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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傳奇──望京樓夏、商城址發掘記

雙城傳奇──望京樓夏、商城址發掘記

望京樓夏、商城址發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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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高堪為鐵,淵深淚自流。

從鄭州往南有兩條大道可通新鄭:東邊一條叫鄭新路,是條省道,資格很老,彎彎曲曲,穿街走巷,路旁的楊樹參天蔽日,夏天穿行其中很是涼爽,有曲徑通幽之感;西邊一條叫107國道,後修的,它比鄭新路寬一點,直一點,有些地段還能看到廢棄的老柏油路面,路旁的樹木大多砍光,這是擴路的傑作。

2010年,為了讓鄭州南大門不再卡脖子,市政府決定重修鄭新路,不但要加寬,還要大範圍取直,兩旁布置20多公尺寬的綠化帶。說話間新的鄭新路已接近竣工,西邊107國道又開始驚天動地的改造,同樣是路基加寬,添置綠化帶。如今,這兩條大道寬如河流明如鏡,使新鄭成了鄭州南邊的一個渡口,或者渡口邊上迎來送往的一個飯店。大家爭去渡口遊覽進餐的時候,一定要控制好車速,謹慎無事故。

本來要寫雙城記,怎麼提起路來沒完沒了?這是因為,這兩條現代化的大路把一個轟轟烈烈而又幽咽千秋的美麗傳說給糟蹋得意境全無,我試圖重構當年的荒郊野徑,重敘傳說過後的寂寞與悲傷。

鄭新路與107國道幾乎並肩直行,在蘆家橋、郭店以南的地段,兩路間夾著一條古河道,現名黃水河,抵達新村鎮後,東南流,穿過新鄭市的東部,與西來的雙洎河匯合,這就是歷史上主宰鄭國命運的溱洧合流。想當年,溱與洧,方渙渙兮,流淌的不僅是愛情,溱與洧,方其堅兮,也是愛情粉身碎骨的場所。我們今天不去探究為什麼溱水變成了黃水河,為什麼洧水變成了雙洎河,單講一個新鄭人皆盡知的望京樓的傳說。

從巍巍矗立的鄭韓故城北城牆沿鄭新路向北4公里,路東有個村莊孟家溝,孟家溝以西的平疇上,臥著一個低矮的土丘,南北長500公尺,東西寬200公尺。丘的中部有一座高出地面7公尺的夯土臺子,從東側人們攀爬的小道直趨臺頂,目測臺子南北長50公尺,東西寬40公尺,向西200公尺是一汪清澈的黃水河,向東300公尺是林蔭不再的新鄭新路。憶往昔,這裡藍天碧水,樓高鳳飛,如果沒有新村鎮的遮擋,自可望見高聳入雲的京城宮闕。這個臺子就是望京樓的基礎,現在應該叫望京臺了吧。

話說西周末年,犬戎攻入鎬京,幽王死難,平王將都城遷至洛邑,從此天下諸侯忙於征戰,沒空搭理周天子。地處中原的鄭國更忙,鄭武公是平王的親叔叔,在朝裡擔任司徒,周邊大國打仗,夾在中間的鄭國,既忙於調停,也忙於樹威立信,撈點實惠。

有一年,晉國勞師遠征楚國,楚王請求鄭國在後邊給晉國來一下子。武公覺得想法很好,派出青年將領金鐘率軍出擊,果然在城溪把晉軍打得大敗,軍械糧草堆積如山。武公一看,不錯嘛,吾以弱勝強,自此天下誰敢小瞧我鄭國?開會慶祝一下,賞賜了金鐘,然後大擺筵席,一連宴請20多天,部長們喝得天昏地暗,宮女們跳得腳酸腿軟。席間只有金鐘一人清醒,他擔憂晉國報復,進諫武公要枕戈待旦。武公嗤之以鼻,說:「小孩子家家知道什麼!」將金鐘轟下殿去。鄭武公有個女兒叫碧霞,很有眼力,聽說這事後,覺得金鐘這樣的青年才俊才是國家的棟樑,懇請父親把金鐘招為駙馬,輔佐朝政。武公一聽大怒,好女兒竟敢私自懷情,下令將碧霞公主趕到城北函陵(望京樓)囚禁起來,金鐘下放到函陵北6公里溱水岸邊的兵營當了一名小卒,兩人不許見面。

