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到大英博物館參觀「明：皇朝盛世五十年」展覽的人，很可能會注意到展場解說看板及圖錄上（圖1），出現一件相當吸睛的畫作，看來跟北京故宮出借的〈朱瞻基行樂圖〉很像，但仔細一瞧其內容，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同；更引人好奇的是，會場上竟然遍尋不著其蹤影。究竟那是怎樣的一件作品？又有何重要與特別之處？本期《典藏．古美術》獨家揭密，帶大家一探究竟。
三卷孿生行樂圖比較
此幅畫卷總長將近7公尺，從引首題有「四季賞玩圖」大字，可知其主題乃是描繪皇室貴族賞花行樂的活動，卷末還有當朝文臣歌詠現世昇平的長篇題贊與之相呼應。只見全卷以宮苑圍牆分隔為五段場景：一位頭戴黑色便帽、身穿繡金龍袍、長鬚豐姿的皇帝，前後共五次出現在畫面上，興致勃勃地觀看女童盪鞦韆玩耍，以及分別於春、夏、秋、冬四季觀賞牡丹、荷花、菊花、梅花盛開的美景（圖2）；一旁穿著華麗襦裙的宮女，或站立、或手持器用，忙碌穿梭其間；四周還有色彩鮮麗的奇石花木與精雕細琢的亭臺樓閣穿插掩映其間，鋪陳出瑰麗且充滿宮廷氣息的景象。
細覽此畫，不僅構圖嚴密，人物活動之布景經營錯落有致，且用筆和賦色亦十分工細鮮麗，將畫中的景物刻畫得栩栩如生。相信每一位有幸親眼目睹的觀者，必然都會對這件色彩鮮明、尺寸比例恢弘的長卷讚嘆不已。其所達致的藝術成就，很容易讓人回想起明代宮廷流行的「行樂圖」。
由形制、尺寸及風格觀之，在目前存世的明代宮廷行樂圖中，特以明人〈朱瞻基（明宣宗）行樂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明憲宗元宵行樂圖卷〉（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此兩件作品，與題為「四季賞玩圖」之本幅最為接近。前者主要描繪皇帝觀賞各種體育表演，如射箭、蹴踘、馬球、捶丸、投壺等宮中競技娛樂活動之情景；後者則是帝王參與宮廷元宵佳節歡慶遊樂的珍貴紀實。這三卷所描繪的題材雖然各不相同，分別聚焦在運動競技、元宵節慶，以及賞花活動，然而在構圖手法上卻極為相似，而且在造型和筆墨特徵上也出現極高的一致性。
例如畫中侍女、兒童的衣紋，都是先用平直的線條刻畫，再施加描金或敷色。庭園湖石，則用鋸齒狀的短筆勾勒輪廓，然後以焦墨皴染，使岩塊呈現平面性的趣味（圖3）。類似的筆法，還出現在描繪屈曲多姿的蒼松時，松鱗以墨圈混合細碎的墨點來表現，松針則呈現圓形車輪狀，極富裝飾效果（圖4）。此外，畫梧桐則以粗黑輪廓勾畫枝幹，節眼於墨點外圈規律留白，再於枝幹平染枝綠，造成光圓凹凸的效果（圖5）。然而，這三幅畫卷彼此間最為神似之處，應該在於主角人物的畫法。包括皇帝頭上所戴的黑色尖頂圓帽、面部五官的開臉及鬚眉畫法、魁梧的體格和端坐姿態，甚至是身上繡金龍袍的描金以及勾勒衣褶的方式，每一處細節無不展現驚人的相似性（圖6）。
透過上述之比較，可以明顯看出在這三件作品中，貫穿著筆法、結構和氣質上的諸多共通性，讓我們不由得不合理推斷：〈朱瞻基行樂圖〉、〈明憲宗元宵行樂圖卷〉與〈四季賞玩圖〉，極有可能是由同一組宮廷畫家合力繪製的同一批繪畫作品。
畫作的定名與時代
有意思的是，既然這三卷畫作很可能出自同一組畫家之手，且應該也是繪製於同一時期，但為何其中兩卷行樂圖的命名，卻分別歸屬於明宣宗和明憲宗這兩個不同帝王的名下呢？
