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湖帆臨仿的〈石濤山水卷〉
話還得從25年前說起，1989年筆者徵集到一件吳湖帆臨仿〈石濤山水卷〉（圖1）。全卷高30.5公分，長280公分。卷前有趙氏題引首，卷後有張大千題跋。開卷便覺山巒奇絕、氣勢逼人。通常多見吳湖帆仿宋人山水，大都用筆細膩，挺拔開張。而此本則用大寫意的筆法，一氣呵成，頗為撼人。卷末吳湖帆亦將石濤的款識臨仿一遍，且另行題識：「粵二百八十一年丙寅春吳湖帆臨。」又吳湖帆再題一段：「此余三十三歲時舊作，原本假自沈雪廬先生（註1）處。其時方返吳門，匆匆費二小時之功草草臨出，即攜歸滬。王季遷借去影印。庚寅（1950）春日檢閱諸友好，或驚款識之大異，因重題記。吳湖帆。」
不料事隔十年，1999年我在香港徵集到一卷石濤〈奇峯怪石〉卷，開卷即覺氣勢磅礡，其筆墨之高超，構圖之獨特，撼人眼目，沁人心肺。立時間想起吳湖帆所臨仿之〈石濤山水卷〉應是源自此卷。於是翻遍1980年代後期及1990年代初期拍賣圖錄，終於在1989年9月16日佳士得香港拍賣目錄中，編號160找到了。果不其然，吳湖帆所臨的正是這卷石濤〈奇峯怪石〉卷。當年見吳湖帆臨本，僅費兩小時功夫草草臨出，十分佩服，印象深刻，所以一見石濤真本即能認出。
來源在此！石濤〈奇峯怪石〉卷
此石濤〈奇峯怪石〉卷（圖2），水墨紙本，高31.5公分，長243公分。卷末石濤自題：「一峰十載猶難盡，爛石堆雲發深省，學澥文淵總不知，至今但道衣衫冷。丙戌（1706）冬十二月雪中呵凍寫於耕心草堂。大滌子石濤。」卷外陳半丁題簽：「清湘老人奇峯怪石圖。」卷內金松題簽：「石濤和尚奇峯怪石圖。」引首吳昌碩題：「生龍活虎（篆書）。零丁老人隱於僧，常拋佛法拜青藤。荒山老屋孤吟處，伸手應逢鬼剔鐙。見石濤畫多矣，從來未有奇特如此者。少陵詩云：『天驚地怪見落筆。』洵不欺也。雪廬球圖視之宜矣。辛亥（1911）五月客海上吳俊卿并記。」（圖3）
卷後題跋有六人八則：
○章綬銜：「丙午（1846）嘉平月，莫遠湖攜是卷來荻溪，雪窗展閱駭目驚心，令人有不可逼之勢。允為大滌子無上妙品。余亟欲得之，畀以佛番（註2）廿六枚。猶有蘄色，復媵以澹師巨幅始首肯。今遠湖亡矣，奇物亦不可多得，每一展卷，為之憮然。瓜纑外史誌（章綬銜）。」
○章綬銜：「石師此卷從面壁後得來，純乎化境。是詩是畫。一片靈機，信手拈成，是為妙諦。陬（宋葆淳）先生誤看盡（畫）字為畫（盡）字，固落呆詮。若徒以十日畫山，五日畫石之例推之，亦未為得也。道光己酉（1849）十月四日苕溪章綬銜。」
○宋葆淳：「老濤潑墨淋漓畫（註：此畫字章綬銜釋為盡字），觀者愕然懵不省。磊落崚嶒發奇狀，雲根亂拼流泉冷。陬宋葆淳次卷中韻。」
○陸恢：「石濤是卷驟觀甚奇，其實甚正。唐宋大家畫石皆先具此法於胸，然後施點綴耳。此特以鈎勒代皴擦，不加苔草，斯石骨愈形險峭，而迴環鉤鎖，變化陰陽，已曲盡天生之態，壯哉與造物者遊矣。雪廬得之有餘師焉，因綴以小詩，以鼓其興云。胸中磊塊未全消，五岳崢嶸萬丈高，斧劈捲雲全不問，精神直與化工交。曾將洚水剔山根，塵土旋封皺瘦痕。賴有搜奇瞎尊者，披雲撥霧與招魂。辛亥（1911）六月陸恢題。」
○陳半丁：「清湘此卷石法全從張僧繇，董北苑得來，是以鈎勒飛舞若此。其胸中遠見便能驚人，豈獨畫已哉。丁丑（1937）冬日無事寒窗讀畫記之。半丁老人年時客燕市。」