囚於溱水旁的碧霞公主,荊釵布裙,溱水為食,常登臺而望華月,緩撫鬢卻念情郎。來年,武公病死,莊公繼了大位。姐弟倆感情不錯,莊公還沒來得及召歸公主,晉、秦兩國結夥入侵,戰火向南推進。在一個素月長輝,清宇無塵的夜晚,碧霞公主一人來到溱水河邊,但見水清沉月,波白浮魚。「魚兒啊魚兒,你從北方來,還是往北方去?你可知道我鐘哥哥的信兒?」魚兒搖搖頭,歎息著去了。碧霞正納悶間,忽見波浪翻滾,鐘哥哥一襲白衣從水中升起。公主大驚失色:「哥哥,你怎麼會在水裡?」金鐘望著公主那散亂的雲髻和憔悴的面龐,幽幽說道:「去年國王去世,自思這輩再無相見可能,遂赴水而死。水神念我忠義,封我為溱水水伯。今晉秦來侵,鄭國危在旦夕,我不能衝鋒陷陣,故從水神處求來一件救國珍寶。」說著從袖中抽出一塊三尺見方,上面繡著各種圖案的白綾,雙手托起:「公主,這本是水神嫁女之物,你站在上面,面向京都,便能為國王指點迷津,挽救鄭國。」碧霞公主接過白綾,未及拜謝,金鐘腳下的水面向兩旁翻起,顯出一條金光大道。金鐘白影閃動,和金光一起消失在瀰平的水波中。

碧霞公主來不及悲切,把白綾鋪在岸邊,剛一站上,只聽耳旁呼呼風響,三尺白綾升高變大,變成了一個長、寬、高三十丈的土臺,白綾上的圖案化作巍峨壯觀的亭臺樓榭和容貌端莊的侍女,碧霞公主站在樓臺窗前,眺望京都。說來奇怪,弟弟所做的一切她都能看到,弟弟想做的事也正是她想做的事,她這才放下心來。

於是,碧霞公主就在函陵研習兵書,教練侍女武藝,還將附近的農田都種上了黃豆。轉眼秋天到了,公主領人將大豆收了個倉滿囤圓。一天夜晚,公主想起死去的鐘哥哥,好生煩悶,便登臺北望,風中隱約傳來一陣陣馬蹄聲。公主心想,夜深人靜,何來的馬蹄聲聲?派人打探,知是晉秦聯軍將至。公主十分焦急,忽然溱水上空飄來一塊白綾,她伸手接住,上書八字:「烽火報警,撒豆成兵!」碧霞公主抬頭再看,鐘哥哥的身影已被水氣掩住。碧霞公主拭去淚水,下令點火報警,拋撒黃豆。真是神奇,撒出去的黃豆滾落一地,馬上變成無數的士兵,手持刀槍,殺向敵營。聯軍從未見過黃豆變成的特種兵,一下子六神無主,紛紛敗退,公主和侍女見狀上馬追擊敵軍,不幸在金鐘哥哥赴水的地方中箭身亡。

莊公為了紀念他可憐的姐姐和忠義的姐夫,把函陵樓臺重新整修,賜名望京樓,把金鐘赴水的兵營,稱作金鐘寨。

千年古城腳底踩,兩代考古遇春來。

1965年春節過後,孟家溝村民孟振聲尋思自家地裡那條水沖溝開裂一冬天了,現在天氣回暖,應該平整一下。他喊上本家三個兄弟,四個人說說笑笑在水溝旁一塊高地上取土填溝。農活就是這樣,想快快不了,想慢也慢不成,眼看太陽下山,四人打算收工。孟振立的鐵鍬收起,鍬下的土卻陷了下去,升起一股土煙,漏出一個黑呼呼的洞口。孟振立爬下一瞅,說:「下邊是空的,說不定是個古墓,沒準有好東西呢。」正準備大幹,孟振聲擺手制止了他,說天快黑了,黑燈瞎火,有東西也看不清,還是明天挖好。眾人同意,將小洞用土塊掩住,又蓋些樹枝,除非一腳踩到上邊,沒人會發現。

第二天一早,四人悄沒聲響地來到地裡,將昨天的洞口擴大,下挖起來。地裡早有人發現他們舉止異常,好奇地圍攏過來,半看稀罕半參謀。在那個農業學大寨的歲月,挖個古墓稀鬆平常,大家都不覺得這是犯法。

