〈韓熙載夜宴圖〉卷,題跋兩段:「身當鈎局乏魚羹,預給長勞借水衡;廢盡千金收豔粉,如何不學耿先生。」「梳成鴉鬢演新歌,院院燒燈擁翠娥。瀟洒心情誰得似,灞橋風雪鄭元和。」「台北故宮本」唐寅〈韓熙載夜宴圖〉軸,自題:「酒資常苦欠經營,預給餐錢費水衡;多少如花後屏女,燒金不學耿先生。」兩幅跋文分別提及《李娃傳》男主角鄭元和,以其傾家蕩產為紅顏的典故,自況窘境,盼能如耿先生「鍊雪成金」緩解生計。《唐伯虎全集》收錄〈題自畫韓熙載圖二首〉,七言絕句內容如下:「衲衣乞食自行歌,十院燒燈擁翠娥;天下風流誰可並?洛陽雪裡鄭元和。」「酒貲常苦欠經營,預給餐錢費水衡;多少如花後屏女,燒金時倩耿先生。」證「重慶本」與「台北故宮本」應有所據。王世懋(1536~1588)跋〈陳玉叔倦繡圖〉:「唐伯虎解元於畫無所不佳,而尤工于美人,在錢舜舉、杜檉居之上,蓋其生平風韻多也。」畫中描繪,正是縱酒狎妓的唐寅。
明代中、晚期表現夜宴、士妓或情色主題的畫作,人體呈現的方式,皆具指標性意義。唐寅畫中屈膝而坐的陶穀、翹足撥弦的秦蒻蘭或倚身抬腿的崔涯,人物展現的解放情態,皆同杜堇〈飲中八仙〉及吳偉〈歌舞圖〉,已是當代的文化符碼,而此趨勢又與心學崛起,文人自傳統禮教與道德束縛中解放有關。
〈西洲話舊圖〉軸(圖12,國立故宮博物院藏)畫樹石矮屋,穿插掩映,前景右側,枯樹斜擎而上,中景巨石旁的茅屋中,兩人對坐,當是作者與訪客「西洲」。畫上行書自題:「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樂月中眠。漫勞海內傳名字。誰信腰間沒酒錢。書本自慙稱學者。眾人疑道是神仙。些須做得工夫處。不損胸前一片天。與西洲別幾三十年。偶爾見過。因書鄙作并圖請教。病中殊無佳興。草草見意而已。友生唐寅。」題跋結字偏於長方,欹側跌宕之姿展現爽利勁拔的風神,兼具各家風貌,為唐寅成熟期的書風。依其中識語「醉舞狂歌五十年」,成畫時間的下限,可訂在唐寅50歲時,即1519年。畫中人物落筆放縱,風霜面容中展現熠熠神采,在詩、書、畫三絕中,我們看到一位率性不羈、才高八斗的唐寅。
唐寅擅以花卉的季節性隱喻時事,〈杏花〉軸(圖13,國立故宮博物院藏)以寫意法繪春杏一株。畫上題識:「新霞蒸樹曉光濃,歲歲年年二月中。香雪一庭春夢短,天涯人遠意匆匆。」農曆二月會試舉行之際,正值杏花綻開,故唐寅以杏花隱喻科舉舞弊案,慨嘆南京解元的榮耀如春夢般短暫,人生起落在須臾之間。學者考證題識內容與書風,推測此幀成畫時間約在1519年前後,題跋詩文無情緒起伏語氣,確是回顧過往的餘年懷想。
〈嫦娥執桂圖〉軸(圖14,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畫中嫦娥玉手輕握桂枝,溫柔面容似沉浸在幸福懷想中。《避暑錄話》將「登科」與「月宮」產生連結,以「蟾宮折桂」謂應試及第。舊曆八月鄉試舉行時,正值桂樹花開,因此登科及第也稱為折桂。畫上唐寅自跋:「廣寒宮闕舊遊時,鸞鶴天香捲繡旗;自是嫦娥愛才子,桂花折與最高枝。」詩意如畫,波瀾不興的語氣,彷若懷想時恬淡自得的面容。
洞澈人世的藝術家
本文以唐寅所繪圖式、筆墨型態與成就畫藝的人事際遇,解讀早、中、晚三階段的唐寅。成作於30歲前的早期山水人物畫,不論沿襲吳派山水圖式,或接近細沈樣貌的筆墨型態,畫中唐寅的樣貌,是蘇州文苑領袖提攜、影響下的早慧天才。會試失意後,唐寅走上仕途外的另一條路,取益南京畫壇的審美品趣與筆墨風格,筆下人物成為畫面表現主題,中期〈秋風紈扇〉以文學典故表現女性形象,項元汴云:「此圖此詩蓋自傷自解也。」〈陶穀贈詞圖〉、〈李端端乞詩圖〉與〈孟蜀宮妓圖〉等則是表現士妓交誼、情色文化的畫作,呈現當代文化的特色:士妓間的互動,儼然成為中、晚明失意文人壯志難酬、麻痺自我感知的療癒系作品。到了晚期,歷經寧王事件後的沉澱與積累,逐漸形成自己的樣貌,畫中人物情態與神韻無不精妙,遂映射出洞澈人世的唐寅。
(作者按:本文承美國大都會博物館、上海博物館、北京故宮博物院、南京博物院與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提供文物圖像並授權使用,特此致謝。)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鄭淑方撰〈唐寅筆下人物的風格類型-畫風衍變的軌跡、作品分期和時代意涵〉,收錄於《明四大家特展-唐寅》,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2014,頁256~273。馮幼衡撰〈唐寅仕女畫的意涵與類型-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的曠古沈哀〉,《故宮學術季刊》第22卷第3期(2005年3月),頁55~90。江兆申撰《關於唐寅的研究》,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76。江兆申撰《吳派畫九十年展》,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1975。江兆申撰〈從唐寅的際遇來看他的詩書畫〉,《故宮學術季刊》第3卷第1期(1985年8月),頁1~14。北京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遼寧省博物館編《六如遺墨:唐寅書畫精品集》,瀋陽:遼寧人民出版社,2010。高居翰《江岸送別:明代初期與中期繪畫(1368~1580)》,台北:石頭出版社,1997,頁104。
圖片提供|國立故宮博物院、鄭淑方
作者|鄭淑方(國立故宮博物院書畫處助理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