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國文人看起來好寂寞喔」，一位難得參觀中國書畫展覽的朋友見到水墨畫中的高士總是形單影隻逡巡於山水之間時說出她的感想，筆者在一旁回答說：「一點也不會啊，因為他們和宇宙萬物在一起，一點都不會寂寞的」……
趁著難得的假期，擺脫現代化城市充滿消費主義、喧囂繁忙、污濁耗能、千篇一律的生活形態以及數位化且還是大數據時代下永不停歇、無遠弗屆、拼貼爆量的資訊巨流，帶著疲憊不堪的腦袋、提早敗壞的雙眼、枯槁困頓的身心，奔向位於東京西南的伊豆半島度假勝地，入住緊臨古剎、坐落於山林之中、擁有天然溫泉、興建於19世紀具備文化遺產身分的溫泉旅館，回應出自本能對於大自然和寧靜的渴求。
赤腳踏在傳統日式木構建築和式房間內由燈芯草做成的榻榻米地板上，彷彿踏進了一片柔軟的草地之中，頓時讓人卸下了全身的重擔，意外發現在由有機材質建構、會呼吸的空間中，竟讓人感到有如回到大自然懷抱般的放鬆與安然；推開紙糊的木框隔扇拉門，是一個寬敞的陽台；打開窗戶，清新乾淨的空氣伴隨著徐徐涼風瞬間湧入，映入眼簾的是和煦秋陽映照下的清澈溪流和溪岸旁的蓊鬱森林，耳中盈繞著的是潺潺的流水聲，反襯出山城中緲無車聲人煙的祥和與寧靜；走出房門穿梭在穿廊和拱橋過道之間，底下是錦鯉優游的水池，周圍是花木扶疏的庭園景緻，彷彿置身於《源氏物語》故事場景之中。
離開旅館，走向空海和尚從唐朝中國取經返日住持的古老寺廟禮敬一番，同時憑弔著於該處曾經發生之源賴朝家族後代的一段歷史；之後沿著小徑向前漫步，呼吸著空氣中飄溢著的桂花香氣，走進一片青翠的竹林，學著頑皮嬉鬧的日本孩童一般，也平躺在圓形木板搭成的平台上向天空仰望，一株株高低錯落、彎曲挺拔不一的修竹頂梢，勾勒出一方形狀不規則的藍天白雲；一個視角的不同，意外迎來一個清朗舒暢的美景，赤子之心，令人莞爾；走出竹林，站立在紅柱拱橋之上，拱橋下方是激流湍石，橋的兩端則是風情各異的森林景緻，處處生機勃勃，心曠神怡之際想到自己正和古代文人經歷著類似的體驗和感觸，忍不住的興奮開心，忍不住的感受驚嘆，一切原來如此。讀書時老師每每告誡做研究要讀原典，儘量不要受二手資料的思維所限制，甚至誤導，回溯到最初始，古代中國藝術的原典豈不正是大自然嗎！
一位從小生長於書香世家，年長自己不少、如隱士般的香港收藏家二代老友，對藝術文學有著天賦的敏銳，最近一起共同看畫時，他說出了浸淫中國古代藝術數十年的體會：「不用懂，只要當下的感動就夠了，現在人所思、所說、所寫、所有的揣想研究和古人根本就是兩回事。」筆者聞之深感雀躍，因為那正是自己自學院訓練畢業、歷經十餘年知識和資訊涵量和密度極高的藝術媒體工作之後，近兩年所悟得的道理。而兩大國際拍賣公司的古代和近現代書畫前輩顧問和資深專家，最近也不約而同地對筆者說道：「古代人的生活是很單純的，現代人太忙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滑手機、要上網、要看電視、電影……如何能留下餘裕、靜下心來欣賞古代和近現代的中國藝術呢。」
的確，我們現在的生活環境和古代中國有著極大的不同，先是清末民國初年以降以西化作為現代化標竿，到現在全球化超級資本主義和大數據網路數位化時代的大躍進，數千年來和百餘年之間的世界早已不可同日而語，只是過度投入這樣的現代生活之中，將伊於胡底？到底要多進步才算數？
眾所周知，為了滿足如此持續不斷進步與發展的現代生活，天地山川早已變色，上有毒霾滿天，下有汙染的土地與河川，城鎮化和都市化的發展讓農田與山林一片片被水泥所覆蓋，阻隔了人類與原本所從出的大自然之間的距離，網路高科技的發展進一步加快這樣距離的拉大，人類的注意力完全為之所繫縛，連察覺警醒的機會也不給，身心習慣於為都市生活和網路環境所勞役、所填滿，如此養成的慣性思維和行為模式進一步地傷害了大自然，賣力的發展等同於賣力的傷害，於是逐漸失去了大自然的恩典與智慧，忘記了人與大自然原本是一體，不論身心靈都是，忘記了傷害大自然就是傷害人類自己，也因此盲目、躁動、持續消耗，百病叢生、禍延子孫。
大環境如此，中國古代藝術的小環境裡何嘗不是，拍賣公司忙著各種形式的商業擴張，藏家買主忙著從世界各地蒐羅寶物、攻城掠地，學者專家忙著掌握世界各地最新的研究進度、參與大小研究會議、發表各式文章，眾人更藉由大數據網際網路不斷進行無遠弗屆、無以計量、毫無限度的投入與競爭，想要在其中出人頭地，至少不落人後，只是這樣繁忙的結果，金錢、知識、資訊甚至藝術品的確是獲得了持續不斷的累積與增長，勞累不堪之餘卻是把我們和古代中國藝術的距離給愈拉愈遠了，因為沒有人將自己的腦袋和內心空下來，真正去感受藝術本身，去體會沉澱內斂的藝術內涵，去參悟藝術的本源──大自然，所以對藝術沒有感覺，藝術只是用來獲取金錢、知識、地位、名聲、權力等等的工具，藝術因此無法發揮令生命昇華的美妙作用。
期待物極必反的一天到來，大家將會發現這樣的追尋無窮無盡，最終並不會真正帶領大家到哪裡去，而願意在心裡留一個位置給中國藝術，給大自然，也是給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