「快,快,咱村西頭挖見古墓了。」寧靜的鄉村好像起了一聲驚雷,一傳十,十傳百,半天功夫,全村男女老少差不多都來了。四人吭吭哧哧奮戰至中午,噹啷一聲,鐵鍬撞擊金屬的聲音讓周圍唧唧喳喳的群眾頓時安靜下來,正在挖掘的幾人更是得意,看來還真有寶貝哩。很快,幾件渾身發綠的東西在孟振聲的手下露出面孔,幾個人又扒拉一會,連人骨底下的土都摸遍了,看看再無遺漏,將所有東西裝進紙箱,擠過鬧哄哄的人群,嘴裡嚷著,交公家去,交公家去。

當日,他們挖出的文物有銅鼎、銅鉞、銅爵、銅戈、玉戈及一些骨器、石器等。這些器物多數屬商代,個別是夏代,其中幾件精美絕倫,乃國之重器,絕非一般人所能擁有,尤其是銅鉞,至今保持著商代中國第一鉞的名號。

次日,孟振聲、孟振立及孟振禮三人一起去了新鄭縣文化館,他們使了個障眼法,只上交了一小部分器物。回到家裡,參與挖掘的四人洋洋得意地將剩下的器物進行了分贓:孟振聲、孟振立分得銅鉞及銅鼎,孟新照分得銅爵,孟同聲分得兩件銅戈、兩件骨匕、一件銅鏃。這些東西放在手裡也是危險,不如換成鈔票實惠,因此陸續賣掉了。孟振聲長了個心眼,捨近求遠,跑到開封市文物商店,謊稱祖傳,急著用錢。文物商店予以收購,並於1972年將這件中國一號鉞送至北京參加中國出土文物展覽。

新鄭縣文化館館長看到孟氏兄弟上交的文物,非常重視,馬上派人到墓葬周圍鑽探,可惜什麼也沒發現。

1973年,在鄭韓故城主持發掘工作的郝本性對孟家溝出土過銅器、玉器之事,隱隱覺得會有重大發現,帶人對這塊地進行了詳細鑽探,但鑽探哪有發掘直觀?最後確認這是一處文化層很厚的商代遺址,並根據遺址西部的高臺──望京樓,起名望京樓遺址。

1974年,孟家溝村在平整土地時,又出土一批青銅器、玉器。

孟家溝接二連三地出土青銅器,引起一位學者的注意,此人便是中國商周考古第一人──鄒衡。鄒衡看到望京樓出土的鼎、鉞、罍、戈、璋等高端文物,直言不諱地說:「這裡應是夏王朝的一個方國,極有可能是昆吾所在。」

有方國必有城牆。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1990年代來此試掘,因地點失位,未見成效。2007年,南水北調工程開始,河道從望京樓遺址南部邊緣穿過,省所又搶得先機,對河道占用區域進行了發掘,同樣悻悻而歸,省所之專注望京樓城址可謂久矣。

天命有所幸,大道終有歸。

2010年,為了緩解交通壓力,鄭州市政府決定擴修鄭新路,工程在孟家溝村西遇到了攔阻,攔阻它的是文物部門。老鄭新路修築的時候,並未對路基下的遺址進行發掘,這次擴路,又占用遺址東部很大一部分,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田野發掘在所難免,幸運的是,這次發掘花落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為此,考古院精心準備,將最好的技工、專家調往工地,詳細制定了勘探、發掘計劃。一時間,望京樓考古工地兵強馬壯。

探工們首先在村幹部的指點下,對一塊長勢喜人的玉米地進行了鑽探。村長在一旁樂吱吱地說,這是俺村最肥的地,每年就數它產量高,下邊一定有寶貝。孰料一番汗水一番辛苦,洛陽鏟(盜墓人發明的一種弧面鐵鏟,最為考古人倚重)帶上來的土,只能說明這裡灰土較厚,是古人拋棄生活垃圾的地方。

勘探向其它方向擴展。同時,考古隊派出技工,對遺址進行全方位的地面踏查,西到黃水河西岸,東到孟家溝村東黃溝水,對區域內高高低低的溝坎,進行蛛絲馬跡的鑑別。可惜得很,由於秋草旺盛,斷崖上並未發現重要遺跡,而地表隨處可見的商周遺物只不過證實了這裡曾經的浮華煙雲。難道又要重蹈覆轍?那些國之重器農民的鋤頭都能碰上,考古人手中細緻入微的洛陽鏟反而成了無能之輩,望著藍天嫋娜而過的白雲,實在心有不甘,需要的東西什麼時候才能出現?哪怕是曇花一現!