追根究柢，原來北京故宮〈朱瞻基（宣宗）行樂圖〉的畫名，乃是依據早期清人題籤而來。這種情況，就好比台北故宮所收藏的一幅以皇帝狩獵為主題之掛軸，其人物的開臉，雖然亦與前述幾幅畫作的人物肖像相同（圖7），但因其畫幅左方浮貼一行書小籤，上面寫著「宣宗行樂」四字，遂被故宮著錄為〈宣宗馬上像〉，是一樣的道理。
相較於傳統的定名方式，另一幅〈明憲宗元宵行樂圖卷〉之畫名，則是現代學術研究的成果。此長卷據傳是1966年江蘇省蘇州市虎丘王錫爵墓出土的隨葬物，雖然在卷前（成化二十一年）的贊文上，題有「新年元宵景圖」六字，明示其畫名，但贊語內容並未透露任何與該畫之製作時代相關的訊息。後來，此畫經過現藏地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朱敏的考證，仔細比對畫中人物與清內府庋藏於南薰殿的明憲宗像（圖8）、以及中國國家博物館藏〈憲宗調禽圖〉中的肖像特徵，確認為同一人，遂定名為〈明憲宗元宵行樂圖卷〉。
無論採信清人舊說，抑或現代學者之研究，上述兩種說法均有其依據。不過，由於宣、憲二帝在位僅相隔30年，真要追究這批出自同一群畫家之手的行樂圖究竟作於何時？恐難以驟下定論；即便單從書畫風格觀之，結果亦是如此。比如前述舉出帶有圓形車輪形狀松針的蒼松之畫法，即沿襲自明宣德年間進入宮廷的畫家商喜、倪端的風格而來（圖9）；同樣地，〈四季賞玩圖〉引首端莊古雅的「四季賞玩圖」大字，也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極受宣宗皇帝青睞的書家──程南雲之篆書（圖10、11）。事實上，縱觀宣德、成化兩朝的宮廷藝術，原本即有承先啟後的繼承關係，此一特點，在這批行樂圖上亦展露得相當明顯。
如影歷歷的大明宮廷生活
〈四季賞玩圖〉作為傳世少數的15世紀明代宮廷行樂圖，除了提供美術研究的依據，對於政治、社會、歷史的考察，也有其重大價值。此幅畫作，不僅從人物的形象、服飾到器物、儀式與環境，都按歷史原貌作了精謹真實的描繪，為後世留下十分珍貴的視覺形象資料；從卷後題贊的內容，也讓我們看到行樂圖在明代時人的眼中，不僅是皇帝在政事閒暇之餘，饒有雅興從事遊藝活動之紀實，同時也是當朝社會生活富足、國泰民安、歌舞昇平的一種政治象徵。當畫家以寫實的技法，逼真地呈現帝王在有如仙境般的苑囿優遊閒適的生活樣態，其遂不覺成為明代盛世大好山河的代表，讓皇帝和他的臣民相信自己的王朝將如繪畫般地真實美好，垂世不朽！
參考書目與延伸閱讀：
朱敏〈憲宗元宵行樂圖卷賞析〉，《收藏家》147期，2009年1月，頁41～44。
單國強主編《故宮博物院藏文物珍品全集5：院體浙派繪畫》，香港：商務印書館，2007。
北京故宮博物院編《明代宮廷書畫珍賞》，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9。
毛文芳《圖成行樂：明清文人畫像題詠析論》，台北：學生書局，2008。
Wang, Cheng-hua（王正華）《Material Culture and Emperorship: the Shaping of Imperial Roles at the Court of Xuanzong (1426-35)》，New Haven：Yale University，1998 。
Jessica Harrison-Hall〈Ming：Art，People and Places〉，《Ming：50 Years that Changed China》，London：British Museum Press，2014。
圖片提供｜廖堯震