○徐邦達：「清湘老人畫愈至晚愈更排戛恣肆，奇態百出。此卷筆墨乾濕變幻無窮，結構迫塞滿幅而未見其平實悶鬱。無怪王麓臺稱謂，當時大江以南當推石濤為第一，豈溢譽哉。丙戌（1706）為康熙四十五年，清湘年六十五歲，至次歲即仙逝矣。東海徐邦達觀因題。」
○徐邦達：「老濤生平舊有數說，近自李驎《虬峰集》中考訂，確定其生於明崇禎十五年壬午（1642），卒於清康熙四十五年丁亥。於是眾解異辭。此卷正其晚歲真迹無疑，識者韙之。邦達又書。」
○章綬銜：「金松棫字挺之，杭人，喜收藏名蹟。常延方蘭坻於家討論數年，遂工畫。又嗜漢印，積千鈕為譜六冊，得者珍，逾汪氏印叢，高邁庵有舊人畫龍，可御火灾，持以贈。杭人至今豔稱其事。是卷為所寶。驚心駭目，迥非尋常大滌子可比，不知筆法從何處得來，非讀破萬卷書，走盡萬里路，恐未易闢此奇境也。同治三年甲子花朝後二日（1864）避居滬上彝場之小瑯嬛里章綬銜識。」
上述題跋按卷中次序錄，實則應是宋葆淳為先，次章綬銜之跋，再次為民國時人。
石濤56歲筆撼人心目
在吳湖帆臨本末自題：「粵二百八十一年丙寅（1926）春吳湖帆臨。」若從1926年上推二百八十一年則是1645年清順治二年乙酉，石濤本畫所題為丙戌，相差一年。之前關於石濤的生年有多種說法，一說崇禎三年（1630），一說崇禎九年（1636），一說崇禎十四年（1641）。但無論上述何種說法，與吳湖帆在丙寅（1926）上推二百八十一年之公元1645年，石濤均只是童年或少年，不可能有此老辣、驚心動魄的畫作。據徐邦達在石濤本卷後第二跋及近年各方面對石濤生卒年的考證，比較可靠的說法是：石濤生於崇禎十五年（1642）、卒於康熙四十六年（1707）。若以此計算，石濤本卷所題之丙戌應是康熙四十五年（1706），其時石濤是65歲，去世前一年畫，晚年之筆撼人心目。吳湖帆計算有誤，應是粵二百二十年。另在徐邦達第二跋中「卒於清康熙四十五年丁亥」，康熙丁亥是康熙四十六年，徐邦達此處亦有誤。
又在吳湖帆重題記最後有「庚寅（1950）春日，檢理展閱諸友好，或驚款識大異。」這裡吳湖帆特別提出此說，有釐清一般鑑定石濤書畫，錯認為石濤此等款識是贗品之誤。從石濤此畫卷本身而論，筆法圓潤、用墨高超，構圖獨特，變幻莫測，各方面都達到最高境界。若非胸中有筆墨，親臨其境，斷難有此吸人眼目、沁人心肺之奇景。且看卷後各家題跋都推崇備至，確定是石濤真蹟無疑。故畫中石濤之題識亦真無疑。望後之鑑畫家，勿見此等石濤款識，即誤認為贗品也。
吳湖帆在33歲時臨此石濤卷，僅花兩小時之功，草草臨出。但吳氏下筆準確，毫不猶豫，此等大寫意筆墨，若非功力深邃高深，難以形神俱備。足見吳湖帆不獨青睞宋元、且對石濤用功之深。
張大千亦有精彩臨作
1999年4月香港佳士得拍賣此卷〈奇峯怪石〉圖卷（圖4），彼時在香港展覽時，曾經有人拿來張大千所臨此石濤〈奇峯怪石〉圖卷，亦精彩非凡。可惜展覽時匆匆一見，未能拍照留存，又吳湖帆臨卷亦未備全部照片，至為遺憾。但我有幸能先見吳氏臨本，又見石濤原蹟，再見大千臨本，信為墨緣也。
註釋：
註1：沈塘字蓮舫，別字雪廬，世居江蘇吳江。幼即好畫，後從陸恢遊。為吳大澂、張之洞所器重，與補修《承華事略》。旋移居蘇州，四方求畫者不絕於門。
註2：此「佛番」曾求教有識者以為是法蘭西銀元，不知確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