三天後,鑽探隊負責技術的馬勝利嘴角澎湃著笑意來找挖掘領隊吳倩,說剛剛探出的土很特別,和以往的探土有很大的不同。吳倩急忙跟著馬勝利來到村北的農田。這裡西距鄭新路路基70公尺,探工們正在忙碌,地上已經打了不少孔洞,洞旁堆著黃刺刺顆粒樣硬土,確實和村西探出的灰土不一樣。抓起一把細細審視:質硬,含有料礓及細小的炭粒,就像一把揉碎的花生餅。莫非是夯土?經過和附近探土反復比較,確認這就是苦苦尋覓了40年之久的夯土!焦慮與不安像青煙一樣逸去,心胸如霽後晴空一樣澄澈。在磚瓦發明之前,中國古代的城牆、房基都是用土夯夯築的,所以當考古人見到夯土時,第一意識就是房基,如果成條狀,有可能是廊基或城基,現在二者必居其一,任何一種都心滿意足。

由於夯土面積有限,考古隊好不容易摁壓住興奮的心,讓探工們加大鑽探範圍。向西向東都沒有夯土,向南向北夯土成條狀不斷延伸,並且在鄧萬公路南側的樹林裡拐向西,這是城的東北城角!在城外還發現有淤沙、淤泥,不是護城河又是什麼?吳倩馬上將這一天大的喜訊向院領導做了彙報,得到指示:保密!跟蹤追擊,將城圈確定下來。

捷報頻傳,在望京樓水庫東80公尺,張家村公墓西北角的兩處剖面上又發現夯土,這樣,望京樓城址的東牆、北牆、南牆均已發現,城圈也基本確定下來。它埋藏於地表之下1公尺處,南北長度590公尺,東西寬630公尺,面積約37萬平方公尺,保存最好的地段寬近20公尺,厚1.5公尺。雖已殘破不全,但四個城角的夯土居然奇跡般存在,也許它不甘心被歷史無情地抹平,挺拔的四肢即便深陷歷史的泥潭,仍頑強支撐著嶙峋的脊背,等待有心人的最後一掘吧。

恰在這時,在北城牆之北300公尺處又發現一條淤土溝,內含夏商時期的陶片,這又是一個新的問號,距離這麼遠,怎麼又出一條護城河?很快考古隊發現這條淤土溝向東、向西延伸,貫通了黃溝水與黃水河,且它與北城牆的距離和黃水河東拐那一段與南城牆的距離差不多,原來是人造一條護城河,追求的是南北對稱!

為了釐清城牆與淤土溝的結構,考古隊在城牆東南角、東城牆北端、北城牆東端及淤土溝處開挖了四條探溝,發掘表明,城牆由主城牆、護牆墩及護城坡三部分組成:主城牆為城牆的中堅部分,用版築法夯築;護牆墩類似今天砌牆每隔一段就加厚的牆垛;護城坡是傾斜夯築於主城牆的兩腰,起到加固城牆的作用。無論從城牆的夯築方法還是夯層包含物以及地層關係等都有力證實了城牆屬於商代。這是中國迄今發現的第七座商代城址,為玄鳥奮飛的商王朝又增添了一隻豐羽的翅膀。

在城牆護坡底部發現一具人骨架。商人非常迷信,不僅祭祀自己的祖宗,也祭祀上帝自然神。那麼,修築這座關乎一方平安的城,更要誠用重牲,即用人牲來祭拜上蒼。這座城址底下會有多少嚎哭不已的冤魂呢?不可能將城基全部挖出來,就猜想人牲像護牆墩那樣等距間隔,每面五人,一周20個吧。眼前似乎出現這樣的畫面:3600年前,鄭州商城的南大門,軍隊整裝出發,戰馬嘶鳴,旌旗獵獵,強大的商軍輕而易舉攻占了夏人這個破敗不堪的遠方鄙國。為了澈底消除此地對商都的威脅,指揮官打算在此草肥水美的地方再建一座新城,20個寧死不屈的俘虜被殺死奠基,其餘的被編為奴工,和商軍一起修築城牆。不久,一座中型堡壘赫然矗立在黃水河畔,夏人在商人矛戈交頸下成了順民,而城頭彩旗如畫,城外碧水如帶,別致的城牆在春風輕拂下愈顯挺拔秀麗。如果不是城基下邊人牲的發現,又有誰知道這一切呢?

征虜城威在,井然別樣妝。

這座商城,必定是鄭州商城建好後,為拱圍首都而修建的一座軍事城堡,那麼城內的最高軍事首長理應有處理軍務的地方,他的辦公樓安在哪兒呢?考古隊在城內南部正中發現了面積900平方公尺的方形夯基,編為F10,它保留有數十層夯土,夯土周遭有井然的柱洞、柱礎,說明這是個具有防護性質的四合院:北面為正殿,其餘為東廡、西廡、南廡。無疑是個典型的將軍衙門,南廡駐警衛,東西廡住僚屬,北殿是中軍大帳。這個軍事首長的腦袋不簡單,很懂建築學。他選的城址碧波蕩漾,建的城牆旖旎風光,住所(寢辦合一)四平八穩,說明他很曉得大道為中的道理。

這個軍事首長也是個勤政的人,這從他注重城的選址及辦公環境就能看出。他怎樣來治理他的這個小小的王國呢?從偃師商城的發掘可以知道,商代已經有了牛車,這個軍事首長會不會坐著牛車出城巡視百姓呢?極有可能。通過鑽探,考古隊在他的辦公樓東西兩側各發現一條南北向的路,分別通向南北城牆的四個城門,又有兩條東西向的路,分別對應著東西城牆的四個城門。考古隊對東邊那條道路進行了局部解剖,發現四組清晰的雙輪車車轍。這條路顯然經常跑車,中間微鼓,兩邊稍低,車轍下還鋪有小石子及料礓石,完全夠得上戰備公路。

望京樓商城不是首都,充其量不過是個軍事堡壘,按常理,彈丸之地,每面設一門更有利於防衛,事實上它設了八個門,可能和它城內功能區發達有關。考古隊對東城牆南邊的門進行了深度發掘,情況如下。

城門平面呈「凹」字形,口朝東,口外緊挨護城河;護城河不是一道直線,而建成「凸」字形,凸榫亦朝東;「凹」與「凸」間的空地形成甕城;城門前後兩道,設於城牆的內外兩側,城門之間的門洞,靠牆立有十根柱子,上承巍峨的城樓,外城門之東左首有一哨兵室;護城河有兩道水槽,外側水槽貫通,使用吊橋,內側水槽被一道窄窄的小路間斷。整個城門占地2000平方公尺,構思之巧,製作之精,堪稱殫精竭慮。這種城門是中國目前時代最早、規模最大、形制最完備的城門,是後期甕城的雛形。

典型的甕城是在城門外另建半圓或半方的城圈,與大城連為一體,設偏門,甕城外更有護城河。當敵人突破護城河,攻入甕城時,由於空間狹小,四面箭如雨下,幾無生路。甕城的作用就是圈地為牢,使敵喪失機動能力,被動挨打,直至覆滅。甕城在五代開始流行,宋代名臣曾公亮在《武經總要》中記述了甕城的形制:「其城外甕城,或圓或方,視地形為之,高厚與城等,惟偏開一門,左右各隨其便。」

望京樓城牆內外均設有護牆墩,相當於起加固作用的垛牆,具體作法是:先夯築主城牆,然後是護城墩,最後在主城牆及護牆墩的外圍夯築護坡。理論上講,護牆墩下部被封在護坡內,上部應該裸露在主城牆外,除了加固作用,裝飾效果也不錯。護牆墩呈規律性分布,底長3公尺,底寬2公尺,間距17公尺。這樣一個內有鋼筋鐵骨,外有重重溝壑的城池,怎能不固若金湯?

城破帶河在,臺殘瑤池深。

鑽探望京樓城址時,在商代護城河之外又發現一道夯土牆與護城河,它們緊緊裹攜著商代的城牆與護城河,密不可分,並且在商城的東北角、東南角亦拐向西,不長即消失。這又是一道城牆及城壕。一般來講,夏商時期城址會有內外兩道城牆,內城為貴族、平民居住區,外城為大型手工業作坊、貧民窟甚而墓葬區,內外城之間要有足夠的距離方能安排下這些內容,鄭州商城即是如此。望京樓兩城間不容髮,讓人糊塗了,難道這是一座帶夾牆的商城?1980年代在山西垣曲發掘的商城有夾牆,可它的夾牆離主牆還有4公尺呢!這兒城挨城,河並河,究竟什麼意思?

在東城牆之南門發掘取得豐碩成果以後,考古隊騰出手來,對外城牆與護城河進行了解剖,發現內城牆的護城河是挖掉外城牆的一部修成的,剩下的外城牆南部殘寬3.5公尺,北部只有1公尺,而外城牆以外的護城河基本保持原樣。通過對外城牆及護城河包含物的分析,認為外城牆及護城河屬於夏代,這也就是前邊為什麼說夏城凋鄙,重築新城的原因。

屬於夏代的遺跡當然不止這一處,還有望京樓臺吧。文章一開始就呦喝了半天望京樓,這個高大威猛的土臺默默無語地站在商城內的西南角,它果然就是碧霞公主眺望京城的樓臺?考古隊對望京樓臺西側比較陡峻的斜坡進行了清刮,發現上部夯層厚而平,幾乎看不到夯窩。這樣的平夯層一般為春秋戰國時期的遺物,看來碧霞公主的事也不是空穴來風,或許果有其事。不然,黃水河邊怎麼冒出個金鐘寨來?那裡可是個文化層很厚的龍山遺址啊。下部夯層薄而勻,夯窩小而密,這是夏商時期夯土的特徵。隨後又對樓臺的邊緣進行了卡探,樓臺南北長95公尺,東西寬87公尺,厚1.7公尺。這是是一處蔚為壯觀的建築基址。

在樓臺北50公尺還鑽探到一個面積挺大的淤土坑,南北長16公尺,東西寬20公尺,深2.7公尺,坑的西端有一條通向黃水河的溝。局部發掘表明,坑壁及底經過加工,塗抹著青膏泥,顯然這是一座蓄水池。池內出土有汲水罐和牛骨架等,看來不只人在水邊走,牛也來水邊飲,只是這位失足牛兄沒能爬上水池,夠倒楣的。根據出土文物判斷水池屬於夏代。水池應該是夯土臺的配套設施,用於生活用水或消防用水,由此側證早期夯土時代為夏。

雙城煙事,考古人語。

望京樓雙城的出現,猶如一石擊起千層浪,不少考古先生紛紛撰文,有些繼承鄒衡的昆吾說,有些另闢蹊徑,在此先撇下不管,暫從考古資料的基本屬性談一談。

此城擇地優良,城門構造別致,城內有高臺,可謂城防嚴密。城內出土較多的銅箭頭,墓中有肢體不全的人,種種跡象表明望京樓商城是一座軍事堡壘,鎮守著鄭州商城的南大門。望京樓商城的始建年代約與鄭州商城相當。鄭州商城是開國君王湯建立的國都,此時,王朝甫定,外患未除,在一定程度上還威脅著商的統治,所以,在鄭州外圍或原夏之方國構築管理系統,用以維護王朝穩定成為必要。望京樓商城便是毀棄原來豆腐渣般的夏城,最大限度利用這塊地皮所建立起來的精品工程,它的作用當然是撫夏固商。

夏代城址被精於算計的商代最高軍事首長毀滅了,那麼商代城址又是如何湮滅的呢?鑽探及發掘結果說了,如今綠油油、碧青青的農田下暗藏數幾十條寬20~30公尺、深3~4公尺的溝,這是洪水肆虐的結果,所以這座堪抵精兵強將的城池在一場或連續數場洪水沖擊下,城坍房倒,轉頭成空。人算不如天算,望京樓商城處於黃水河下游,地勢低平,如果流域內發生特大洪水,黃水河是這一帶的主要河流,三面環水的城牆很容易被淹,逃脫不了覆滅的命運。「下毋近水,而溝防省」,說的就是不能離水太近啊。

曾經美麗的雙城在考古人的探鏟與手鏟中與現代人邂逅了,作為考古人,我們閉眼能感受它的脈搏,睜眼能放飛它的倩影,雙城的人物故事也都歷歷在目,又覺得虛無飄渺。歷史就是這樣,因為不能事事記錄而多了神祕輾側,因為不能件件臨摹而增了想像空間。它們像天邊的雲霞,飄揚,流淌,融和,綻放。夏商文明在中國歷史上具有特殊的地位,那是一個波瀾壯闊,文明而又野蠻的時代,雖然在歲月的西風中很多東西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作為文明載體的城牆始終頑強地挺立著,不管是在地上還是地下。這承載著人類智慧的牆體,正隨著奔騰不息的歷史長河與人們漸行漸遠。歷史是寧靜的,也是喧囂的;歷史是清奇的,也是混濁的;歷史往復盤旋,又快馬加鞭。今人,古人,或者陪伴我們與先人的植物,獸類,最終都粉解於這無私的土地上。

圖片提供|吳倩(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館員)


作者|郝紅星(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文物保護科技部主任)

郝紅星18 篇

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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